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从印度回来第三天,我还在拉肚子。我妈打来电话,说厨房下水道又堵了,问我什么时候过去看看。我蹲在马桶上,翻着手机里一千多张照片,恒河边的火葬堆、街角的神牛、还有阿米塔家门口那棵歪脖子芒果树。这趟七天旅程,原本是去接妻子回国,没想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三十三岁这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水土不服”。
第一章:一张机票惹的祸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傍晚我从工地下工回来,浑身砂浆味,工装裤膝盖上磨出两个白印子,骑电动车拐进城中村那条窄巷子,楼下收废品的老周正蹲在门口吃盒饭,冲我点点头:“阿远,你家来人了。”
我一愣,抬头看见四楼出租屋窗户开着,晾衣绳上多了件花里胡哨的纱丽,像只大花蝴蝶似的在晚风里扑腾。
心里咯噔一下。
推门进去,狭小的客厅里坐了三个女人。我妈坐在折叠椅上,对面是我丈母娘曼珠阿姨,旁边还有个黑瘦的年轻女人,后来才知道是小姨子阿娜。茶几上摆着一次性纸杯,茶水没动过,气氛僵得像块铁板。
“阿远回来了。”我妈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你丈母娘来了,从印度过来的。”
曼珠阿姨穿着深蓝色纱丽,鼻翼上那粒金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不会说中文,只是双手合十冲我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审视。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坏了,阿米塔出事了。
“阿米塔呢?她怎么没回来?”我脱口而出。
阿娜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我解释,说姐姐还在印度,这次她们过来是为了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我妈在旁边使劲冲我使眼色,那意思是让我先别急。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买了四份炒河粉、两瓶啤酒、一箱矿泉水扛上楼。曼珠阿姨吃素,看见炒河粉里的肉丝,筷子举了半天没下手,我妈赶紧去厨房炒了盘西红柿鸡蛋。我蹲在阳台上扒饭,楼下麻将馆哗啦哗啦响,隔壁出租屋里小两口又在吵架,男人吼着“工资卡凭什么全寄回你家”,女人哭得呜呜咽咽。
阿娜翻译说,曼珠阿姨这次来,是想让我去印度接阿米塔。当初我们结婚是在广州领的证,阿米塔那会儿在这边的外贸公司做跟单,签证到期后先回了印度,本来说好我攒够钱就把她接回来。可这一拖就是两年,我在工地干施工员,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刨去房租水电、每个月给我妈五百块药钱,能攒下来的实在有限。
“姐姐的签证材料需要本人面签,她一个人弄不来。”阿娜说,“而且妈妈觉得,你应该正式去见一见家里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初结婚是阿米塔自己做的主,她家那边只知道女儿在中国嫁了个建筑工人,具体情况一概不知。曼珠阿姨这次亲自过来,说是请,不如说是来考察。
我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的大排档开始出摊,铁锅翻炒的声音混着辣椒味飘上来。掐了烟,我跟曼珠阿姨说,我去。
接下来一个多月,办护照、办签证、凑路费。护照倒是顺利,签证材料来来回回补了三次,最后是阿米塔在那边找了旅行社帮忙才弄下来。路费是个大问题,我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二千块存款,机票往返最便宜的也要小五千。后来是工头老徐预支了我三个月工资,又跟同事借了三千,勉强凑够两万块钱。
走之前那天,我妈来帮我收拾行李。她把两包榨菜、一瓶老干妈、一盒藿香正气水塞进我背包侧兜里,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个红包,里面包了两千块钱。
“到了人家那边,别太小气。”她把钱按在我手心里,“该花的得花,别给咱中国人丢脸。”
我说不要,她硬塞进我裤兜里,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没敢多看,把那两千块钱单独放了个信封,想着到了印度给曼珠阿姨买点东西,也算是我妈的一点心意。
第二章:飞越喜马拉雅
从广州飞德里,在吉隆坡转机,全程折腾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飞机上邻座是个在孟买做手机配件生意的福建大哥,听说我要去斋普尔,咧着嘴直摇头:“第一次去印度?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那个地方,啧啧。”
他说得含含糊糊,我也没细问。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隐约能看见底下灰蒙蒙的大地,像一块褪了色的旧毛毯。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出了机舱,一股混杂着香料、汗味和不知名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跟国内任何一个机场的味道都不一样。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倒是挺现代化的,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墙上画着巨大的手印图案,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慢悠悠翻着我的护照,前后翻了快十分钟,然后用浓重的印度口音问我:“第一次来印度?”我点头,他在护照上啪地盖了个章,咧嘴一笑:“欢迎来到不可思议的印度。”
我当时还不知道,“不可思议”这个词,接下来会以各种方式一遍遍刷新我的认知。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隔着玻璃门我就看见阿米塔站在接机人群里,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旁遮普服,头发比两年前长了,扎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她旁边站着阿娜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后来知道那是阿娜的未婚夫拉维。
两年没见,乍一碰面,反倒有点生疏。阿米塔走过来,没有我想象中的扑上来拥抱,只是站在我面前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工地上风吹日晒的,确实比结婚那会儿黑瘦了不少。我说:“你倒是没怎么变。”
这话说得客气了。她其实变了,眉眼间多了点我说不出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成熟还是疲惫。后来才知道,她回印度这两年并不顺遂,一直在家里帮父亲打理杂货铺,弟弟还在上学,妹妹订了婚等着嫁妆,一家人开销全压在那一间二十平米的小铺子上。
阿娜的未婚夫拉维开一辆白色铃木奥拓,车身上坑坑洼洼,后视镜用胶带缠着,车里放着震天响的印度音乐。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猫腰钻进后座,阿米塔坐在我旁边,我俩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从德里到斋普尔,两百多公里,开了将近五个小时。
印度公路上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刚出德里没多久,车子就汇入了一条由卡车、突突车、摩托车、牛车和行人组成的混乱洪流。喇叭声此起彼伏,司机们超车基本不看后视镜,全靠按喇叭和猛打方向盘。路上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神牛,优哉游哉地横穿马路,所有车都得乖乖减速避让。有一回拉维差点撞上一头卧在路中间的白牛,猛打了一把方向,我的脑袋砰地撞在车窗上,阿米塔伸手拉住我的胳膊,等她收回手,那一点温度也跟着消失了。
半路停下来吃饭,是个类似咱们国道边那种简陋的休息站。拉维点了四份塔利套餐,一张不锈钢大盘子上放着几个小碗,装着咖喱、豆糊、酸奶和不知名的腌菜,主食是两张薄薄的馕饼。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右手撕饼蘸咖喱,第一口下去差点没呛出眼泪来。那咖喱里不知道放了多少种香料,辣、辛、麻、酸一股脑冲上来,跟国内的印度菜完全是两码事。
阿米塔看我狼狈的样子,递过来一杯酸奶:“慢慢吃,习惯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当时没听出来,她这句话里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第三章:初到斋普尔
到斋普尔已经是后半夜了。斋普尔又叫“粉红之城”,老城区的建筑统一刷成赭红色,白天看应该挺壮观的,但夜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昏黄的路灯照着一排排紧闭的店铺卷帘门,偶尔一条野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对着车灯狂吠两声。
阿米塔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巷口有个公共水龙头,几个裹着毯子的黑影蜷在旁边,不知道是流浪汉还是值夜的更夫。拉维帮我拎箱子,阿米塔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走了一百多米,停在一扇绿色铁门前。
门一推开,浓烈的熏香味混着潮湿的气息涌出来。院子里不大,大约二十来个平方,中间种着一棵歪脖子芒果树,树干上钉着个神龛,供着象头神的小铜像,树底下卧着一头灰色母牛,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嘴里还在慢悠悠嚼着什么东西。
我当时就愣住了:“院子里养牛?”
