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产后我不再查丈夫夜不归宿,被碰瓷宁愿拘留也不找他。他来保释时我愣住:“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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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手术台

手术室的灯刺得我眼睛疼。

我躺在那里,腿被架起来,凉飕飕的空气往身子里钻。护士在我胳膊上扎针,麻药推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半边身子都木了。

“别紧张,一会儿就好。”医生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我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看它一圈一圈地亮着,像是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照透了。

孩子两个月了。

其实我知道这孩子保不住。从知道怀孕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出血。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孕酮低,让卧床休息。我躺了一个星期,血没停过。再去复查,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好,没有胎心。

“建议尽早处理。”医生说得轻描淡写,“拖久了对你身体不好。”

我给老公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给掐了。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微信:“开会呢,啥事?”

我打字打了半天,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孩子没了。”

他没回。

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出现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进门就说:“医生怎么说?”

我说:“明天手术。”

他“哦”了一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我看着他,他看手机。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手指滑动屏幕的声音。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的啥?”

“随便吃了点。”

然后就没了话。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忽明忽暗的。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能是新闻,可能是短视频,也可能是在跟谁聊天。以前我会凑过去问,会抢他手机看,会跟他闹。现在我不想问了。

手术那天早上,他说公司有事,得去一趟。

“下午能回来吗?”我问。

“尽量吧。”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做完给我打电话。”

然后门关上了。

我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护士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问家属呢。但她没问,只是把笔递过来,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我签了自己的名字——李红梅。三十一岁,结婚五年,第二次流产。

麻药打进去之后,我的意识就模糊了。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观察室里。小腹一阵一阵地疼,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拧。护士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疼。她说正常,过会儿就好了。

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隔壁床的大姐正在吃苹果。她老公坐在旁边给她削梨,一边削一边念叨:“让你别吃凉的,你非不听,等下肚子又要疼了。”

大姐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

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到了晚上七点,我老公还没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这次倒是接了。

“忙完了吗?”

“还在忙,今晚可能要加班。”

“我手术做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去看你。”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我一个人,问:“你家属呢?”

“加班。”

护士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听着隔壁床大姐跟她老公小声说话,听着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着眼角淌到耳朵里,痒痒的。

我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老公来了。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份粥。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问我:“感觉咋样?”

“还行。”

“那就好。”他在椅子上坐下,又开始掏手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在公司啊,不是跟你说了嘛。”

“真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我这几天为了项目的事天天加班,你不体谅就算了,还在这疑神疑鬼的。”

我没说话。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也看着我。三秒钟后,他移开了目光。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得很,他在撒谎。

以前我会追问,会翻他的通话记录,会查他的微信聊天。有一次我还偷偷在他车上装了定位器,被他发现了,跟我大吵一架。我妈劝我,说男人管得太紧反而容易出问题。我婆婆更是直接说我神经质,说她儿子老实本分,不可能在外面乱来。

可我就是不信。

但现在,我不想查了。

第二章 夜归人

出院回家那天,婆婆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门,也没站起来,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回来了?”

“嗯。”

“医生怎么说?身体恢复得咋样?”

“挺好的,注意休养就行。”

婆婆点点头,喝了口茶。“那就好好养着,别再出啥岔子了。你说你这身子骨,怀一个掉一个,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了这话,手顿了顿。

“妈,您别这么说。”我老公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医生说了,这事儿挺常见的,不是她的错。”

婆婆哼了一声:“我不是怪她,我就是心疼咱们老赵家的香火。你们结婚都五年了,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我这心里能不急吗?”

我没吭声,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她儿子说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年纪不小了”“再试试”“实在不行就去试管”。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住院这几天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动作很慢,很机械。

晚上婆婆走了,家里就剩我和他两个人。

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热饭。饭菜是婆婆中午做的,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鸡汤。我把菜端上桌,叫他吃饭。

他端着饭碗坐到餐桌前,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下周我要出差。”

“去哪儿?”

“深圳。”

“去多久?”

“三四天吧。”

我没再问。低头喝汤,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油,喝进嘴里腻腻的。

他出差那天是周二。早上他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说了声“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晾完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互相试探,你来我往的,看得人尴尬。我换了台,又在播婆媳剧,媳妇被婆婆刁难,丈夫在旁边和稀泥。

我关了电视。

屋子里更安静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冰箱发出嗡嗡的响声。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我去了他的书房。

以前我经常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他的东西,找蛛丝马迹。每次翻完都觉得自己像个贼,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这一次,我坐在他的书桌前,什么都没动。

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里面是一些票据、文件,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我伸手想去拿,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

我起身走出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出差那三天,我每天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早上起床,给自己弄点早饭,打扫卫生,看看手机,下午睡一觉,晚上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看电视看到困,上床睡觉。

第三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睁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从深圳回来了?

