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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阳光城CBD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我们公司那层楼的窗户还亮着。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是一张被我反复修改过的财务报表。数字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
我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
耳边传来空荡荡的走廊里中央空调的嗡鸣声。我盯着屏幕角落里那个数字——38000000。这笔钱,是我从公司合并报表的账目里,通过一个虚构的供应商账户,一点一点挪出来的。
从技术层面来说,我用了三天时间。从心理层面来说,我用了两年。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空调吹出的冷风和办公室特有的灰尘味道。我把所有的股票账户调出来。目前我持有的资产已经不多,只剩下女儿离开后卖掉婚房,在郊区租的小公寓。
但我很快就要把它们全部兑换成子弹。
我打开另一个券商软件,搜索那只让我失眠了两年的股票代码——SH600237,盛华集团。当前股价,1.7元/股。
我冷笑了一声。
赵铭远,你等着。
办公室的座机突兀地响了。我手一抖,差点碰翻水杯。我看向显示屏,是总裁办的内部号码。
我平复了语调,接起电话:“喂?”
“陈寒,你还在?”是副总老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满。“那个海外项目的尽调报告呢?明天早上九点开会,你准备了吗?”
“已经发了,您邮箱。”我平静地回答。我上周就发了。老方最近精神不太好,好像总是丢三落四。
“哦……那行,早点回去。”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咳嗽。
“好的,方总。”
挂断电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我把拳头慢慢攥紧。
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不仅是在搞垮赵铭远。我是在毁掉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是妻子的微信:“你今晚回来吗?厨房有粥。”
我没有回。我直接关了手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万家灯火,我能模糊看到环线上一串串车灯组成的红色光带。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人们还在忙碌。而我,即将做一件让他们所有人震惊和唾骂的事。
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雨晴。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将那3800万彻底转入我的私人账户,然后以极低的股价,一笔一笔地买入盛华集团的股票。我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敲击回车键,都像是交出了灵魂的一部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完成了第一轮全仓买入。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受着世界在我心里翻滚。
手边的抽屉里,放着女儿的一张照片。我伸手拉开抽屉,照片上的小姑娘穿着白裙子,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那么灿烂。那是她确诊前一个月,在儿童乐园拍的。
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个健康活泼的小生命,只剩下不到八个月的时光。
01
我叫陈寒,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基金管理公司做了十五年投资总监。
在外人眼里,我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妻子苏婉在大学教书,女儿雨晴聪明懂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从两年前开始,我的生活就已经彻底碎了。
雨晴是在她十岁那年的秋天开始咳嗽的。起初我们以为是普通感冒,但吃了两周药不见好转。后来去医院检查,拍了CT,医生说肺部有间质性改变。我们跑了市里三家三甲医院,最后在一家专门做儿科疑难杂症的私人医院确诊——间质性肺炎,一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
那家私人医院的名字叫仁济。
决策者叫赵铭远。
但我当时并不认识这个名字。
我记得临近年末的那段日子,我被折磨得几乎精神崩溃。雨晴的病情恶化很快。医生建议使用一种刚上市不久、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靶向药,说对控制病情有奇效,但一个疗程下来要五十万,而且医保不报销。我和苏婉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甚至在网络上发起了众筹。
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凑够第一疗程的钱,雨晴就突然急性发作,被送进了ICU。
那时候我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透过那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听到里面机器的滴滴声,和护士偶尔急匆匆的脚步。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几天后,雨晴走了。
她才十二岁。
我记得那个傍晚,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棂照进来,苏婉抱着雨晴的枕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那之后的好几个月,我很少说话。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在网上疯狂查找关于间质性肺炎的所有资料,翻阅各种医学论文。我渐渐发现了一个让我愤怒到颤抖的事实——雨晴确诊后,临床有一种很早就能阻断病情进展的药物,但由于药价昂贵且医院内部系统推荐出现问题,被医生和医院整体拖延了给药时间。
而那个签批药品采购和临床路径方案的人,就是赵铭远。
他在仁济医疗集团身兼多职,既是副院长又是几个专业的学术带头人。他为了让一个新药快速通过伦理审批,果断选择走了捷径,配套了更保守的用药指南,从而延误了像我女儿这样的病人。
这种愤怒像毒蛇一样咬了我两年。
而我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月前。
大学时的死党李默,不知道从哪里辗转打听到我的情况,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告诉我,他现在在盛华集团做财务总监,而盛华集团的大股东,正是仁济医疗集团的重要合作伙伴——赵铭远。
“老陈,我得跟你说件事。”电话里,李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赵铭远最近在搞一个大动作,盛华集团股价现在很低,他似乎在动用什么关系,要做庄。”
“他为什么要做庄?”我一字一顿地问。
“他那个医疗集团的资金链断了,他需要钱补窟窿。如果他成功拉高盛华股价,他就能用股票质押套现。他正在用杠杆疯狂买入。老陈,我感觉你要搞他,这是个机会。”
那之后,我盯上了盛华集团的K线图。它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从十二块新低变成了1.7元,随时可能退市。而赵铭远正在死撑,试图用一个超级利好把股价拉上去。
那晚看完李默发来的资料,我彻夜未眠。
我想起雨晴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身体瘦得像一片羽毛,呼吸急促,嘴唇发青。
我想起她每次咳嗽时,苏婉都会流着泪轻轻拍她的背。
我想起她最后一次清醒时,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别难过,我很快就会好的,我答应过你。”
我用手掌捂住脸,泪流满面。
我下定决心:我要挪用公司可以动用的流贷资金,全仓买入盛华集团的股票。我要在赵铭远用尽全力把股价拉高的那一刻,把所有筹码统统砸到盘面上,把他的资金链彻底砸断。
让他失去一切,就像他让我失去一切一样。
02
我开始为这个疯狂的策略做准备。
周末,我去了一趟郊区的公墓。雨晴的墓碑上,她的照片被风雨冲刷得有些发白。我花了两个小时,把墓碑周围清理干净。
苏婉没有来。她不想再踏入这里,她觉得这座坟墓像一把刀,插在她胸口。她现在和我的交流,只剩下最简单的几句日常事务。
“你最近状态不对。”晚上我回到家,苏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她盯着我。“你脸色很差,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项目压力大。”我避开她的眼睛。
“陈寒,我们之间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死水一样。“雨晴的后事处理完了,财产分割我也不要你太多,但你能不能振作起来?”