阿米塔倒是见怪不怪:“那是妈妈的牛,养了七年了,是家里的一员。”
母牛叫拉克希米,是财富女神的名字。曼珠阿姨把它当半个家庭成员,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给牛喂食,牛粪晒干了当燃料。后来我才知道,在印度养一头牛的成本不低,饲料、草料、偶尔请兽医,每月少说也得一千多卢比,折合人民币一百多块。对于阿米塔家这种收入水平的家庭来说,这笔开销其实挺吃力的,但在曼珠阿姨眼里,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屋子是栋两层小楼,外墙斑驳,露出底下红砖,楼梯间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我的房间安排在二楼,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吊扇,墙上贴着几张克里希纳神的画像。推开窗户,正对着隔壁家的天台,几只猴子蹲在矮墙上,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盯着我。
我放下行李,想洗把脸,转了一圈没找到水龙头。阿米塔端着一个塑料桶进来,里面装着半桶浑浊的水:“今天停水了,这是早上存的水,将就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这才注意到墙角放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塑料桶,装满了水,散发着微微的异味。洗澡更是个技术活,浴室在楼下院子里,用石棉瓦搭的简易隔间,没有淋浴喷头,只能用水瓢舀着桶里的冷水往身上浇。四月的印度北部已经很热了,白天温度三十多度,但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还是激得我一激灵,水从排水口流出去,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泥汤。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吊扇嘎吱嘎吱转着,蚊子嗡嗡地在耳边盘旋。我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水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来到的不是妻子的娘家,而是另一个世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刷个微信朋友圈都得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隔壁房间传来阿米塔和曼珠阿姨用印地语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翻了个身,后背黏糊糊地贴着凉席,心想这才第一天。
第四章:一顿饭的讲究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熏香和铜铃的声音吵醒的。
天还没完全亮,淡青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楼下的曼珠阿姨已经开始做早祷了。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十来分钟,混着她低声诵经的声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
我下楼的时候,阿米塔在厨房里忙活。厨房不大,靠墙砌着个水泥灶台,煤气罐上架着两口黑铁锅。她蹲在地上切洋葱,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熏的还是有什么心事。
“起这么早?”我靠在门框上。
“给你做早餐。”她没抬头,“恰特,你以前不是说想尝尝吗?”
恰特是印度街头常见的小吃,炸面球里填上土豆泥、鹰嘴豆,浇上酸奶和罗望子酱,吃起来酸甜辣咸一股脑全涌上来。阿米塔在广州的时候经常念叨这个,说做梦都在馋。她做了满满一大盘,面球炸得金黄,一个个码在不锈钢盘子里,旁边配着一小碗绿色的辣酱。
说实话味道不错,比昨天休息站那个塔利顺口多了。我连吃了四五个,伸手想再去拿,阿米塔轻轻拍开我的手:“剩下的留给爸爸和弟弟。”
我讪讪收了手,这才注意到她从头到尾只吃了一个。
吃完早餐,曼珠阿姨端着一盆不知道什么东西走过来,比划着让我伸手。阿米塔翻译说,妈妈想给我做个祈福仪式,保佑我在印度平平安安。我赶紧正襟危坐,曼珠阿姨把一种红色的颜料涂在我额头上,又往我手腕上系了根黄红相间的棉线,最后拿一盏铜制的小油灯在我面前晃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仪式结束,曼珠阿姨用印地语跟我说了句什么,表情很严肃。阿米塔翻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妈妈说,你是这个家的女婿,希望你能尊重我们的传统。”
我说那当然,入乡随俗嘛。
可“入乡随俗”四个字说起来轻巧,真做起来,每一件都是坎。
那天中午吃午饭,我算是把印度家庭的规矩好好领教了一遍。一张矮桌摆在厨房地上,阿米塔的父亲萨钦大叔盘腿坐在上首,弟弟阿俊挨着坐下,然后是我。女人不上桌——曼珠阿姨、阿米塔和阿娜在厨房里站着吃,随时等着给我们添饭加菜。
我一愣,下意识去看阿米塔。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盘子,冲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多嘴。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主菜是豆子咖喱和土豆花椰菜,主食是恰巴提薄饼。萨钦大叔闷头吃饭不说话,偶尔抬头打量我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恶意,但绝对算不上亲切。阿俊今年二十岁,长得瘦高,戴着副黑框眼镜,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我中国有没有摩托车厂,他想买一辆皇家恩菲尔德,听说中国产的便宜。
我说有,但皇家恩菲尔德是英国牌子。
他一摆手:“现在都是你们中国代工的。”
我还想解释,萨钦大叔突然开口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阿俊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低头吃饭。后来阿米塔告诉我,她爸说“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帮忙收拾,拿起阿米塔的盘子就要往水池边走。曼珠阿姨一个箭步冲过来,从我手里把盘子夺过去,表情像是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阿米塔赶紧把我拉到一边:“别碰我们的餐具,妈妈会不高兴的。”
“我帮忙收拾也不行?”
“我们的习惯是,非素食者不能碰素食者的餐具。”她压低声音,“你现在还吃肉,在妈妈眼里你是不洁的。”
我张了张嘴,一句“什么玩意儿”差点蹦出来,硬生生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二楼的房间里,盯着手腕上那根祈福绳发呆。尼龙绳绑得不紧,摘下来很容易,但我想了想,还是没摘。阿米塔在广州那两年,吃猪肉馅饺子比我还欢实,回了印度却把这些规矩守得滴水不漏。我在想,这两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第五章:杂货铺里的目光
阿米塔家的杂货铺开在斋普尔老城区一条商业街上,门脸只有三米来宽,夹在一家纱丽店和一家香料铺子中间,门口挂着印地语招牌,翻译过来叫“萨钦杂货”。
铺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大米、豆子、面粉、食用油、洗衣粉、肥皂、各种袋装零食和调料,顶上吊着几串塑料袋装的小包装洗发水,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姜黄和洗衣皂混合的味道。萨钦大叔坐在柜台后面一张破了皮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个老式机械秤,秤砣磨得锃亮。
我到店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斋普尔的太阳正毒,街面上热浪蒸腾,空气里的香料味被烤得越发浓烈。阿米塔带我过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站柜台。萨钦大叔要去进货,阿俊上午在大学有课,店里总得有人盯着。
萨钦大叔看见我来,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柜台,用印地语交代了阿米塔几句就走了。他走以后,阿米塔才告诉我,她爸说的是“让他看好店,别多收钱也别少收”。
杂货铺的生意比我想象的忙。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来买东西,有的买一小袋孜然,有的打二两散装茶叶,还有的只买一根一块钱的火柴。所有东西都不贴价格标签,全靠阿米塔脑子记,她一边跟客人说笑一边麻利地称重收钱,偶尔有赊账的,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记上一笔。
我在旁边站着插不上手,倒像个人形立牌。街对面卖香料的小伙计不时往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审视。巷子里几个闲着没事的老头蹲在墙根下嚼槟榔,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用翻译我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你们这附近没见过外国人?”我问阿米塔。
“见过,但没见过中国女婿。”她头也不抬地找零钱,“尤其是倒插门的。”
“我这是倒插门?”
