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过,多年来他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他的车辙,有过他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人到中年,双亲的离去往往就像一道生硬的休止符。
赵炳生站在老宅的院门外。
他看着门楣上还没褪色的白纸。
冷风把白纸吹得哗啦作响。
今天是母亲的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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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停在院外的土路边。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了。
王翠萍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
“后备箱里还有两捆黄纸,你提上。”
赵炳生没出声。
他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把两捆黄纸拎在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院子的门槛。
院子里搭着黑色的防雨棚。
防雨棚下面摆着一张四方桌。
方桌上放着母亲的黑白遗像。
遗像前点着两根白蜡烛。
蜡烛烧了一大半。
桌面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蜡油。
赵炳生走到桌前。
他放下手里的黄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他拿起桌上的三根线香。
打火机擦出火苗。
火苗舔在香头上。
线香冒出青烟。
赵炳生甩灭打火机。
他把线香插进满是香灰的铜香炉里。
王翠萍拿着一块抹布走过来。
她擦了擦桌子边缘落下的香灰。
“大伯他们说今晚就不来熬夜了。”
赵炳生看着香炉里的火星。
“不用他们来。”
王翠萍把抹布扔进旁边的塑料盆里。
抹布掉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生前最爱干净,这几天来回走动的人多,院子里全是泥。”
赵炳生转过身。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椅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他把烟咬在嘴里点燃。
“头七的规矩多,人多了反而乱。”
王翠萍叹了口气。
“折腾了这几天,你眼眶都是青的。”
赵炳生吐出一口烟雾。
“我不累。”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
赵炳生盯着遗像上母亲的脸。
“老太太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王翠萍走到赵炳生身边。
她伸出手拍了拍赵炳生的肩膀。
“医院大夫都说了,那是急症,谁也预料不到。”
赵炳生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水泥地上。
摔成了一团粉末。
“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王翠萍没接话。
她走到方桌前理了理果盘里的苹果。
苹果表皮已经有些发皱了。
“今晚踏踏实实守一宿。”
天色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风停了。
白蜡烛的火苗稳住了。
村子里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老宅的院子依然阴冷沉闷。
院子角落里的老狗叫了两声。
声音有些沙哑。
王翠萍从厨房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旧搪瓷盆。
搪瓷盆边缘的漆皮掉了一大块。
盆里装着半盆灰黑色的粉末。
“灶坑里的草木灰我掏出来了。”
赵炳生掐灭手里的烟头。
他把烟头扔进脚边的纸篓里。
他站起身接过搪瓷盆。
盆底还带着一点木柴烧过后的余温。
“筛过了吗?”
王翠萍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用细筛子过了两遍,里面没杂质。”
赵炳生端着盆走向堂屋的正门。
头七回魂夜要在门槛内外撒灰。
这是本地传下来的旧规矩。
赵炳生抓起一把草木灰。
他弯下腰。
他沿着门槛外侧均匀地撒下一层灰线。
草木灰落在青砖地上。
颜色比青砖稍浅一点。
粉末随着他手指的移动慢慢铺开。
“把狗栓到后院去。”
王翠萍解开老狗脖子上的铁扣。
“平时它最听妈的话。”
赵炳生继续往门槛内侧撒灰。
他的动作很慢。
“头七夜里生人回避,活物也不能留在前院冲撞了老太太。”
王翠萍牵着狗往后院走。
老狗扒着地砖不肯挪步。
它平时总是喜欢趴在堂屋门口晒太阳。
王翠萍用力拽了拽狗绳。
“听话,去后边待一晚。”
老狗呜咽了一声。
它低着头跟着王翠萍去了后院。
赵炳生把门槛周围的地面铺满了草木灰。
灰面平整光滑。
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他又走到方桌前。
他在遗像下方的地面上也撒了一层灰。
王翠萍从后院走回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灰撒这么厚行吗?”
赵炳生放下手里的搪瓷盆。
搪瓷盆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老道特意交代的,灰要铺满半个脚印的厚度。”
王翠萍看着地上的灰面。
“老一辈的人说,头七这晚亡人回来,脚底板会沾上灰。”
赵炳生拿起一旁的扫帚。
他把盆外掉落的残灰扫干净。
“明早一看就知道了。”
王翠萍往防雨棚外看了一眼。
大门外一片漆黑。
“刘先生说几点过来?”