我没出声。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卧室走来。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光漏进来,然后又合上了。

他大概是看到我在睡觉,就没进来。

我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可脑子里清醒得很,一点睡意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他在洗澡。洗完澡,脚步声又回到客厅,然后是一阵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在跟谁说话?

我悄悄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明天再说”“不方便”“别打过来了”。

然后是他挂电话的声音。

我回到床上,侧过身,面朝着墙壁。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怕他能听见。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卧室门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床。被子掀开,一股沐浴露的味道飘过来。

他躺下之后,翻了两个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空调指示灯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做早饭。他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盛好了,摆在桌上。

“你几点回来的?”我问。

“两点多吧,怕吵醒你,就在沙发上睡了会儿。”

“哦。”

我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刚刚好,软糯香甜。

“深圳那边顺利吗?”我又问。

“还行,差不多谈妥了。”

“客户好说话吗?”

“挺好的,还请我们吃了顿饭。”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他去上班,我在家洗碗。洗着洗着,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池里,跟洗碗水混在一起。

我使劲擦了擦眼睛,继续洗碗。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地夜不归宿。

有时候说是加班,有时候说是应酬,有时候说跟朋友喝酒太晚了就在朋友家睡了。理由五花八门,每一次都不一样。

我不再追问了。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嗯”一声,表示听到了。他不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不问。他几点回来,我不管。他不回来,我也不打电话催。

一开始他似乎还有点不适应,有一回晚上十点多他给我发消息说“今晚加班不回去了”,我回了句“好的”。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你就没啥想问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他没再回复。

后来他就彻底放心了。夜不归宿变成了常态,有时候连续两三天不着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的,拿几件衣服就走。

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从一天说不到十句话,变成了一天说不到三句话。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邻居张阿姨有一天在楼道里碰到我,拉着我的手说:“红梅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不太好,要注意身体啊。”

我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张阿姨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整栋楼的人都知道我老公经常半夜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他们背地里怎么议论的,我不想知道。

第三章 碰瓷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我去超市买菜,拎着两个袋子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那条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到我。我往旁边躲了一下,手里的袋子晃了晃,没站稳,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塑料袋破了,西红柿滚了一地。

我正撑着地想爬起来,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哎哟!”

我抬头一看,一个老太太坐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正捂着自己的腿哼哼唧唧。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电动车早就跑没影了。老太太坐在地上,指着我说:“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把我撞倒了!”

我赶紧爬起来,走过去想扶她。“阿姨,不是我撞的,是刚才那辆电动车——”

“你还狡辩!”老太太一把拍开我的手,“我都看见了,就是你撞的我!我这条腿啊,疼死我了!”

她的手劲儿还挺大,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渐渐围上来几个人。有个中年男人蹲下来问老太太怎么了,老太太一口咬定是我把她撞倒的。我解释说不是我撞的,是电动车,可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明显不相信。

“你看人家老太太都多大岁数了,还能冤枉你不成?”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说。

“就是,年轻人做事要负责任。”旁边一个大妈附和道。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解释,可是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怀疑,我忽然不想说话了。

老太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着摩托车过来了。一下车就问:“妈,怎么回事?”

老太太指着我说:“这个女的把我撞了,还想跑!”

小伙子瞪着我,语气不善:“你想怎么解决?”

“不是我撞的。”我说。

“不是你撞的她会倒在地上?”小伙子往前走了一步,比我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说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小伙子同意了,拿出手机报了警。

等警察来的那段时间,我一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破了的塑料袋。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裤子破了一个洞。老太太继续坐在地上哼哼,她儿子在旁边安慰她,说肯定让她赔钱。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号码就是我老公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只要按下去,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我可以告诉他我被人碰瓷了,让他赶紧过来。他可以帮我对付这些人,帮我跟警察解释,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可是他会来吗?

就算他来了,又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嫌我麻烦?会不会觉得我净给他添乱?