“在他们看来就是。”她终于看了我一眼,“你别往心里去,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喜欢嚼舌根。”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四点多的时候来了个胖大婶,穿一身亮紫色纱丽,鼻翼上的金环大得像个钥匙圈。她一进门就盯着我上看下看,然后叽叽呱呱跟阿米塔说了一大堆,边说边笑,那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阿米塔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回了句什么,语气不太客气。
胖大婶讪讪地买完东西走了。我问阿米塔她说了什么,阿米塔抿着嘴不肯说。问了两遍,她才低声说:“她说中国男人看着就靠不住,问我要不要考虑她侄子,在迪拜做工程师。”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不疼,但硌得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萨钦大叔回来了,带回一麻袋扁豆和一箱椰子油。他检查了阿米塔记的账本,点了点头,破天荒地对我说了句话。阿米塔翻译:“爸爸说,你今天站了一下午,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差点没出息地眼眶发酸。
晚上回家路上,阿米塔带我去喝了杯路边摊的奶茶。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锡克族大爷,大铜锅里翻腾着加了小豆蔻和生姜的奶茶,奶香浓郁。两卢比一杯,用陶土小杯装着,喝完往地上一摔就碎了。阿米塔说这是斋普尔最好的奶茶,她从小喝到大。
我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端着一个粗糙的陶土杯,看着夕阳把粉红色的老城墙染成橘红色。街上是望不到头的突突车、自行车和闲逛的神牛,喇叭声震天响,空气里混着牛粪、香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阿米塔站在我旁边,和我隔着半步的距离,静静地喝她的奶茶。
那一刻,我觉得印度也不是不能忍受。
第六章:五百卢比引发的事端
事情是在第四天出的。
早上起来,我发现钱包里少了五百卢比。折合人民币不到五十块钱,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我记得很清楚,头天晚上临睡前我数过,里面整好有两千卢比,现在只剩一千五。
我在房间里翻了一圈,床底下、枕头下、背包夹层都找遍了,没有。下楼问阿米塔,她说她没动过我钱包。曼珠阿姨在院子里喂牛,听到我们说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说实话我第一个怀疑的是阿俊。他那天上午没课,窝在客厅里用手机看板球比赛,一边看一边大呼小叫。我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个崭新的手机充电宝,包装盒还没拆。这东西少说也得三四百卢比,他一个大学生哪来的闲钱?
但我没有证据,也不好直接质问。只是把这事跟阿米塔说了,让她问问阿俊有没有看见。阿米塔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问了。
结果这一问,捅了马蜂窝。
阿俊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大得多。他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眼镜都歪了,用印地语冲阿米塔大声嚷嚷,脸涨得通红。曼珠阿姨闻声从院子里进来,听了几句,脸色也沉下来。接着萨钦大叔从杂货铺回来拿东西,刚好撞上这一幕。
一家人用印地语叽叽喳喳吵了快二十分钟,我站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看见阿米塔被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白。曼珠阿姨情绪激动,一边说话一边拍桌子,眼角泛着泪光。萨钦大叔倒是没怎么说话,一直沉着脸,最后撂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后来阿米塔告诉我,她妈说的是“我们家再穷也不会偷女婿的钱”。萨钦大叔说的是“让阿远把钱包管好,下次别出这种事”。
“那五百卢比到底哪去了?”我问。
阿米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是我拿的。”
我愣住了。
“昨晚隔壁的卡维塔阿姨来借钱,她儿子发高烧要买药。我身上没现金,就先从你钱包里拿了五百,想今天还你的。”她低着头,“对不起,我该先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攥紧的拳头,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这五百卢比是她借的,她却从头到尾没有当着家里人的面说出来,硬扛着让全家以为是我疑神疑鬼。为什么?无非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这个出嫁的女儿还得跟丈夫借钱去接济邻居,无非是怕伤了这一家子的体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吊扇嘎吱嘎吱转着,窗外的猴子在屋顶上跑来跑去。我在想阿米塔回印度这两年,夹在娘家的面子和自己的日子之间,究竟是怎么过的。她那句“习惯就好了”,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深夜她端着一杯热姜茶上来,放在我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我摇了摇头,接过姜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忽然扑哧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周远,”她叫我的全名,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聊天,“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这几天发生什么,走之前别跟我爸妈翻脸。”
我握着那杯滚烫的姜茶,透过热气看着她模糊的脸,点了点头。
第七章:恒河水煮铁石心肠
第五天,阿米塔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凌晨四点半就起来了,天还没亮,斋普尔的街道难得安静,只有早起的卖菜小贩推着木板车咕噜咕噜碾过路面。我们坐了一辆破旧的政府大巴,晃晃悠悠往东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逐渐变成干旱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牛车和拖拉机取代了突突车,空气里的尘土味越来越重。
我问阿米塔去哪,她只说是她奶奶生前住的地方,在栋格尔布尔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到了地方我才发现不是什么探亲访友,而是一处火葬场。
严格来说不能叫火葬场,就是恒河支流边上的一小片河滩,河边砌着几个简易的水泥台子,台子上堆着烧剩的木炭和灰烬。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木头燃烧的焦味混着酥油的腥甜,还有河水的泥腥味。岸边坐着几个裹着白袍的苦行僧,脸上涂着白色灰泥,眼神空洞地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奶奶前年走的,就是在这里。”阿米塔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水面,“那天我和爸爸抬的木柴,我亲手点的火。”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可我听着后背发凉,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亲手点燃自己奶奶的火葬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河水浑黄,水面上漂着不知名的植物碎屑,岸边的淤泥里有半截烧焦的木棍。河边有人在洗衣服,木棒一下一下捶打着湿漉漉的纱丽,发出沉闷的声响。更远一点的水边,一群孩子在洗澡,互相泼水嬉闹,笑声顺着水面传过来。生与死、洁净与污秽,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混在一起。
“我在中国那两年,最怕的就是接到家里电话。”阿米塔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小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每次电话一响,我就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血压高,阿俊又不懂事。有一回做梦梦见我奶奶,第二天打电话回去,我妈说没事没事,后来阿娜偷偷告诉我,奶奶那几天进了重症监护室。”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无奈,“你在工地干活那么累,一个月攒不下几个钱,我跟你说这些,除了让你也跟着揪心,能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在河滩上坐了快一个小时,看着太阳慢慢升高,晨雾一层层散去,露出河对岸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砖窑的烟囱。一个苦行僧走过来跟阿米塔说了几句话,从一个小铜碗里挖了点什么灰抹在她额头上,她双手合十还了礼。
