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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百叶窗,坐在黑暗里。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我盯着那些条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明远那张铁青的脸。
“知道我们的事。”
什么事?
我和秦沐瑶之间的事。
说起来,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二十五岁,刚从省财政学院毕业,分配到市财政局工作。秦沐瑶是财政局局长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已婚,丈夫就是现在的张明远——那时候他还是市里一个小公务员。
我和秦沐瑶之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暗恋。我承认,我喜欢过她。她温柔、漂亮、有气质,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但她是局长女儿,又是已婚之妇,我一个小科员,能有什么想法?
可张明远不这么想。
一年多前我调到省财政厅,张明远是厅长,我是副厅长。从那天起,他就处处针对我,小到排座位、分办公室,大到批项目、分资金,他总能找到由头给我难堪。
我一直忍着。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那件事。
那年秦沐瑶的父亲——老局长秦正清——突然被双规,罪名是受贿。紧接着,秦沐瑶和张明远离婚。具体原因没人知道,只听说张明远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把老局长送进了监狱。
老局长关进去的第三个月,突发心梗,死在看守所。
秦沐瑶没再嫁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胆子大一点,向秦沐瑶表白,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些都是过眼云烟。我现在有妻子,有女儿,家庭美满,事业也算顺利。何必为了一个二十年前的单相思,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可张明远不放过我。
他当众羞辱我,让我在全系统面前抬不起头。今天这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省财政系统:李副厅长被张厅长当众骂“滚出去”。
我的脸往哪儿搁?
手机又响了。
苏婉清。
“怀远,你没事吧?”
“没事。”
“我听说……听说张明远在会上骂你了?”
“谁跟你说的?”
“单位里有人传。”
我叹了口气:“没事,我能处理。”
“怀远,要不……你向张明远认个错吧。他是厅长,你何必跟他过不去?”
认错?
我凭什么认错?
我李怀远这半辈子,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
“婉清,这事你别管。”
“可是……”
“我说了,你别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行,你好好休息。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我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那是张明远的车。
他在等我。
等我主动去认错,去低头,去向他服软。
我偏不。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秦沐瑶。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今天的事,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她打电话来哭,说明她已经知道了资助被终止的事。
三千万,说停就停,这对教育局来说不是小数目。秦沐瑶是局长,那些钱关系到下面县市学校的改造项目。我这一停,她怎么向上级交代?
可我必须停。
因为我要让张明远知道,我李怀远不是好惹的。
我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
“沐瑶姐。”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细细的呼吸声。
“今天的事,对不起。但资助的事,我必须停。”
“李怀远,你变了。”她的声音沙哑,“你不是以前那个李怀远了。”
“人是会变的。”
“你变得……让我觉得陌生。”
我苦笑:“沐瑶姐,不是我跟张明远过不去,是他不放过我。今天你也看见了,当着三百多人的面,他让我滚。我李怀远也是有脸的人。”
“可你为什么要牵扯别人?那些钱是给孩子们的!”
“只要张明远还在厅长位置上一天,你们教育局的项目就别想过。”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李怀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2
晚上回到家,苏婉清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回来了?”她站起来,语气平静,“吃饭吧。”
我换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
饭菜很可口,但我没什么胃口。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念儿呢?”
“在房间写作业。”
“月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对话就这么简单,简单到有些尴尬。
我和苏婉清的婚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个样子。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除了孩子,没有别的话题。她不知道我在单位经历了什么,我也懒得跟她说。她觉得我应该忍让,我觉得男人不能低头。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远。
“怀远。”苏婉清放下筷子,看向我,“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知道。”
“张明远……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都说了,没事。”
“可你在会上打电话停了教育局的资助。”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秦沐瑶……她找你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找我了?”
苏婉清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我猜的。”
我突然觉得不对。
“婉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怀远,你……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
“她?谁?”
“秦沐瑶。”
我心里一紧。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苏婉清的眼泪滚下来,“你调来省城这一年多,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跟人对着干,更不会拿工作去报复别人。可现在,你……”
她说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秦沐瑶,知道我当年暗恋秦沐瑶,知道张明远因为这件事一直针对我。
她什么都知道。
可这些年,她从来没提过。
“婉清,”我尽量让语气平静,“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我跟秦沐瑶,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你会失控?为什么你能当着几百人的面打电话停她的项目?”