我按了返回键,把手机塞回兜里。

警察来了之后,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老太太坚持说是我撞的,我说不是。警察调了路口的监控,可惜那个摄像头角度不对,正好是个盲区,什么都没拍到。

“你们双方各执一词,又没有监控证据,”警察说,“要不就私了吧,大家协商一下。”

小伙子开口就要三千块,说是带他妈去医院检查的费用。我说最多五百,多了没有。小伙子不干,说我态度恶劣,非要让我长个教训。

“那就走程序吧。”警察说,“先去医院验伤,然后去派出所调解。”

我说行。

到了医院,老太太做了个全身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说她身体好着呢,别说骨折了,连皮外伤都没有。可老太太还是喊疼,说腿不舒服,走不了路。

小伙子拿着检查单子,改口说要五千。

“你这是讹诈。”我说。

“你说谁讹诈?”小伙子瞪圆了眼睛,“我妈被你撞了,你还这么嚣张?”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坐在医院长椅上装模作样揉腿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钱。”我说。

“没钱?那你今天别想走!”

警察在旁边调解了半天,没用。小伙子咬死了要我赔偿,不然就要告我肇事逃逸。

“那就拘留我吧。”我说。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警察看着我,确认道:“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没撞人,我也没钱赔。你们要拘留就拘留,我认了。”

小伙子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老太太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指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不理她,转头对警察说:“走吧。”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母子俩,摇了摇头,对我说:“你跟我来吧。”

我跟着警察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了警车,警察问我:“姑娘,你是不是遇到啥困难了?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说没事,就是不想麻烦家里人。

警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到了派出所,警察让我填表登记。我拿起笔,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上了他的名字——赵建国。

写完之后,我把表格递给警察。警察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警察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你爱人电话打不通,还有别的联系人吗?”警察问我。

我想了想,说:“没有了。”

警察看了看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七八声之后,终于有人接了。

“喂,你好,请问是赵建国先生吗?这里是城东派出所……”

警察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派出所?什么事?”

“是这样的,您的爱人李红梅女士因为一起纠纷现在在我们派出所,需要您过来办理一下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现在没空,你们让她自己想办法。”

说完,电话就挂了。

警察拿着话筒,表情有些尴尬。他看了看我,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再打一个试试。”警察说。

“不用了。”我抬起头,“我自己能处理。”

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话筒。

接下来的流程很简单。因为金额不大,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加上老太太那边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最后警察调解的结果是让我道个歉,象征性地赔了两百块钱了事。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了那个小伙子。他接过钱,瞪了我一眼,扶着老太太走了。

警察让我在笔录上签字,签完之后对我说:“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我愣住了。

赵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生气。

“你怎么来了?”我脱口而出。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落在我膝盖上那个破洞和凝固的血迹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受伤了?”

“没事,蹭破点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然后转过身,对后面的警察说:“同志,我是她爱人,我来办手续。”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说:“已经处理完了,你可以把人领走了。”

赵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已经解决了。”我说。

“怎么解决的?”

“赔了两百块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绕过他,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抱着胳膊,沿着马路往前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赵建国追了上来。

“你走那么快干嘛?”他拉住我的胳膊。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上车,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大晚上的你上哪儿打车?这附近又不好拦车。”

我没说话。

他绕到我面前,弯下腰,盯着我的脸看。我偏过头,不看他。

“红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对不起。”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回家。”我说。

第四章 保释

派出所门口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站在那里,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角,皮鞋上沾着泥点子。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副狼狈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他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我打到你们单位,你同事说你下午请假了。我又打给你妈,你妈说你没回去。我到处找你,最后想起你说过要去超市,我就去调了超市门口的监控,看到你跟人发生了争执,后来又看到警车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查监控了?”我有点意外。

“我找了超市保安,磨了半天人家才让我看的。”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看着监控里你被人围着,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就……我就恨不得马上飞过去。”

我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肩膀,但又缩了回去。

“红梅,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刺得我眼睛有点酸,我眯了眯眼。

“我给你打了,你没接。”

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

“警察打的,你没接。后来他又打了一次,你接了,你说你没空,让我自己想办法。”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我没接到警察的电话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我……”

“算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红梅,我真的没接到。”

“我知道。”我说,“你忙嘛。”

“你别这样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这样我难受。”

我看着他抓着我手腕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结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银色的圈,有点松了。

我记得买这对戒指的时候,我们还住在出租屋里。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块,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对最便宜的银戒指。他当时握着我的手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换个大的。

后来有钱了,他也没提过换戒指的事。我也没提。

“回去吧。”我挣开他的手,“我累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出几步,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红梅!”