赵炳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快了,他说吃过晚饭就来。”
夜幕完全罩住了老宅。
门外的土路上没有路灯。
整个村子非常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远处的狗叫。
赵炳生搬了两把椅子放到防雨棚的角落里。
他拿了两件厚实的军大衣搭在椅子背上。
“晚上冷,后半夜咱们就在这坐着。”
王翠萍把军大衣抖开。
她把大衣披在自己身上。
“这宅子自从妈走后,总感觉透着一股阴冷气。”
赵炳生走到桌前换下快烧完的蜡烛。
他拿火柴点燃了两根新的白蜡烛。
火柴梗断在了他的手里。
“屋里没人住,自然就没有热气。”
他把断掉的火柴梗扔进纸篓里。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
鞋底摩擦着土路上的石子。
赵炳生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一个干瘦的男人跨进院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老式棉袄。
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提着一个发黄的厚帆布包。
这是镇上的白事先生刘老道。
赵炳生迎上前。
“刘叔,您来了。”
刘老道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话。
他直接越过赵炳生走到方桌前。
刘老道放下手里的帆布包。
他拉开帆布包满是锈迹的拉链。
里面是一叠黄表纸和几个破旧的木制法器。
刘老道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黄铜烟袋锅。
他捏了一撮黑烟丝塞进烟锅里。
他点燃烟丝抽了一口。
旱烟草的辛辣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
“门槛的灰撒了?”
赵炳生指了指堂屋正门。
“按您白天说的规矩,用细筛子过了两遍,刚刚撒好。”
刘老道咬着烟嘴走向正门。
他蹲下身子。
他眯着眼睛看向地上的灰面。
刘老道伸出干枯的手指。
他在灰面的最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指尖沾上了一点灰末。
“厚度够了。”
刘老道站起身走回方桌前。
他看着香炉里的三根线香。
线香烧了一半。
中间那根香比两边的香短了一大截。
刘老道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拿下嘴里的烟袋锅。
“这香是谁上的?”
赵炳生走过来。
“我刚才上的。”
刘老道指着香炉里的香灰。
“点香的时候,这三根是一齐点燃的吗?”
赵炳生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
“是一齐点火的。”
刘老道盯着香头上的红火星。
香头忽明忽暗。
“两短一长是喜香,两长一短是催命香。”
赵炳生愣住了。
王翠萍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快步走到桌前。
“刘先生,这香有什么讲究吗?”
刘老道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出两根手指拔出中间那根偏短的线香。
他把线香在木头桌沿上用力按灭。
香头掉了一点火星在桌子上。
“香烧得不平,是受了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刘老道把按灭的半截香扔进桌底下的纸篓里。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崭新的线香。
他抽出一根补在中间的空缺位置。
他重新拿打火机点燃了那根香。
三根香的高度又齐平了。
“老太太生前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吗?”
刘老道看着赵炳生的眼睛。
赵炳生咽了一口唾沫。
“妈走得太急,没留下一句交代。”
刘老道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
烟灰落在水泥地上散开。
“头七回魂,不留活气。”
刘老道转头看着桌上的供品。
“供盘里的苹果动过?”
王翠萍点点头。
她显得有些局促。
“刚才我看着果子摆歪了,伸手扶正了一下。”
刘老道叹了一口气。
“上了供桌的东西,活人不能再碰。”
王翠萍脸色变了变。
她用力搓着大衣的衣角。
“我不懂这边的规矩,这有大忌讳吗?”
刘老道把烟袋锅塞回棉袄口袋里。
“动了供品,就是乱了阴阳的道。”
刘老道走到堂屋正门前。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内室。
屋子里一片漆黑。
“子时一到,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你们两个都不能出声。”
赵炳生跟在刘老道身后。
“我们躲在棚子底下行吗?”
刘老道转过身。
“躲远点,最好拿衣服蒙住头。”
刘老道看了一眼院子里老狗待过的角落。
地上还有几根掉落的狗毛。
“狗也栓好了?”
