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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的极光在头顶铺开,像一幅活的画。
我端着热可可站在小木屋的窗前,手机放在桌上,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太熟悉了——大舅。
我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顾念!你外公八十八大寿,你跑哪去了?”
我将手机稍稍拿远,淡淡地说:“大舅,我在冰岛看极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更急了:“冰岛?你疯了?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你外公八十桌寿宴,我和你小舅忙前忙后,现在宴席快散了,账还没结!八十桌啊,你让我和你小舅怎么兜?”
我喝了口热可可,不急不慢地说:“大舅,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事吧?你们不是也没叫我吗?”
“你!你真是……”大舅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你是不是存心的?”
“存心?”我笑了一下,“我明天就是来冰岛的第十二天了。你让我飞十几小时回去结账?你以为我是开私人飞机的?”
“顾念!”大舅突然压低声音,“你外公那点退休金不够付的!这八十桌是你小舅找朋友凑的人情,你让我——”
“大舅,”我打断他,“这句话我憋很久了:当年你们把我妈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你们的亲妹妹?”
电话那头静了。
静得像极光下的冰原。
然后,大舅的声音弱了下来:“那些事,都过去了……”
“是吗?对我妈来说,过去了——她人都不在了。”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丢进包里。
极光在天边铺展开,像极了我妈笑起来的模样。
但我知道,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真的笑过。
01
我叫顾念,三十五岁,自由摄影师。
离婚半年,女儿小葵跟着她爸林远去多伦多参加绘画展,我趁机一个人跑到冰岛来。说是采风,其实是逃。
逃开这座城市,逃开那些亲戚,逃开每年过年时那些虚伪的寒暄和背后指指点点的眼神。
我跟我妈姓,顾。因为当年我爸想让我跟他姓徐,但我妈不肯。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硬气,硬气到跟我爸吵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坚持要我姓顾——因为她觉得,只有姓顾,外公才可能会多看我们母女一眼。
多么卑微的期盼。
但结果呢?外公八十八大寿,八十桌,宴请了半个城市的人。他妻子的娘家人,他儿子的朋友,他老战友的后代,甚至他干儿子的邻居都来了。唯独没有我们。
顾家老三,顾秀兰的独女。
我妈叫顾秀兰,去世八年了。
她走的时候,我二十七岁,小葵才八个月。我妈没来得及看到小葵长大,没听到她叫一声“外婆”。她一辈子都在等外公的一句认可,等到最后,只等来一个冷冰冰的寿宴名单。
那些名单是小姨发在我手机上的,她说:“念念,你别难过,你妈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爸又那副德行,你外公他……”
我没听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不需要听那些“但是”。我妈这辈子听够了“但是”。
记得那年我七岁,外公六十岁生日。我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她亲手绣了个寿星图,花了一百个晚上。她把绣花用的布藏在衣柜最深处,怕被我爸看见,怕被骂“不务正业”。
生日那天,我妈抱着我们去了外公家。她刚把绣品递上去,大舅妈就在旁边笑了一声:“哟,秀兰还会绣花呢,听说你嫁到徐家后,日子不好过吧?”
我妈的脸白了一下,把绣品塞到外公手里,说:“爸,祝您——”
“放着吧。”外公没等她说完,转身去招待别人。
那天寿宴,我们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我妈抱着我,低头剥虾给我吃。我看着桌上那些亲戚的笑脸,小声说:“妈,外公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剥好的虾放进我嘴里,说:“别乱想,外公是忙。”
但我看到了她眼眶里的泪光,在灯光下,一闪而逝。
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去外公家。
现在外公八十八大寿,我妈已经不在了。而我,坐在冰岛的极光下,看着手机里大舅和小舅轮番打来的电话,觉得命运真是场荒诞的冷笑话。
当年你们挤走我妈的时候,没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现在缺钱了,想起我妈还有我这个女儿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看到小姨发来一条消息:“念念,你回来吧,有些事,你该知道。”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什么事?”