“因为我……”
我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要报复张明远。
可话到嘴边,我突然意识到不对。
苏婉清说错了一件事。
她说我“忘不了秦沐瑶”。
但事实是,我根本就没“忘”她。
因为我和秦沐瑶之间,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我喜欢的,只是一个背影,一个笑容,一段青春时代的美好记忆。
可那能叫“忘不了”吗?
“婉清,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看着她,“我今天停秦沐瑶的项目,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张明远。他想让我低头,我偏不。”
苏婉清擦了擦眼泪:“可你停她的项目,受伤的是她,不是张明远。张明远还是厅长,他照样能批别人的项目,你断的是秦沐瑶的活路。”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一时冲动,做了一件蠢事。
可我不后悔。
“怀远,”苏婉清站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张明远为什么这么恨你?”
我愣住了。
“他恨你,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是因为……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明远打来的。
“李厅,不好了。张厅长刚才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对你进行停职调查,理由是……滥用职权,擅自终止省级重点项目。”
03
停了。
我被停职了。
赵明远在电话里说得简单明了:张明远以厅党组的名义,决定对我就“擅自终止对教育局的资金拨付”一事展开调查,调查期间停止一切职务权力。
“李厅,要不您找一下省里的领导?”赵明远在电话里小声说,“张厅长这是公报私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用。”我挂了电话。
找省领导?找谁?张明远是省管干部,他是厅长,我找他上级,就是跟他撕破脸。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现在不想。
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打电话给我的律师朋友陈浩南。
“浩南,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查张明远的财务流水,包括他近三年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所有能查到的信息。”
陈浩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怀远,你这是玩火。”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行,给我三天。”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婉清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婉清,你刚才说,张明远恨我,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那是因为什么?”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本来不想说的。”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去年你刚调到省城的时候,秦沐瑶找过我。”
我猛地看向她:“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她说让我劝劝你,别跟张明远对着干,张明远手里有对你不利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张明远手里有一封……有一封二十年前的举报信。”
举报信?
我心里一紧。
“什么举报信?”
“是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事。”
我的父亲李建国,曾是省城一家国企的厂长。1997年,厂子改制,父亲因为涉嫌贪污被调查,后来虽然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回来,但厂子最终还是倒闭了。父亲一病不起,2001年去世。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那件事有蹊跷。父亲为人正直,两袖清风,厂里的人都知道。说他贪污,打死我也不信。
可那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从未找到过真相。
“你说张明远手里有关于我父亲的举报信?”
苏婉清点点头:“秦沐瑶说,那封信是张明远当年写的。信里没有真凭实据,全是捕风捉影的内容。但就是那封信,把纪委的人引来了,才让我爸受了一年的调查,最终……”
她说不下去了。
我死死握紧水杯,指节发白。
原来是他。
原来当年的举报信,是张明远写的。
难怪他进了财政系统,一路升迁,短短二十年从一个科员做到了厅长。
原来那是他踩着我父亲往上爬的台阶。
“婉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我怕你做出傻事。”
“那现在呢?”
苏婉清抬起头,眼眶通红:“怀远,收手吧。你斗不过他的。”
收手?
我李怀远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一直在收手。
当年父亲出事,我收手了。
后来秦沐瑶离婚,我想去找她,又收手了。
调到省城,被张明远处处打压,我还是收手。
可现在,我不收了。
我要让他知道,一个男人的底线是什么。
04
调查在即,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停职第三天,我去了省纪委监委。
接待我的是一个叫王振东的中年人,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李副厅长,您来反映情况?”
“嗯。”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省财政厅厅长张明远近三年的财务流水、房产信息、车辆登记等材料。”
王振东看了一眼纸袋,没有伸手。
“李副厅长,您这是实名举报?”
“对。”
“举报对象是您的直接上级?”
“是。”
王振东点点头:“材料我们会核实。但有一点我必须提前告诉您——如果材料不属实,您将承担诬告的法律责任。”
“我知道。”
我在举报材料上签了字,摁上手印,转身离开。
走出纪委监委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
等张明远出招。
我没等多久。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家里看书,手机响了。是张明远的私人号码。
“李怀远,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张明远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
李怀远,你还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你昨天去纪委监委了?”
我没说话。
“年轻人,做事别太冲动。”他摇摇头,“你以为就你会举报?你以为就你有人脉?”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文件,打开。
是省纪委监委对我父亲当年那起案件的调查结论。
结论上写着:经查,李建国涉嫌贪污,证据确凿,后因李建国本人病重,暂缓追究刑事责任。
“看见没有?”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父亲那件事,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父亲自己有问题。”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死死攥着纸张。
不可能是这样。
我父亲是清白的。
“张明远,你别乱说!”