“他给了我奶奶的骨灰。”阿米塔把额头上的灰给我看,淡灰色的,像极细的尘土,“混着恒河边的泥沙和檀香粉。”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亲手烧了奶奶,还把骨灰带在身上。”
她想了想,把那点灰仔细收进一个叠好的纸包里,说:“你们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我们要回归恒河。都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同。奶奶跟我说过,人这辈子就像恒河里的水,从雪山上来,流过平原,流过城市,最后回到大海。没必要害怕,也没必要太难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一种比温柔更坚韧的质地。我忽然觉得,阿米塔身上有股劲儿,是我之前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她不是那个在广州出租屋里跟我一起涮火锅、抱怨老板抠门的姑娘了,或者说,那只是她的一面,而另一面,是需要用恒河水煮出来的硬心肠才能撑起来的。
那天傍晚回到斋普尔,曼珠阿姨在厨房里做普里,一种油炸的小面饼,在油锅里滋滋膨胀成金黄色的小球。阿米塔进去帮忙,母女俩并排蹲在灶台前,用印地语小声说着话。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我站在院子里,歪脖子芒果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母牛拉克希米卧在树下反刍,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我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额头,它没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萨钦大叔从杂货铺回来,看见我在摸牛,破天荒地冲我点了点头,递给我一支比迪烟。比迪烟是一种用树叶卷的小烟卷,劲儿大得呛人,我抽了一口咳了半天。萨钦大叔看我狼狈的样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用印地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他拍我肩膀的那只手,掌心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力度却是实实在在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盘子旁边多放了一小碟腌芒果,酸酸辣辣的,是我这几天唯一觉得对胃口的配菜。曼珠阿姨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是她放的。
第八章:嫁妆的重量
第六天下午,拉维的父母正式上门谈婚事。
之前我大概知道阿娜和拉维已经订了婚,拉维是个中学物理老师,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阿娜挺上心。但这桩婚事一直没定下来,原因很简单——嫁妆谈不拢。
印度嫁女儿的规矩我早有耳闻,但亲耳听到具体数字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角落里,假装看手机,其实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拉维家来了四个人,他父母加上舅舅舅妈,阵仗不小。曼珠阿姨把家里最好的茶具拿了出来,摆了一桌子甜点和水果,连母牛拉克希米都被牵到后院去了,怕碍眼。
双方寒暄了快一个小时,从天气聊到板球,从板球聊到莫迪新政,终于切入了正题。拉维的舅舅清了清嗓子,说他们家对阿娜很满意,但是嫁妆方面,希望能包括一辆摩托车、全套不锈钢厨具、一张双人床带床垫,外加二十万卢比的现金。
二十万卢比,折合人民币不到两万块,听着不多。但加上摩托车和家具,总额差不多要到三十五万卢比,折合人民币小三万。对于阿米塔家这种小杂货铺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萨钦大叔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手里那杯茶转来转去没喝一口,最后才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沉。阿米塔后来翻译给我听,他说的是:“我把两个女儿养大,不是为了把家底掏空送给别人的。阿娜是我的小女儿,我会尽力给她体面的婚礼,但请你们也体谅一个开杂货铺的父亲。”
话说得软中带硬,拉维家那边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拉维的舅舅又说了句什么,气氛一下子就僵了。拉维坐在他母亲旁边,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根子通红。阿娜在厨房里,假装在烧水,水壶响了半天没人去关。
那天晚上没谈拢,拉维一家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曼珠阿姨把那些几乎没动的甜点收进柜子里,动作很重,盘子磕得砰砰响。萨钦大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对着神龛发呆,比迪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阿米塔和阿娜在二楼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阿娜在哭,压着声音的那种哭法,像是怕被楼下听见。
我下楼去院子里透气,萨钦大叔还在那儿坐着。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印地语,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月光照着歪脖子芒果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母牛在角落里打盹,偶尔甩一下尾巴。
过了很久,萨钦大叔忽然开口了,用印地语慢慢地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个扛了太多东西的人,偶尔放下担子喘口气。
后来我问阿米塔她爸说了什么。她沉默了几秒,说:“爸爸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供我读完大学。他说如果我有学位,也许就不需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我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萨钦大叔平时沉默寡言,对我客气中带着疏离,我一度以为他不待见我这个中国女婿。可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忽然让我明白,他对我的冷淡,也许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他始终无法接受女儿远嫁异国这个事实。
那一夜我失眠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墙上的克里希纳神画像在幽暗里显得格外柔和。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吊扇嘎吱嘎吱的声响,脑子里反复转着萨钦大叔的话。一个开杂货铺的父亲,两个女儿,小女儿的嫁妆还在扯皮,大女儿嫁到了几千公里外的中国,嫁给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建筑工人。换了是我,我心里能舒坦吗?
第九章:街头的神牛与人心
第七天,是我在印度的最后一天。回程的航班是第二天凌晨从德里起飞,所以严格来说,这是我唯一一个完整的、没有安排的“自由日”。
阿米塔说想带我逛逛斋普尔,看看风之宫殿和琥珀堡。我说算了,那些景点什么时候都能看,不如就在街上走走,我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们出了巷子,沿着老城区的主路一直走。白天的斋普尔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整座城市像一锅沸腾的咖喱,各种颜色、声音和气味搅在一起往外冒。粉红色的建筑在烈日下泛着赭石色的光,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手推车,卖纱丽的、卖手镯的、卖油炸小吃的、给游客画海娜手绘的,还有耍蛇人盘腿坐在路边,面前一条眼镜蛇在竹篓里缓缓昂起头来。
过马路的时候,一头神牛大摇大摆地横穿十字路口,所有车都停下来给它让路。那头牛的角涂成了蓝色,脖子上挂着花环,走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仿佛整个斋普尔的交通规则都是为它设立的。
“在印度,牛比人有面子。”我笑着说。
阿米塔也笑了:“牛是神,人是神的仆人,当然要先让牛走。”
走到一个街角,她忽然停下来,指了指马路对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我在那里读的中学。”
那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大片脱落,窗户上的铁栏杆生满了锈。校门口有个卖冰棍的小推车,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子围在那里叽叽喳喳地挑口味。
“那时候每天放学,我都要去杂货铺帮爸爸看店。”阿米塔望着那栋楼,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同学约我去看电影、去逛商场,我一次都没去过。爸爸说,家里没钱供我读大学,中学毕业就得回来帮忙。后来我考上了德里的一家职业学院,奖学金能覆盖一半学费,我求了他整整一个暑假,他才勉强同意。”
“后来呢?”