小姨没回。
窗外的极光变了颜色,从绿到紫,像一道巨大的伤口在天空撕开。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我妈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我妈在深夜对着镜子说“秀兰你要坚强”,我妈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别恨你外公,他也是没办法”。
是什么办法呢?我从没问清楚。
我妈走得急,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只有三个月。
她没说的事,带进了坟墓里。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舅舅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寿宴结账需要四十七万,你外公已经晕过去了,你看着办。”
我猛地睁开眼。
四十七万?什么寿宴要四十七万?
我立刻拨了小舅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接了,声音疲惫:“念念,你别怪舅舅,这事真撑不住了……”
“小舅,”我打断他,“到底怎么回事?八十桌寿宴要四十七万?”
小舅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你大舅找人办的高端食材,一桌五千八……本来你大舅说大家凑一凑,但你二姨三姨那边后来都不出钱了,你小姨又远嫁……现在剩我们两家,账上实在拿不出四十七万……”
我愣住了。
一桌五千八,八十桌就是四十六万多——接近四十七万。
大舅这是把外公的寿宴当成了商业宴请?
“你们疯了吗?谁让你们这么办的?”我感觉血压飙升。
“念念,”小舅的声音带着难言的苦涩,“你外公这是八十八大寿,咱们顾家也风光一辈子了,总不能——总不能让人笑话吧。你大舅也是为了面子……”
“面子?面子值四十七万?”我几乎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知道小舅不是大舅那样的人,他平时做生意也挺老实,这次八成是被大舅拉下水了。
“念念,”小舅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妈的事,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但是……你外公现在晕过去了,你大舅在医院陪他,我一个人在酒店这边,宴会厅的人堵着门不让我们走……”
我闭上眼。
冰岛的极光还在天上流动,我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我拿出手机,查了回国最快的一班航班——从雷克雅未克转机到哥本哈根,再到北京,要接近二十四小时。
我叹了口气,订了票。
回程的出租车上,冰岛的夜风裹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我给小姨发了条信息:“我回来了,大概后天到。”
小姨很快回了:“好,我去机场接你。”
“所以,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事?”
小姨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她不会回了。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你妈他。”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是陌生的风景,天上的极光已经散了。我只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我妈离开前的那天夜里,她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妈这辈子没做错什么,但妈欠你一句对不起。”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更不明白了。
02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旧纱布。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我迷迷糊糊的,胃里翻江倒海。我下了飞机,拖着箱子走到出口,一眼就看到了小姨。
她比上次见面老了至少五岁,头发拢在脑后,穿着件灰色呢子大衣,眼眶微微发红。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挤出一个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念念,辛苦你了。”
“小姨,”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发的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小姨没回答,只是紧了紧我的手:“先回家,你还没吃饭吧?姨给你包了你小时候爱吃的大馄饨。”
她越是这样避而不谈,我心里就越慌。
两人坐上车,小姨开着那辆老旧的丰田,一路沉默。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道和建筑,整个人像悬浮在某个不真实的时空中。
“小姨,”我忍不住又问了一次,“我妈他……是什么意思?你发错字了?还是……”
小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早点铺子跟前。
“先吃饭,”她说,“边吃边说。”
我们找了家角落里的包子铺,她点了两碗粥和一笼包子。等包子上来的过程中,她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反复敲着,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包子端上来了,冒着白气。小姨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已经不红了,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念念,”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妈当年嫁给你爸,不是她自愿的。”
我愣了一下,筷子夹着的包子掉回碟子里。
“什么意思?”
“秀兰她……”小姨抿了抿唇,“她是被安排嫁给你爸的。你外公那时候做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你大舅和小舅的公司也都要垮了。家里没钱了,翻底朝天都翻不出钱来。刚好你爸家里有点底子,你爸这人你也知道,他这人……就是有点霸道,但当时在开发区经营了好几个工厂,条件还行。”
“所以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妈嫁给我爸,是为了还债?”