我停下脚步。

“我错了。”

我没有回头。

“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这段时间是我混蛋,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刚做完手术,我不该不管你的。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赵建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红梅……”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那些所谓的加班、出差、应酬,你真以为我信吗?我只是不想查了,也不想问了。没意思。”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这个孩子能保住,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你会变好,也许我们这个家还能撑下去。可是孩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我连着两次流产,你陪过我几次?第一次,你在出差。第二次,你在‘加班’。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躺在观察室里,一个人回的病房。隔壁床的大姐有她老公陪着,我只有手机。”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红梅,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不值钱了。”我擦了擦眼泪,“赵建国,咱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离婚。”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不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是你的事,离不离是我的事。”我转过身,“我先走了。”

“红梅!”他追上来,又一次拉住我,“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改,我以后再也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我甩开他的手,“你拿什么保证?你的保证有用吗?你之前答应过我多少次?你说你会早点回家,你说你会陪我,你说你会努力要个孩子。你哪一样做到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放手。”我说。

他没放。

我用力挣了一下,他还是没放。他的力气很大,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松开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已经被他攥出了一圈红印。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这一回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出那条街,拐了个弯,来到主干道上。街上还有零星的出租车在跑,我伸手拦了一辆,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回娘家?我妈肯定会问东问西,我不想让她担心。去朋友家?这个点了,打扰人家不合适。回自己家?赵建国待会儿应该也会回去,我不想见到他。

“师傅,您先往前开吧。”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五颜六色。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赵建国发来的微信。

“你在哪?”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回家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来了:“红梅,求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求你了”——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从来没有说过“求”这个字。结婚五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那一个。就算是他错了,他也只会说“对不起”,然后用沉默和逃避来应对。

这是他第一次说“求”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姑娘,你到底要去哪儿啊?”司机又问了。

我回过神来,想了想,说:“去滨河路那边的如家酒店吧。”

司机点点头,打了转向灯,在前面路口掉了头。

到了酒店,我开了一间房。前台的小姑娘问我住几天,我说先住一晚。她让我交押金,我掏出钱包,发现里面的现金不够。只好刷卡,刷了好几次才成功。

拿了房卡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柜,一个卫生间。窗帘是米黄色的,上面有洗不掉的污渍。床单倒是干净的,就是有点硬。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几下,我没看。

后来我洗了个澡,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袍。站在镜子前,我看见自己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银环。那是结婚的时候买的,跟戒指是一套。

我摸了摸那个坠子,冰凉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酒店的床太软,枕头太高,空调的声音嗡嗡响。我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

梦里我回到了手术室。无影灯亮得刺眼,医生和护士在我身边忙碌。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做什么,但是感觉不到疼。我低头一看,看见自己的肚子鼓鼓的,像是怀孕好几个月的样子。

我吓了一跳,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我听见一个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清脆悦耳。我循着声音去找,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坐在一张婴儿床上,冲我伸出小手。

我想去抱他,可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小男孩的笑容消失了,他开始哭,哭得很厉害。我想安慰他,可是我怎么都碰不到他。

然后我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是路灯的光。

我摸了一把脸,满脸都是泪水。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打车去了单位。

办公室里的人看见我,都露出关切的表情。小刘凑过来问:“红梅姐,你昨天没事吧?听说你被人碰瓷了?”

“没事,已经解决了。”我说。

“那就好。”小刘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赵建国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喂?”

“红梅,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我早上去酒店找你,前台说你已经退房了。”

“我在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哪句话?”

“离婚。”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红梅,咱们能不能见面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很多事情。”他的声音低沉,“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今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川菜馆,就在我们租的第一套房子的楼下。那时候我们穷,每次发了工资就去那里改善伙食,点一份水煮鱼,一盘回锅肉,再来两碗米饭。

后来搬家了,条件好了,去的次数就少了。算起来,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去过那里了。

下班后,我准时到了那家店。

老板娘还认得我,热情地招呼:“哎呀,好久不见啦!还是老位子?”

“嗯。”

我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墙上贴的菜单换了新的,但桌椅还是原来的样子。木头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我点了一杯茶,等着。

七点过十分,赵建国还没来。

七点半,他还是没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关机。

八点,老板娘过来问我要不要先点菜。我说再等等。

八点半,我终于等到了一条短信。

不是赵建国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老公现在在我这儿,你别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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