“读了一年半,我妈生了一场大病,手术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借了外债。我就退学了,去了一家出口贸易公司做跟单,再后来遇到了一个去印度出差的中国老板,他说他公司需要会英语和印地语的跟单员,问我想不想去中国工作。”
“那个老板就是你以前说的方总?”
她点点头:“方总是个好人,但我去了以后发现那份工作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好。公司做的是小商品批发,我的工作就是带着印度客户去义乌批发市场扫货,一天走几万步,脚底板磨出水泡也得陪着笑。干了半年,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辞了职。后来辗转去了广州,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租了城中村的房子,隔壁就是你住的那间。”
这段经历她以前跟我说过,但没有今天说得这么细。我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没有选择。她大可以待在印度,找个本地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但她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学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跟一个中国建筑工人成了邻居,然后成了恋人,最后成了夫妻。
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这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们在路边摊吃了午饭,是一种叫卡乔里的油炸脆饼,里面填着辣豆沙,蘸着酸甜的罗望子酱吃。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小时候的趣事,说有一年过排灯节,阿俊调皮把鞭炮扔进了邻居家的牛奶桶里,炸得满院子都是白花花的牛奶,曼珠阿姨拎着笤帚追了他三条街。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酸。这些故事里的阿米塔,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在斋普尔街头疯跑的小女孩,那个为了读书跟父亲怄气的少女,那个退学后在贸易公司咬牙打拼的姑娘,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是我娶回家的这个女人完整的模样。
而我以前看到的,只是她到了中国以后的那一面。
第十章:最后一顿晚餐
傍晚回到家,远远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料味。曼珠阿姨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她知道我要走了,这一顿算是饯行。
菜比前几天丰盛得多。玛塔尔奶豆腐、咖喱羊肉、坦杜里烤鸡、菠菜奶酪,还有一大摞热腾腾的黄油馕饼。曼珠阿姨知道我能吃辣,特地少放了一些温和的香料,多加了姜黄和香菜。萨钦大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给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爸爸只有过年才喝这个。”阿俊小声跟我说,眼馋地盯着酒瓶。
萨钦大叔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我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辛辣的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我直皱眉,萨钦大叔看我那副表情,难得地笑出声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顿都久。女人们也上了桌,曼珠阿姨坐在萨钦大叔旁边,阿米塔坐我旁边,阿娜和阿俊面对面。七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院子里的芒果树叶沙沙响,母牛偶尔哞一声,像是在提醒大家它也要吃晚饭了。
曼珠阿姨一个劲儿往我盘子里夹菜,黄油馕饼撕成小块塞到我手里,菠菜奶酪舀了一勺又一勺。阿米塔在旁边当翻译:“妈妈说,你太瘦了,回去以后要多吃点。”过了一会儿曼珠阿姨又说了一串,阿米塔抿着嘴笑了笑,脸微微红了,不肯翻译。我追问了两句,她才低声说:“妈妈说,等你们回中国了,让我好好照顾你,别整天让你吃泡面。”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咬了一大口馕饼。
萨钦大叔喝了两杯威士忌,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借着阿米塔翻译,问我在中国工地上的工作是什么样的,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五险一金,以后孩子打算在哪里上学。问题一个接一个,实际得很,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但我听得出来,这不是刁难,这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确认他的女儿跟了这个男人,以后会不会吃苦。
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收入不高是真的,但我在考二级建造师证,考下来以后工资能涨两千。城中村的房子是租的,但我在老家县城有一套两居室,是前几年攒钱付的首付,房贷还剩八年。孩子上学的事还没想过,但不管是男孩女孩,都会好好供他读书。
萨钦大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什么,阿米塔翻译的时候眼眶红了。
“爸爸说,他没能力给我什么嫁妆,对不住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看轻我。”
我看着对面这个满头花白头发的印度老头,他的杂货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小女儿的嫁妆还在扯皮,家里连个像样的淋浴间都没有。可他把自己那点威士忌倒给我喝,把最大的鸡腿夹到我盘子里,在女儿远嫁两年后,终于开口说出了这句他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冲他鞠了一躬。我说:“爸,我在印度没有熟人,也没有钱,但我向您保证一件事。我不会让阿米塔跟着我受苦。”
这话说得有点土,但我是真心实意的。阿米塔把这句话翻译过去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萨钦大叔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转过头去咳嗽了两声,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曼珠阿姨忽然站起身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金耳环,样式老旧,金子颜色发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阿米塔一看就急了,叽里呱啦跟她妈说了一大串,语气又急又气。曼珠阿姨不为所动,把耳环塞到我手里,然后双手合十对我行了个礼,用印地语说了句话。
“妈妈说,这是她结婚时外婆给她的嫁妆,她现在传给我。到了中国,让我换成人民币,补贴家用。”
我手心里攥着那对耳环,感觉它们沉得像两块铁。这是曼珠阿姨大半辈子唯一值钱的东西,她现在把它交给了我。这份信任让我觉得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很多。不是压力,是一种要好好过日子的决心。
第十一章:阿娜的选择
吃过晚饭,阿娜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到院子里来。
月光很好,芒果树的影子铺了一地,牛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阿娜递给我一杯奶茶,她这些天跟我也混熟了,能说一些简单的英语短句,实在说不通的就用手比划。
“姐夫,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在中国,女人可以自己选择结婚对象吗?”
我说当然可以,婚姻自由是法律规定的。
“那如果父母不同意呢?”
“法律上不需要父母同意,但现实中很多人会考虑父母的意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月光照着她年轻的侧脸,眉眼的轮廓跟阿米塔很像,但多了一种还没被生活打磨过的稚气。
“拉维的家里今天又托人带话来了。”她说,“他们说嫁妆可以降到十五万,但必须在婚礼前付清。我爸说最多只能拿出八万,再多就得去借高利贷。”
“拉维怎么说?”
“他说他会去做他父母的工作,但舅舅那边施压很大。”阿娜的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想,要不就算了,不嫁了,去德里找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可是我妈说,一个女孩子不结婚,在咱们这里会被人说闲话的。”
我端着奶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印度这几天,我算是见识了这里的传统有多厚重。女人们在厨房里站着吃饭,寡妇被要求穿白衣服不许再嫁,嫁女儿要倾家荡产地凑嫁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对阿娜来说,这是她每天都要呼吸的空气。
“姐姐跟我说,中国男人会帮老婆洗碗。”阿娜忽然话锋一转,促狭地笑了笑,“是不是真的?”