“我很振作。”我硬邦邦地回答。
“那是什么?”她忽然把目光投向茶几上一叠文件——那是我整理盛华集团资料时留下的一个便签纸,上面写了几个数字和时间。
我心跳漏了一拍。幸好那上面没有什么公司印章和具体操作路径。
“投资分析。”我迅速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做下班余活。”
苏婉不说话了。她站起身,从厨房端出半盘饺子,放在我面前,然后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盯着那盘饺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我们之间还残留着一点习惯性的关怀,但已经没有温暖了。
这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当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我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按照我在一个月前就偷偷做好的方案,开始虚构供应商合同。这笔钱,我准备用采购设备的方式,划到一家和李默有间接关联的皮包公司,再转几道手,回到我控制的私人账户。
李默帮我做了一些财务上的掩护。按他的说法,就算事后审计查出来,也最多是模糊的违规采购,不至于立刻被发现是挪用资金。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推迟审判的时间。
我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键盘。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这样,我开始一点一点地掏空公司账目。
与此同时,李默源源不断地把内幕消息传给我。赵铭远确实在行动,他已经联合了几家投资机构,准备在两个月内发布一个关于新药获批的重大利好,把股价迅速拉到十几块以上。
“老陈,你真的要玩这么大?”李默在电话里问,语气里带着担忧,“一旦出事,你不光要坐牢,公司也会被你拖垮。”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在乎了。”
我这句话没说出口的是:当女儿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余生不过是在虚无中寻找意义。哪怕是复仇,也要抓住一个。
03
盛华集团的股价从1.7元开始缓慢爬升。
我的资金也在一笔一笔到账。3800万,分五次买入。最后一次,我把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包括信用卡套现都填了进去。
我的持仓成本大约在2元左右。
那段时间,我每天紧盯盘面,眼睛盯到酸胀流泪。看绿的恐惧让我喘不过气,看红的兴奋又让我心里阵阵发虚。我像个赌徒,在悬崖边跳舞。
那是女儿离开后的冬天。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公寓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K线图。盛华集团股价已经来到3.5元。赵铭远的手确实伸得很长,我看到新闻里开始发布关于公司新药的乐观评估。
夜很深了。
窗外的风呼啸着吹过楼宇。我忽然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想起雨晴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拽着她妈妈的手,在公园里追蝴蝶。她跑过来撞到我腿上,咯咯地笑:“爸爸抱!”
我用力闭上眼,把那帧画面从脑海里抹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苏婉。
“陈寒,你最近往家里转账的那笔十万块,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冷。“你不是说你工资卡都给我了吗?又是哪来的钱?”
我心里一紧。“那是公司发的年终绩效预支。”
“你撒谎。”苏婉斩钉截铁地说。“我去问过你同事老张,公司今年根本没有预支绩效。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沉默了。
“陈寒,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最近神神秘秘的,穿着越来越旧的衣服,深夜才回家。你……你是不是染上了什么?赌博?”
“没有。”
“那十万块呢?”
“我投资了。”
“投资什么?”