小姨没有正面回答,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在争取时间。
“当年你外公找秀兰谈过话,说‘家里现在只有你能拉一把了’,说秀兰长得最好看,你爸一早就看上了,只要秀兰点头,他家马上拿三十万出来。”
三十万。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三十万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妈嫁给那个男人,只换来三十万。
“我妈愿意吗?”我问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小姨闭了闭眼:“秀兰她不愿意,她当时在谈一个对象,是工厂的技术员,人挺好,也老实。但你外公说你爸是要定了她,要是她不同意,你外公就要去找那个技术员的麻烦。”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妈从没跟我说过。”
“她怎么可能说?你是她女儿,你爸是那个……”小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妈后来那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比我清楚。”
是的,我清楚。
我爸脾气暴躁,动辄发怒,喝了酒就摔东西。我妈身上常年带着淤青,她总说是“不小心撞的”。我七岁那年,有一次半夜被吵醒,听到我爸在客厅骂我妈,然后是一声闷响和我妈压抑的哭声。我想跑出去,但卧室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眼眶乌青,我哭着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说“妈自己摔的”。
那些画面一个个浮上来,像潮水一样涌向你,让人喘不过气。
“那封‘婚姻协议’是什么协议?”我追问道,“我看过上面签的是外公的名字,不是我爸。”
小姨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那是你外公跟你爸签的协议。里面写的是:秀兰嫁给你爸,你爸帮家里还清欠债。协议里还有一条,如果你妈在五年内没离婚,那三十万就不用还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妈被当成交易的筹码。用她的青春、她的幸福、她的一辈子,去换三十万、还债、保全家族的脸面。
而我爸,从头到尾不过是个买主。
“这协议你从哪看到的?”我的声音冷冷的,像冰岛的极光。
“你妈……走之前,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留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念念问起,就把这个给她看’。”小姨红着眼眶说,“我一直没敢给你,念念,我不敢。我怕你承受不了。但你妈在信里说了,她说‘念念大了,她应该知道’。”
“信呢?”
“在家。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小姨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着:“你妈留了一盒东西。里面有她这些年攒的积蓄,有她跟你爸离婚后写的日记,还有……”她顿住。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份亲子鉴定。”
我愣住了。
亲子鉴定?
我什么都不能想了,只是重复着问:“谁的亲子鉴定?”
小姨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的,念念。你妈说你——你可能不是你爸亲生的。”
我耳朵嗡嗡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包子铺里坐满了吃早餐的人,谈笑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坐在那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手心全是冷汗。
小姨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念念,你先别多想,等回去了你看了那些东西再说。”
“我妈从来没让我做过亲子鉴定。”我机械地说。
“那份鉴定是你妈偷偷给你做的。你十二岁那年,你妈带你去医院体检,她趁那次机会……”
“所以我不是我爸亲生的?”
“我不知道,”小姨红着眼眶说,“我真的不知道,秀兰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那份报告放在盒子里,然后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念念知道了,我宁愿她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我艰难地开口,“那个技术员呢?我妈当年谈的那个对象,他叫什么?”
小姨摇了摇头:“二十多年了,我早不记得了。秀兰也只跟我和老爷子提过一嘴,后来那个人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回来过。”
“外公也知道?”