“那你得问你姐,我洗不洗碗她最清楚。”
阿米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听我们说话。她走过来,在阿娜旁边坐下,搂住妹妹的肩膀。
“我跟你姐夫商量过了。”阿米塔说,“等我们回去安顿好了,如果你想来中国读书或者工作,我们帮你找机会。”
阿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爸爸妈妈不会同意的。”
“那就慢慢来。”阿米塔的语气很温和,但也很坚定,“我以前也以为我这辈子就困在斋普尔了,后来不也去了中国?阿娜,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同意了你才能做,是你做了以后别人慢慢就同意了。”
那天晚上,姐妹俩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久到我回房间睡着了,半夜醒来还听见楼下隐约的说话声。
我不知道阿娜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阿米塔这次回来,不光是来接我,也是在给妹妹铺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十二章:别离的味道
走的那天凌晨,斋普尔还在沉睡。
三点钟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满地垃圾和一只正在翻找食物的流浪狗。拉维开车来接我们,这回没放震天响的音乐,车里安静得只听见引擎的嗡嗡声。
曼珠阿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纱丽,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有化妆,眼圈发红。她没有哭,只是反复检查阿米塔的行李,一会儿说这个忘了带,一会儿说那个该多装点,把一个塑料饭盒硬塞进行李箱侧兜里,里面是她凌晨两点起来做的恰特和几块炸面饼。
萨钦大叔站在曼珠阿姨身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比迪烟。阿俊穿着睡衣拖鞋就跑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给了阿米塔一个笨拙的拥抱。
阿娜哭得最厉害,从出门就开始掉眼泪,一路跟到巷口,拉着阿米塔的手不放。姐妹俩用印地语小声说着什么,我只能从语气和表情去猜,大概是互相叮嘱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
曼珠阿姨走到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了几秒钟。她的手掌粗糙,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然后用印地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叮嘱又像是祝福。
阿米塔翻译说:“妈妈说,你是个好人。她把女儿交给你了。”
我冲曼珠阿姨深深鞠了一躬。我想说点什么体面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对她的”,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翻译过去有没有走样。
车子发动的时候,阿米塔没有回头。她直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后视镜里,曼珠阿姨站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纱丽的一角被晨风吹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
上了高速,阿米塔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有昨天切洋葱留下的细碎伤痕。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窗外,恒河平原的日出正在缓缓铺开。平坦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田野里已经有早起的农民在劳作,白色的鹭鸟站在水牛背上,偶尔振翅飞起。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粉色,像是谁用巨大的画笔在天幕上随意涂抹了几笔。空气里飘着炊烟和焚烧秸秆的气味,远处村庄里传来隐约的铜铃声。
我忽然想,我还会再回来的。不是为了旅游,不是为了体验什么异域风情,是陪阿米塔回家。这里有她的根,她的父母,她割舍不掉的一切。而我既然做了她的丈夫,这些东西以后也是我的一部分了。
第十三章:飞机上的对话
从德里飞回广州,还是吉隆坡转机。
飞机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很多,后排一整排座位都空着。阿米塔靠窗坐着,额头抵在舷窗上,看着下面渐渐缩小的印度大地出神。从上面看,德里像一块巨大的灰色补丁贴在大地上,恒河像一条细长的黄丝带蜿蜒穿过平原。
“在想什么?”我问。
“想我妈。”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刚才在安检口,她偷偷往我背包里塞了一个信封。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两万卢比。”
“嫁妆的差额?”
“嗯。拉维家最后松口了,降到十万,加上摩托车和家具,一共十五万。这已经是他们能接受的最低限度了。本来还差两万,妈妈说把她的金耳环卖了,我没同意。这钱是她私房钱,攒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金耳环在飞机舱内的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
“这个你收好。到了广州,把它存进银行保险柜。”我把红布包还给她,“这是你妈的嫁妆,不能卖。阿娜结婚差的钱,我们回去以后想办法凑。”
阿米塔愣了一下,接过红布包,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这是她这次回来,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声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臂,但渐渐地不再抖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算了,不想了。回去以后我先找个工作,那个外贸公司以前的同事还在联系我,说他们那招跟单员。你的二建考试是不是快报名了?别耽误了复习。”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像在杂货铺里给所有没贴标签的商品记住了价格。这个女人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包括在我面前。
“阿米塔,”我说,“以后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不是外人。”
她怔了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窗外,飞机正在穿越云层,白茫茫的雾气从舷窗边飞速掠过。穿过这片云,就是另一个国度,另一种生活了。
第十四章:我家那本难念的经
到了广州,倒了两趟地铁回到城中村,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闷了七天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赶紧开窗通风,楼下麻将馆还在哗啦哗啦营业,隔壁小两口不知是吵完了还是搬走了,难得安安静静的。
阿米塔把行李箱打开,把曼珠阿姨塞的炸面饼和恰特拿出来。面饼已经凉透了,有点发硬,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缓缓,就没打扰她,先去浴室收拾。浴室还是老样子,热水器时好时坏,花洒的水细得像老太太尿尿,墙上长年累月的霉斑怎么刷都刷不掉。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桶冷水,想着在印度用水瓢洗澡都过来了,这点毛病算个屁。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来了。
她左手拎着一兜排骨,右手提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塑料袋上还沾着血水。一进门就上上下下打量阿米塔,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印度没吃好吧”,然后把东西往厨房一墩,系上围裙就开始张罗。
阿米塔想进去帮忙,被我妈推了出来:“去去去,坐了那么久飞机,歇着去。”
等到吃完饭,我把曼珠阿姨送金耳环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卧室柜子深处翻出她的首饰盒,里面也没几样值钱的东西。她挑了一对银镯子,不是什么好货色,边缘都有点发黑了,用红布包好。
“你把这个给你丈母娘寄回去。”她把布包递给阿米塔,“就说是我的心意,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让她别嫌弃。耳环咱们不能要,但直接退回去不好看,就当是交换礼物。”
阿米塔接过镯子,眼眶一下就红了,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声“谢谢妈”。
我妈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背对着我们,声音透过水声传过来:“亲家那边要嫁妆,差多少,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妈,”我打断她,“那是你的养老钱,不能动。”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我还干得动。”她关了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和阿米塔,“你们两个在外面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你小姨子的事也是咱家的事。”
那天晚上阿米塔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我端了杯热水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楼下的夜宵摊正在收档,铁锅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你妈和你丈母娘,其实是一样的人。”她说,“都是把自己舍不得花的钱,往孩子身上贴。”