赵炳生点头。
“栓在后院的枣树上了,打的死扣,绝对挣脱不开。”
刘老道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
他把帆布包里的黄表纸拿出来。
他开始一张一张地折叠金元宝。
他的动作很熟练机械。
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的刮擦声很清晰。
赵炳生和王翠萍退回到防雨棚的角落。
两人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
院子里除了单调的折纸声,听不到别的动静。
夜色越来越深。
冷风又顺着院墙刮了起来。
白蜡烛的火苗开始剧烈地跳动。
方桌上的遗像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刘老道停下手里折纸的动作。
他抬头看了一眼防雨棚顶。
防雨棚的黑色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时辰快到了。”
刘老道把折好的一小堆金元宝推到桌角。
他站起身走到香炉前。
他又检查了一遍那三根重新点燃的线香。
香烧得很平稳。
没有再出现长短不一的情况。
刘老道退后两步。
他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一个躬。
赵炳生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心出了汗。
他拿出上衣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
王翠萍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闭上了眼睛。
赵炳生盯着堂屋门槛上的那道草木灰。
灰线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白色。
风从木门缝里挤进堂屋。
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狗叫。
声音非常短促。
像是一声被强行憋回去的闷哼。
赵炳生猛地坐直了身子。
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想站起来去后院看看情况。
刘老道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刘老道伸出手按了按空气。
示意他绝对不要动。
赵炳生咬着牙坐回椅子上。
后院的老狗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刘老道走到防雨棚的边缘。
他背对着赵炳生夫妻。
他看着院门外黑漆漆的土路。
“不管谁敲门,都别去开。”
刘老道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
赵炳生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刘老道根本看不见他点头。
于是他低声答应了一句。
“知道了。”
刘老道不再说话。
他像一根木头一样钉在原地。
赵炳生把视线重新投向正门。
门槛处的草木灰依然平整没有任何变化。
他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拉长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腕上手表指针转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也是等待的声音。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二点。
子时到了。
刘老道转过身。
他指了指堂屋旁边的西配房。
赵炳生拉起王翠萍。
两人走进西配房。
配房里没有开灯。
只有一扇木格子窗透进一点院子里的微光。
赵炳生把门关上。
他没有把门轴完全合死。
门缝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他蹲在门后。
王翠萍靠在旁边的砖墙上。
她用厚重的大衣领子捂住了半张脸。
院子里的刘老道也退到了阴影里。
一切都安静下来。
冷风刮过屋檐的瓦片。
发出低沉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点响动。
那是老旧木门轴转动的摩擦声。
赵炳生屏住了呼吸。
他凑近门缝往外看。
厨房的位置在院子的右下角。
视线有些模糊。
他只能看到厨房的半扇门被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碰撞声。
那是陶瓷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赵炳生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生前每天凌晨都会在这个时间起夜。
她总要去厨房热一碗昨晚剩下的米汤。
厨房里的响动断断续续。
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鞋底蹭着水泥地。
一步一步往堂屋的方向走过来。
赵炳生的手紧紧抓着门框。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发白。
他想起母亲生前因为腿脚不好,走路总是拖着鞋。
脚步声停在堂屋的正门外。
停在那道铺满草木灰的门槛前。
王翠萍在黑暗中伸出手。
她死死抓住了赵炳生的胳膊。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堂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这声叹息非常苍老。
赵炳生的眼眶红了。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身推开门。
王翠萍用力拉住了他。
她对着他拼命摇头。
刘老道的话在赵炳生脑子里闪过。
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能出声。
赵炳生咬紧牙关重新蹲回门后。
堂屋里再没有传出其他声音。
那阵拖沓的脚步声也没有再响起。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一点点流走。
窗外的夜色开始褪去最浓重的黑。
东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
院子里的景物逐渐有了轮廓。
刘老道从防雨棚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踩着带霜的水泥地走到西配房门前。
他伸手敲了敲木门。
赵炳生迅速拉开门。
他的双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
王翠萍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刘老道转身走向堂屋正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电筒。
赵炳生快步跟了上去。
他直接看向门槛处的草木灰。
原本平整光滑的灰面上多出了几道明显的痕迹。
中间有一块灰被蹭掉了。
露出了下面青砖的底色。
边缘还有两个半圆形的凹陷。
那是鞋底边缘碾压留下的印记。
方桌下方的灰面也有被搅动过的痕迹。
赵炳生盯着那些痕迹。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声苍老的叹息。
“妈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家。”
赵炳生盯着地上那层薄薄的草木灰。
王翠萍在一旁搓着冻僵的手。
刘老道磕了磕烟袋锅。
“别自作多情了。”
刘老道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显得有些刺耳。
“你以为头七这天,亡人是舍不得你们,特意回来探望的?”
赵炳生愣在了原地。
“他们踩着阴阳交界的时辰进门,不是为了看活人,而是特意回来拿走三样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