小姨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感官一片混沌。脑海里只有我妈病床上的那句话:“念念,妈这辈子没做错什么,但妈欠你一句对不起。”
原来,她不是在说她自己的人生。
是说我的身世。
03
小姨的车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停下。她住的六楼没电梯,我们一步步爬上去,箱子磕磕绊绊,像我的心跳一样不稳。
开门进屋,家里的陈设简单朴素,阳台上挂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茶几上搁着一个铁皮茶叶盒。小姨让我坐下,自己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紫红色的木盒走了出来。
盒子不大,巴掌宽,半臂长,上面落着薄薄的灰尘。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看着我,说:“念念,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接过那个盒子。
盖子很轻,像是里面的东西没有重量。打开后,我看到一叠信,一些照片,一个存折,还有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报告——亲子鉴定报告。
信封上是我妈的字迹:“念念亲启。”
我抽出信,小姨默默起身,给我倒了杯水,然后退到阳台,把空间留给我。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是我妈的,有些潦草,有些用力得纸张都起了毛边。
“念念: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妈应该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妈这辈子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但更怕说得太早。
妈欠你一个完整的家,欠你一个没有担惊受怕的童年。但有些事,妈真的无力改变。
念念,你不是你爸亲生的。
妈怀你的时候,是和你爸婚后的第三年。那一年他经常出差,我在家里独自待了很久。有个晚上,妈参加单位聚会,喝了点酒,之后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那个人是谁,妈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不是怕丢人,是怕你受到牵连。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这辈子都不会出现。
这份鉴定报告是妈瞒着你做的,因为我害怕,我怕你爸将来会对你不利。我本想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但你和林远的婚姻走到那一步以后,妈突然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因为你爸身边还有他跟前妻的儿子,将来财产分割什么的,你有一份知情权。
念念,妈不想你像我一样,被人拿捏一辈子。
还有,妈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却没给你一个幸福的妈妈。你要原谅妈,但也不必强迫自己原谅任何人。
爱你。
妈妈。
绝笔。”
我抬头,眼泪顺着脸颊下滑,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
信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进我心里。
我妈用一生保护这个秘密。她本可以带着这个秘密死去的,但她还是留给了我一封信。她怕我成为下一个她。
我放下信纸,拿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排除支持顾秀兰与徐强存在亲子关系”。徐强,我爸。
二十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暴怒男人的女儿。我恨过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甚至因为这份血缘,觉得活该自己受过那么多的苦。
现在,报告告诉我,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是长久以来的枷锁,一刹那碎成粉末。
我把鉴定报告折叠起来放回信封,又拿起盒子里的照片。有的是我妈年轻时的,一张是她在工厂车间里,穿着蓝布工装裤,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灿烂。那是我妈吗?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笑容。
还有一张,是我妈和那个“技术员”的合影。两人站在厂门口,神情羞涩又甜蜜。我看着他——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我亲生父亲?
我没有答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
我放下照片,拿起存折,上面记录着余额——九万三千七百块。这是我妈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可能还包含她离婚后做保洁、打零工的辛苦钱。存折上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我妈写着:“念念,妈没用,给你攒不下什么大钱,但这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攥紧存折,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阳台外,小姨抽着烟,背对着我。她知道我需要自己消化这些。
过了很久,我把所有东西收好,盖上盒子,擦了擦眼泪,走到阳台。小姨转过头,我沙哑着嗓子问:“我妈还说了什么吗?”
小姨吐了口烟:“她还说,叫你别恨你外公。”
“为什么?”
小姨把烟掐灭,看向远处的天空:“因为你外公在签那份协议后,当天晚上就后悔了,但面子上拉不下来,最后那三十万他没用,直接退给你爸了。可是你妈已经嫁过去了,你爸不放人。你外公后来去找过你爸,想把你妈赎回来,被骂了一顿丢出来。他觉得没脸见你妈,就一直躲着。”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不是恨,是一种被淤堵的酸涩。外公,原来他也去过?但最终,他还是没能救出我妈。
“那这次寿宴……”我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小姨。
“这次寿宴,是你大舅自作主张办的。你外公不知道。”小姨苦笑,“你外公知道了要气死,他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哪经得起这样折腾。但你大舅说,这些年顾家被外人笑话太多了,得摆个排场,让人看看顾家没垮。”
“可是——我妈走了,我妈有什么错?”我沙哑地问,“凭什么我们家要背那些债?我妈欠了他们什么?”
小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低声说:“对不起,念念,对不起,小姨对不起你……”
04
小姨下楼去买菜,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我拿起手机,看到大舅打了十多个未接。还有几条短信,一条比一条急:
“顾念,你到底回不回来,你外公住院了!”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你大姨她们都在骂你,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没回。我把大舅的电话拉黑,然后打给了小舅。
“喂,念念?”小舅的声音有些慌。
“小舅,”我说,“大舅闹到外公住院了是吗?”