第十五章:七百度的温差
回来第三天,我还在拉肚子。
印度带回来的不止是满手机的照片和手腕上的祈福绳,还有一肚子水土不服的病菌。肠胃从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闹腾,先是拉稀,然后是低烧,整个人虚得像被抽了骨头。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是细菌性肠炎,开了左氧氟沙星和蒙脱石散,嘱咐清淡饮食。
我妈急得团团转,天天变着花样给我煮粥,今天小米粥,明天山药粥,后天青菜瘦肉粥。嘴上却硬得很:“叫你非要去,非要去,这下好了吧,花钱找罪受。”
嘴上抱怨着,手上却不闲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偏方,说石榴皮煮水能止泻,专门跑到水果摊跟老板要了一把新鲜石榴皮,回来洗干净了煮水给我喝,又涩又苦,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捏着鼻子灌下去!”她站在床边,双手叉腰,态度坚决得像个女将军。
我捏着鼻子喝完那碗黑乎乎的石榴皮水,苦得龇牙咧嘴。阿米塔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角一抽一抽的。
到了第五天,拉肚子终于止住了,整个人瘦了四斤,本来就不壮实的身板更加单薄。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面色蜡黄,眼眶凹陷,下巴上冒出一片乱糟糟的胡茬。可不知道为什么,精神头反而比去印度之前好了。好像那七天在那个热烘烘、闹哄哄、乱糟糟的国家里经历的一切,把我的某根神经给打通了。
阿米塔也开始忙起来。她联系了以前外贸公司的同事,约了面试,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神采。她说面试挺顺利的,那边正好缺一个懂印地语的跟单员,差不多就能定下来了。
晚上吃完饭,她把我拉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网页,是二级建造师的报名入口。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我给你报了网课,两百六十块钱,课程有效期到考试前一天。”她点开一个视频,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在讲建筑工程管理与实务,“每天晚上看两个小时,三个月够你把教材过一遍了。”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课程目录,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在印度的时候我承诺过萨钦大叔要好好过日子,但这句承诺不能光靠嘴上说说。考证、涨工资、攒钱帮阿娜凑嫁妆,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摆在眼前,绕不过去,只能一件一件去干。
那天晚上我看完了第一节网课,阿米塔在旁边用手机跟阿娜视频通话。信号不太好,画面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听到了阿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说拉维家那边松口了,同意把婚礼推迟到明年排灯节之后,嫁妆的事可以再商量。曼珠阿姨的高血压最近稳定了些,萨钦大叔的杂货铺生意比上个月好了一点。
阿米塔挂断电话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说。
她歪头看了看我,笑了笑。那笑容跟我七年前在广州出租屋走廊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干净、直接、不带任何伪装。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依然嘈杂。大排档的铁锅声、麻将馆的洗牌声、隔壁小两口又开始吵架的嚷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沸腾的粥。但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在这个闷热的南国夜晚,我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七天的印度之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它没有给我什么人生顿悟,也没有让我大彻大悟,只是让我看到了阿米塔的另一面,看到了她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些在恒河边烧掉亲人的硬心肠,在杂货铺里站一下午的耐性,在嫁妆谈判桌上咬死不松口的倔强,这些东西我没办法用一句话去总结,但它们确确实实地改变了我看她的方式。
她不光是我的妻子,她是一个在泥泞里也能开出花来的人。
第十六章:日子是一天天过的
日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我每天早上去工地上工,下午六点下班,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回到城中村。阿米塔去外贸公司上班以后,比我忙得多,经常加班到八九点才回来。晚饭谁先到家谁做,冰箱里常年备着速冻水饺和面条,凑合着对付一顿。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两块豆腐、一把小葱,想做个鲫鱼豆腐汤。回家发现阿米塔已经在厨房里了,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灶台上摆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满屋子都是香料味。
“你做什么呢?”
“咖喱鸡。”她用勺子搅了搅锅,“跟视频学的,不知道正不正宗。”
我凑过去闻了闻,味道确实不太正宗,生姜放少了,番茄放多了,颜色偏红而不是偏黄。但我没说,洗了手盛了两碗饭,一人一碗。
那锅咖喱鸡确实不太像印度菜,也不太像中国菜,处在一种奇妙的中间地带。阿米塔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好吃,下次不做了。”
我说:“挺好吃的,下饭。”
她又吃了一块,想了想,加了点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还行。”
吃完饭我俩都没动,并排瘫在沙发上。洗碗机是没有的,热水器又开始犯毛病,这个月水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四十块,房东昨天发微信催房租。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不想动。
最后是猜拳决定的,我输了,去洗碗。她在沙发上笑成一团,说这叫公平公正。我在厨房里搓着油腻腻的碗,听着客厅里她看综艺节目的笑声,忽然觉得这种日子虽然寡淡,但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阿米塔忽然在客厅喊我:“周远,我爸刚才发信息,问你好不好。”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很好,肚子好了,人胖了两斤。”
“胖了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胖,她就瞎说。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她跟萨钦大叔的聊天记录,印地语我看不懂,但有一行翻译过来的英语:“阿俊的摩托车考试通过了,他很高兴。告诉周远,我问他好。”
“你爸问我好?”我有点意外。
“嗯。”阿米塔收起手机,眼睛里亮晶晶的,“这是你走以后,他第一次主动问起你。”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回客厅。窗外的城中村依旧嘈杂,但今晚的月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第十七章:工地上的洋媳妇
周四那天,阿米塔的外贸公司提前下班,她心血来潮说要来工地接我。
我劝她别来,说工地上全是灰,没什么好看的。她不听,说想看看我每天干活的地方长什么样。
下午五点半,她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过来,在工地门口等我。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堆灰头土脸的施工员中间格外扎眼。工头老徐看见她,眼睛都直了,把我拉到一边:“你老婆?印度的?”
我说是。
他咂了咂嘴:“你小子有福气,这姑娘真俊。”
阿米塔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跟老徐握了手,用中文说“你好”。老徐受宠若惊,非要请我们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饭,说给他个面子。推辞不过,三个人就去了工地对面那家川菜馆。
老徐点了一桌子菜,回锅肉、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全是重油重辣的硬菜。阿米塔在印度长大,对辣味没什么障碍,但印度辣跟四川辣完全是两个体系。她吃了半块辣子鸡,眼泪都辣出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好吃”,把老徐逗得哈哈大笑。
吃到一半,老徐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阿远这小伙子踏实肯干,就是太老实,不会来事儿。又说工地上的活不长久,让他抓紧考那个二级建造师,考下来以后公司能给他调到项目组去,不用天天在工地上晒太阳。
“弟妹,”老徐端起酒杯冲阿米塔比划了一下,“你得盯着他,让他好好考。这小子脑子不笨,就是不逼不动的性格。”
阿米塔听不懂全部,但“好好考”三个字她听懂了,使劲点头,用中文说:“我会盯着他。”
我坐在旁边埋头吃菜,感觉自己像个被家长和老师联合管教的中学生。
回家的地铁上,阿米塔忽然挽住我的胳膊,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地铁车厢里人挤人,闷热嘈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老徐说的,我都会记住。”她闭着眼睛说,“你好好考试,我好好上班。等我妹妹结完婚,我们也存点钱,把你老家的房子装修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睁开眼睛,仰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然后养条狗。”
“不养牛?”