“我乱说?”他转过身,用手指着文件,“这是白纸黑字,省纪委监委的红头文件。你父亲那件事,我确实写过信,但纪委后来查了,查出来是真有问题。我没有冤枉你父亲。”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怀远,我劝你一句,别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张明远重新走到我面前,“你父亲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干你的副厅长,我不会为难你。至于秦沐瑶,你离她远点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出去吧。”
我没动。
我盯着那份文件,突然发现一个细节:文件编号的最后几位是“0815”。
0815?
我父亲那年被带走调查的时间,是8月15日。
但文件上写的“调查结论”日期,是10月10日。
为什么结论出来之前,父亲就被放了?
问题出在哪里?
我抬起头,看向张明远。
他的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得意?还是心虚?
“张厅长,我想问一句。”
“问。”
“我父亲当初被带走调查,是纪委的人直接来厂里带走的,对吧?”
“对。”
“那为什么调查了两个月,又把我父亲放了?”
张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证据不足。”
“可文件上写着‘证据确凿’。”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那是后来的结论。”
“后来?”我问,“您说的是什么‘后来’?”
张明远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后来我父亲死了,你们才下的结论,对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明远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怀远,你……”他突然站起来,音量提高,“你不要太放肆!”
我没有退缩。
“张厅长,我想知道一件事。当年,是谁在调查期间‘接收’了那家厂的资产?”
张明远的脸色刷地白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当初那家厂子被调查后,资产被一家私营企业低价收购。而那家企业的法人代表,叫张明元——张明远的亲弟弟。
我不信这是巧合。
05
离开张明远的办公室,我直接去了省档案馆。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当年那家国企改制期间,资产被低价转让给了“明元实业”。而“明元实业”的法人代表张明元,确实是张明远的弟弟。
更重要的是,转让协议上的日期,比我父亲被调查的日期,早了整整一个月。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早在调查开始之前,转让的事情就已经定下来了。我父亲被查,只是给转让“扫平道路”而已。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当年那家国企的一次职工家庭联谊会的照片。照片上,父亲穿着一件白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女婴,身边站着母亲。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建军节联谊会,1997年8月1日。
我盯着那个女婴看了很久。
那是我妹妹。
我有一个妹妹?
我从来不知道。
我母亲林秀芝在1997年生下一对双胞胎,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妹妹。但因为难产,妹妹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三个月后就夭折了。
这是我从小听父母说的版本。
可照片上那个女婴,看起来不止三个月。
我翻了翻档案馆里的一些老文件,找到了一份当年的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上写着:婴儿李雨晴,1997年11月3日死亡,死因:先天性心脏病。
时间是1997年11月3日。
可照片是1997年8月1日拍的。
三个月大的女婴,和六个月大的女婴,能看出区别吗?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婴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红绳手链。
红绳手链?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秦沐瑶。
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手链。
我去过她办公室,见过她那条手链。我问过一次,她说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从小戴到大。
从小?
我父亲被调查,是1997年8月15日。
我母亲抱着女婴拍照片,是1997年8月1日。
两个人,相隔不过半个月。
我拿起手机,翻开秦沐瑶的朋友圈。她的头像,是一只手的特写——左手,戴着那条红绳手链。
放大。
再放大。
手链上有一个小小的玉坠。
我也有一枚玉坠,一模一样的玉坠。那是母亲留给我的,说我出生时找人开过光,保佑平安。
我给我女儿李念看过。她说是龙凤玉坠,一半龙,一半凤。
秦沐瑶手上戴的,是凤的那一半。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坐在档案馆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拨通了陈浩南的电话。
“浩南,帮我查一个人。”
“谁?”
“秦沐瑶。她的出生日期,父母信息,所有能找到的档案资料。”
“你又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帮我查。”
“行,三天。”
“不,最多明天。”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红绳手链。
如果秦沐瑶真的是我妹妹……
那这些年的一切——
我暗恋她,张明远娶了她,我父亲被举报,厂子被张明远的弟弟收购……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可问题是:如果秦沐瑶真是我妹妹,为什么父母要把她送人?为什么他们说她夭折了?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
档案管理人员走过来:“先生,我们快下班了。”
我站起来,把照片和文件整理好,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浩南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婴儿躺在床上,手腕上系着红绳手链。
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雨晴,一百天,1997年8月15日。
秦沐瑶的生日,是8月15日。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得找到她。
我要问她: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