小舅叹了口气:“你外公没事,就是血压高了,医生让观察两天。你大舅这人你也知道,碰上钱的问题就急了……念念,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我妈坟前。”我撒谎了。我正在我妈的照片前,手里还拿着她的信。“小舅,”我说,“当年我妈嫁给我爸的三十万,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堵墙。
“你是不是……知道了?”小舅的声音发虚。
“我只知道我妈不是自愿的,”我说,“小舅,你知道我爸是什么人。我妈那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应该很清楚。我小时候,你们有一个人帮过我妈吗?有一个人说过‘别打了’吗?”
小舅的呼吸粗重起来。许久,他才说:“念念,小舅对不起你妈。”
“跟我说没用。”
“那你……你想怎么办?”
“我想见我外公。我有话要问他。”
挂掉电话之后,我把妈的盒子放回包里,背起包就往外走。小姨刚好提着菜篮子上来,看我满脸绷着,问:“念念,你去哪里?”
“医院。”我头也没回。
医院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护士推着药车穿梭。我循着房间号找到803,推门进去。
外公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干,挂着点滴。大舅和小舅都在旁边坐着,大舅一看见我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呵,你还知道回来?”
我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外公。病床上的老人抬了抬眼皮,看到我的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愧疚,是心虚。
“外公。”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念念,你来了。”外公想坐起来,小舅赶紧去扶他。
“我有件事想问您,”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妈嫁给我爸,是您的主意?”
外公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
“念念!”大舅在旁边大声喝道,“你干什么?你外公还病着!”
“我问你了吗?”我转头盯着大舅,一字一句地说,“大舅,你最好闭嘴。你欠我们家的,我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大舅愣住了,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他眼里软弱好欺负的“外甥女”,会有这样的眼神。
外公抬起手,示意大舅别说话。他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是,是我的主意。”
我的心脏像被一把钝刀来回割着。
“那年,你大舅的厂子要倒闭,你小舅的生意也被人坑,家里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你爸找上门来,说他愿意拿三十万,条件是……”
“条件是我妈嫁给他。”
“是。”外公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我知道秀兰不愿意,但那时候我想的是——他是做生意的,家底好,秀兰嫁过去,不会吃苦。”
“不会吃苦?”我冷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打转,“您知道我爸怎么对我的吗?他每次喝酒就打我,打我妈。我妈那几年瘦得只剩下骨头。您知道吗?”
外公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但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您知道吗?”我提高音量。
“我……我知道。”外公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有一年,你妈过年回来看我,脖子上有掐痕。我……我就算知道,我也做不了什么。”
“那您后来为什么要去找我爸?想把我妈弄回来?”我步步紧逼。
外公的眼眶泛红:“我去过。但徐强那畜生……他把我推出门,说这是我们家的事,叫我别管。我……我怕丢人,就没再去了。”
“怕丢人?”我的声音在颤抖,“您怕丢人,就不怕我妈死?”
病房里安静了。
大舅和小舅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砖分割成明暗的两半。
外公没说话,他转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像在哭。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我恨他,恨他当年把我妈推入火坑,恨他懦弱,恨他没有救我妈。但我也看到,他真的是老了,老得像一棵被风干的老树。
“寿宴的事,您知道吗?”我转移话题。
外公摇了摇头:“我不知情,你大舅说要办,我以为是请两桌亲戚吃顿饭,谁知道办成那样……”
“所以,”我转向大舅,“四十七万,你来买单?”
大舅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顾念,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顾家的脸面—”
“脸面?”我笑了一声,“我妈被人当物品卖掉的时候,你怎么不要脸面?我妈被那个人渣打了一辈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要脸面?现在为了自己拍马屁搞了个烂摊子,让我回来买单,这就是顾家的脸面?”