“一个项目。”
“你——”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陈寒,你不要发疯……雨晴走了,我也很痛,但你不能毁了自己。”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在欺骗妻子,我在背叛公司,我在用违法犯罪的方式去赌一个复仇。
可那又怎样呢?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上的股票账户。盛华股份,4.1元。
离我的目标还有段距离。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拿出雨晴的一本相册,一张一张地翻。
我笑了。
雨晴,你的爸爸要做一件大事。
04
半个月后,盛华集团的股价冲上了7元。
那是一个周三的深夜。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所有单都翻了一遍。盈利已经接近翻倍。
李默发来消息:“赵铭远准备搞把大的,他拿到了一个政府批文,过几天公告。股价目标20元往上。”
“收到。”
“老陈,我劝你见好就收。”他说。“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身份敏感,再这么玩下去,迟早出事。”
“出了事我扛着。”我回复。
“你扛不起。”他说。“你给我过来一趟,我有些话当面跟你说。”
第二天,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开车去了李默在市郊的一个偏僻酒吧。
李默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查到的,关于赵铭远在仁济医院那几年的一些医疗记录,还有那个药物的内部审批流程。”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泛黄的纸张,打印的审批单。
我看到了赵铭远的签名。
像一把钝刀,在我喉咙上慢慢割。
“他当年是临时调整了用药指南,对吧?”我低低地问。
李默点点头。“那个药的药效很好,但对医院来说成本太高,而且没有通过伦理委员会的快速审批。赵铭远为了加快进度,用了一套边缘政策,导致有十几例病人用药延迟。这里面……就包括小雨晴。”
“他是故意的吗?”我攥紧了纸。
“……我查到的证据显示,他不完全是故意针对你女儿。他当时面临医院资金链的压力,必须出绩效。但也不能说他完全无辜,他确实为了自己的前途,牺牲了患者的权益。”
我用力把纸揉成一团。
“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对错先放一边。”李默看着我,“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女儿住院那段时间,赵铭远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你们?”
“怎么了?”
“我找到了一张当时的住院访客登记表。”李默从信封最下面抽出一张A4纸。“在你女儿病危那几天,有人用家属的身份,进去看过她。”
我猛地抬头。“是谁?”
“登记人是‘赵明远’,不是赵铭远。但我对比过笔迹——是同一个人。”
我不说话了。
让李默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酒吧里,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
赵铭远来看过雨晴?
他为什么要来看她?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顺着我的脊椎流下来。
我打电话给苏婉。那头的她沉默了很久。
“有这回事吗?”我追问。
“……有。”苏婉的声音很轻。“那天我回去洗澡,你还在公司加班。护士说有一个姓赵的伯伯来看雨晴,还给雨晴带了布娃娃。”
“那是谁?”
“我以为是你安排的朋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赵铭远……他见过雨晴?
他去看了我女儿?在女儿生命的最后几天,他竟然去看过她?
我几乎要发疯。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他。
但我忍住了。我打开手机,盛华集团股价已经涨到11元,还在上攻。
还有十三块,就要到我的清仓目标。
我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彻底砸死。
05
接下来的几天,股价像坐了火箭一样。
利好一个接一个:新药获批,政府补贴,国资委入股预期。
赵铭远确实很厉害。他把一个濒临退市的壳,硬生生炒成了热门概念股。
股价突破20元那天,我盈利已经接近500%。
但我没有任何兴奋感。我心里只有那行字,那件越来越大的心事。
一个周末,我鼓起勇气,去了雨晴生前住过的医院。我找到了医院档案室的老员工,费了好大劲,让他们把我女儿的完整病历复印了一份。
我翻了整整一夜。
病历里有很多字迹,医生、护士的,还有主治医生的签名。
但我没有找到赵铭远的签名。
那天晚上一点多,我准备合上病历本,忽然摸到了最后一页封底的夹层有一张纸。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信纸,泛黄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小雨晴:
希望你在天堂没有咳嗽。
听护士说,你喜欢画画。我家的窗台上种了一棵桂花树,等秋天开花了,我把它送给你。
对不起。
赵爷爷敬上。”
落款日期:雨晴去世的第二天。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赵铭远……他认识雨晴?
他为什么会在病历里留下这句话?
我翻看那张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想法涌上我的心头。
他和雨晴之间,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婉的电话。凌晨一点半,电话响了三声后,她接了。
“……有事?”
“雨晴生病那段时间,你有没有跟赵铭远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陈寒,你疯了?谁是赵铭远?”
“你别骗我。”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找到了他写给雨晴的信……”
“什么信?”苏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你找到什么了?”
“一张信纸。”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我妻子几乎崩溃的声音:“……我以为你会忘掉这些。”
“什么意思?”
“雨晴住院第二天,我们不是差钱吗?”苏婉哭着说。“你记得那天晚上我出去了一趟吗?我去找了一个人能帮忙,那个人说他可以帮忙协调用药……”
“那个人是谁?”
“……是你律所那个朋友介绍的,一个医疗行业的领导。他那天晚上来医院看我,看了雨晴。”
“那人姓什么?”
“赵。”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站在雨晴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的信纸像烙铁一样烫。
“他是……赵铭远?”我问。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赵……”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挪用公司3800万,为了搞死一个叫赵铭远的人。
但这个人,在我女儿病危的时候,曾经……帮助过我们。
我扶着墙,慢慢坐下来。
手机屏幕上,盛华集团的股价还在跳动。已经跌到27块了。
我今天早上开始抛售,市场已经被我砸出了一个窟窿。
一切的布局,都在今晚落幕。
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也许比我先知道答案。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
窗外飘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