她捶了我一下。
第十八章:电话那头的斋普尔
八月中旬,阿娜打来视频电话,说婚礼的日子定了,是明年二月,排灯节过后三个月。
电话那头,斋普尔老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虽然距离婚礼还有大半年,曼珠阿姨已经开始张罗了。母牛拉克希米的角被涂成了金黄色,脖子上挂了一串万寿菊花环,在镜头前慢悠悠地嚼着草料,眼神依然温吞吞的。
阿娜把手机举到萨钦大叔面前,屏幕里他的脸凑得很近,能看见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和胡茬里冒出的白茬。他还是不太会用视频通话,对着镜头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左右飘忽,最后终于找准了位置,用印地语说了一句话。
阿米塔翻译:“爸爸说,让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我愣了一下。他连我抽烟都知道?那次在院子里他递给我比迪烟的时候,我接得那么自然,他一定看得出来我是个老烟枪了。
“跟他说,我会注意的。”
阿米塔把我的话翻译过去,萨钦大叔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还给阿娜,起身走开了。他大概不习惯对着屏幕说太久的话,但就那一句话,已经够我在阿米塔面前嘚瑟半天了。
曼珠阿姨接过手机,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我去印度的时候好了不少,说话中气十足。她跟阿米塔叽叽喳喳说了快二十分钟,从阿娜的嫁妆聊到邻居家的婆媳矛盾,从今年芒果歉收聊到阿俊期末考试挂了一科。阿米塔靠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边笑,印地语说得飞快,表情丰富得像换了个人。
挂了电话,她窝在沙发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中村的霓虹灯牌亮起来,红色的、绿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想家了?”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闹喧嚣的街巷。卖炒粉的大叔在颠锅,麻辣烫摊子前面排着小队,楼下便利店门口几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喝汽水聊天。
“周远,”她忽然转过身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回去的时候,我想给爸妈装一个热水器。家里那个水瓢洗澡太遭罪了,尤其是冬天。”
“明年吧,等阿娜结婚的时候。”
“嗯,那我从现在开始攒钱。”
她说干就干,立刻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算账。工资到手多少,房租多少,水电多少,吃饭多少,每个月能存多少。一项一项算得清清楚楚,然后郑重其事地在日历上做了个标记。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在印度那间狭小的厨房里,她蹲在地上切洋葱的样子,想起杂货铺里她熟稔地称重收钱的模样,想起恒河边上她把奶奶的骨灰仔细叠进纸包里的画面。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慢慢重叠,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阿米塔。
她不完美。她脾气上来的时候说话很冲,累了的时候谁都不理,遇到烦心事习惯自己闷着不跟我说。但她身上有股劲儿,是那种在泥潭里也不会往下沉的劲儿。这大概就是曼珠阿姨教给她的,斋普尔那条老街教给她的,恒河水教给她的东西。
第十九章:普通人的普通日子
九月初,阿米塔的外贸公司转正了,工资涨了八百块。我那边的二建网课看完了三分之二,模拟考试勉强能及格,还得再刷两遍题库。老家的那套两居室,楼上邻居装修把卫生间防水层打穿了,漏水漏到我家天花板,我妈去交涉了三回,对方答应赔八百块钱,钱还没拿到。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这些鸡零狗碎的日常。水龙头坏了要修,水电费涨了要省,工资晚发了几天就得盘算着信用卡怎么还。但就是这些琐碎,把日子一天一天地填满了。
阿米塔上个月学会了做糖醋排骨,虽然每次糖色都炒糊,但她乐此不疲,说这是“中印合璧创新菜”。我说那你给起个名字,她想了想,说叫“斋普尔排骨”。我尝了一块,甜不甜咸不咸的,但确实是独一份的味道,别的地方吃不着。
前几天,我妈正式退休了。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厂里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发了一张荣誉证书和一个暖水壶。她抱着暖水壶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以后就没班上啦。”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我说没事,你歇着,以后我跟阿米塔养你。
她摆摆手:“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不用你们管。”
嘴上说着不用管,第二天就拎着菜来了,说我俩上班太辛苦,以后她负责做晚饭。我跟阿米塔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拒绝。因为我们都明白,我妈需要的不是被人养,而是被人需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阿娜在印度的婚礼一天天近了,阿米塔每天下班都在网上看家电,说要在婚礼前给娘家装好热水器。我报了年底的二建考试,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看两个小时的网课,看累了就去阳台上抽根烟,看看楼下热闹的街巷,想想印度那七天。
有时候我算算账,阿米塔的工资加我的工资,刨去所有开销,一个月能存两千多。照这个速度,明年二月攒够热水器的钱问题不大,但要帮阿娜凑嫁妆的差额,还得再想办法。
阿米塔说她在网上接了个兼职翻译的活,帮一家外贸公司翻译印地语的商务邮件,按件计费,一个月能多挣五六百。我说我也去问问工头,看工地上有没有加班的活。两个人分头努力,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第二十章:粉红之城永远在那里
有时候夜里失眠,我会想起斋普尔那个月夜。
歪脖子芒果树下,萨钦大叔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对着神龛抽比迪烟。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肩膀,像一幅沉默的剪影。他说的那些话我当时听不懂,但现在慢慢回过味来了。一个父亲,看着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心里一定是又骄傲又难过的。骄傲的是女儿有勇气走出去,难过的是自己给不了她更多。
我也想起曼珠阿姨那双粗糙的手,想起阿俊被冤枉时涨红的脸,想起阿娜拽着我袖子问“女人可以自己选择结婚对象吗”时眼睛里那种光亮。
这趟印度之行,满打满算不过七天。它没有改变世界,没有改变印度,也没有改变我银行卡里的余额。但它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我看待一些事情的眼光。比如阿米塔为什么那么要强,为什么习惯把心事藏起来,为什么遇到困难总是先想着自己解决而不是找我帮忙。因为她从小生长的那个环境,教会了她一个女人必须自己先站住了,才能有余力照顾别人。
这些道理我并不是一下子就明白的。回来以后的头几天,我被拉肚子折磨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印度这鬼地方,打死我也不去了。但等身体慢慢恢复,等日子回到正轨,我开始一件一件地回想那七天里发生的事,回想我在那个热烘烘、乱糟糟的国家里看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我想起的东西越多,就越觉得那七天的时间不是浪费。恰恰相反,它是我这三十多年来最值的一趟远门。
昨天晚上吃完饭,阿米塔在洗碗,我站在阳台上透气。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一条来自印度号码的短信。我打开看,是阿俊发来的,用英文写着:“姐夫,我的摩托车驾照拿到了,爸爸让我谢谢你上次寄过来的钱。”
那条短信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我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好几行字又都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句:“好好骑,别超速。”
片刻后阿俊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处珠江新城的灯光在天际线上闪烁。城中的这个角落跟斋普尔完全不一样,没有神牛,没有古老的粉红色城墙,没有熏香和铜铃,但空气里同样飘着油烟味和生活的声音,同样有人在为明天的饭钱、下个月的房贷、明年妹妹的嫁妆发愁。
阿米塔洗完碗走到阳台上,我给她看阿俊的短信。她看了一眼,笑了,把手机还给我。
“等阿娜结婚的时候,咱们回去住半个月。我带你去琥珀堡,上次都没去成。”
我说好。
她靠在栏杆上,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月光下她的侧脸跟七年前第一次见到时没有太大变化,但我知道,这七年——尤其是过去这几个月——我们都变成了跟以前不太一样的人。
不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那种不一样,是更经得起事儿了。
日子还长,故事还在继续。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时刻,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到了一些完全陌生的人,回来以后说不上自己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感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如果有的话,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没去过印度的,有什么想问的也尽管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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