大舅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抬手指着我:“你——”
“大舅,”我平静地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你知道这是谁吗?”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技术员和我妈的合影。大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非常奇怪,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从哪搞到的?”他的声音都有些变形了。
“我妈的遗物。”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大舅,这个人的名字,你应该知道吧?”
大舅的眼皮跳了跳,他飞快地看了外公一眼,又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
“说啊。”我逼问道。
“他……他姓许。许柯。”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后来去哪里了?”
“他……那年就离开这里了,再也没回来过。”大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躲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大舅在说谎。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那你告诉我,”我缓缓地说,“这个许柯,跟我妈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就是你妈在厂里的同事。”大舅嘴硬道。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不敢看我,只盯着地上的瓷砖。
“好,我知道了。”我收起手机,转过身边往外走边说道,“钱我会想办法。但大舅,顾家的脸,不是靠摆阔挣的,是靠做人挣的。你们顾家,欠我妈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外公隐约的哭声。
走出住院部大厅,站在路边,我掏出手机,打给了林远。
“念念?”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意外。
“林远,”我说,“小葵在你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画展下周才结束,你要过来?”
“暂时去不了。”我吸了吸鼻子,“林远,我可能……要买套房子。”
“买房?你不是住得好好的?”
“我外公的房子,就是我妈婚前住的那套老宅,我得保住。”我声音哽咽,“我妈留给我的那份盒子里说,那套房子是外婆留给我妈的,但一直在外公名下。舅舅们想卖……”
“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低于一百万。”
电话那头的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念念,我们虽然离婚了,但小葵的抚养费该给的我会给。这些年我是亏欠你,这套房子,我帮你一起拿回来吧。”
我突然就哭了。
不是为得到房子,而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欠我的世界里,林远——这个和我有过三百个冷战日夜的前夫——是在最关键时刻伸出手的人。
他欠我的,是另一个故事。
但我妈的故事,还没结束。
我挂了电话,抹了把脸上的泪。短信提示音响起,是小姨发来的:
“念念,我刚问了你妈以前最好的工友,她说许柯后来去了南方,具体哪个城市不清楚。但有一个线索:他走的第三年,曾往你妈单位寄过一封信。那封信被退了回去,因为——落款已搬迁,原址查无此人。”
我的手一紧。
我妈当年没收到那封信。她是不是也在等?
我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我裹紧了外套,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
“妈,你还有多少秘密,是瞒着我的?”我在心里默念,然后一步步走进寒风里。
05
小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高铁站,准备去我妈的坟上。
“念念,你外公出院了,他想见你。”小姨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祈求。
“我不想见他。”
“念念……”小姨犹豫了一下,“你外公说,他手里有许柯留给你的东西。”
我愣住了。
许柯——那个和我妈合影的技术员,那个可能是我的生父但未确认的男人——留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我问。
“我也不知道,你外公没说清,他只说……他藏了二十多年。”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外公那间老旧的客厅里。
外公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拄着拐杖。他看到我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坐吧。”他哑着嗓子。
我坐下,没说话。
外公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老式柜子前,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他摸索着,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做工有些粗糙,上面写着顾秀兰收。
他没有把信封给我,而是抱在怀里,慢慢走回沙发。
“你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她的,就是我。”外公闭上眼睛,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当年以为把她嫁给你爸是条好路,是我瞎了眼。”
他睁开眼睛,把信封递给我:“这是许柯走之前托人转交的。那人把信送到我这里,说‘许柯走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秀兰’。我没敢让她看到。”
“为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外公沉默了良久,说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秘密。
“因为我骗了秀兰。我说,许柯在南方成家了,让她别等了。”
“您这话是真的吗?”
外公的眼皮垂下,仿佛用尽了力气:“假的。许柯走后第三年,他写信回来,还在里面夹了张照片,是他一个人在新单位的门口照的……他没有成家,他在那边一个人……”
我的手在发抖。
“那您为什么要骗我妈?她等了好几年!她一直在等许柯回来!”
外公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因为……因为她已经嫁出去了,她回不来了。徐强说过,如果她敢跟他离婚,就来整我们顾家。我怕……”
“怕什么?”
“怕你大舅小舅的生意……怕你外婆的病……怕顾家再也没办法抬起头做人……”
我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所以您为了这些,让我妈一辈子活在绝望里?”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外公的声音像破碎的玻璃,“但念念,你妈让我照顾你。她说念念是顾家唯一清白的孩子,不能让她被人看不起。”
“您照顾我了吗?”我哭着说,“您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妈死后,我爸立马找了个女的结婚,把我赶出来,我寄人篱下,靠小姨接济,打工上学,结婚离婚……”我说不下去了。
外公的手在颤抖,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我打开那封信,早已泛黄的纸张,字迹清晰又陌生:
“秀兰:
我到深圳了。
这边机会很多,工资也不错。
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总有一天要带你离开那个地方。
我一个人先来了,等我安顿好就来接你。
你一定要等我。
——柯。”
信中夹了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工厂前,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眼镜,笑得有些腼腆。
我看着这张照片,眼眶酸得发痛。
如果当年信送到了我妈手上,她的人生是不是还有一丝希望?
“您知道我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我放下信,看着外公,“不是我妈有多惨,是我永远无法让她知道了——许柯没忘了她,有人是真的想带她走。”
外公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靠着沙发,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
大舅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在一边,脸色发白。小舅也跟在他身后。
我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大舅:“大舅,那封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大舅的目光躲闪着:“不,我不知道……”
“你撒谎。”我冷冷地说,“那天在医院我问你许柯去了哪里,你脸色都变了。如果你真不知道,你慌什么?”
大舅张了张嘴,脸色变得更难看,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小舅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皮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念念,这是当年秀兰让我保管的。”
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的样子,她挽着许柯的手臂,笑得眼睛弯弯的。背后写着:“1990年春天,秀兰和柯。”
我的手摩挲着这张照片,泪眼模糊。
我曾经以为,我妈这辈子都是灰蒙蒙的。但这张照片里的她,是彩色的。她曾经爱过,也被爱过。只是命运把她踩进了泥里。
我低头擦了擦眼泪,重新把所有的东西装回信封,站起了身。
“外公,”我说,“我把这些都带走了。我妈那时候没得到的,现在她女儿先看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外公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说,“寿宴的钱我会想办法,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大舅紧张地看着我。
“把咱妈生前住的那套老宅给我。那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是我妈唯一的东西。你们要是还有一点良心,把它还给我们。”
大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套房子现在至少值一百多万,你说要就要?”
“你办寿宴花了四十七万,你出大头。剩下的我来承担。房子过户给我,从此我们两清,各不相欠。”
“你疯了!那套房子不能给你——”大舅还想说什么,被外公抬手制止了。
外公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给她。”
“爸!”
“我说给她。”外公的声音沙哑,但不容反驳。“咱们欠秀兰的,这辈子还不起,能还多少,是多少。”
大舅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外公,”我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哽,“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她不恨你。她只是希望你偶尔也能去她的坟前看看她。”
身后的老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我没有回头。我怕我回头了,我就再也狠不下心。
走出那栋楼,初冬的风吹在我脸上,有些疼。我站在路边,看着满街的落叶纷飞,觉得自己像极了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
手机响了,是林远。
“念念,房子的事我帮你问过了,你那边的拆迁政策我找法院的朋友了解了一下,只要户主同意,可以直接过户。”
“谢谢。”我说。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扯了扯嘴角,“就是有些累。”
“来多伦多吧,小葵天天念叨你。”
“等这件事处理完我就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许柯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很温和,眼睛里透着一种神采——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小葵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同样的神采。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
“妈,”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那个想带您走的人,我找到了。他还欠我一封信。”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那个我曾经以为已经塌掉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只是缺口还在,就像我妈的人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