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封面新闻》《新京报》《人物》杂志《21世纪经济报道》《南方周末》《财经》杂志相关报道及《南德牟其中案》21年案情记录、夏宗伟公开声明及接受媒体采访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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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湖北洪山监狱。
天色刚刚泛白,秋天的武汉还没有到冷的时候,但停在监狱门口的那辆车里,有个女人从黎明前就没有睡着。
早上6时15分,她登记进入洪山监狱,开始办理接人手续。
35分钟过去,6时50分,一个76岁的老人走出了那扇门,他低着头,把身上穿着的那件服刑期间的衣服脱了下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换上新衣服,上了等候在那里的车。
这个动作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解释。
站在旁边的那个女人,叫夏宗伟。
她给他准备了两大箱行李:牙刷是新的,衣服是新的,连他需要的药品,全是新买的。
她就这样接走了他。
那一年,她47岁,他76岁。
外界都在等着看,等着看这个曾经被称为"中国首富"的男人,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姿态、什么话。
但没有人想到,这个男人走出那扇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身上的衣服扔进垃圾桶。
干净利落,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而站在他旁边的夏宗伟,事后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记者问她看见他走出大门那一刻有什么感触,她想了想,回答:"他能平安地站着走出来就行了。"
这句话说完,停顿片刻,她又补了一句:"我心情很复杂,又疲惫,又累。"
就这样。
一个人耗尽十几年为他奔走申诉,等到他走出来,没有掉眼泪,没有拥抱,说的是"能站着走出来就行"。
而那两大箱行李,是她能给这个男人准备的全部。
那一天,被等待这件事本身掩盖的,是夏宗伟这18年里还没有被大多数人讲清楚的另一个故事——她不只是在"等",她在替他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仗,打到了几乎什么都赔进去,然后,仍旧没有离开。
而就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不为外人知晓的是,2016年7月3日,牟其中在洪山监狱里写给外面"十人小组"的那封信,信里写下的内容,彻底改变了所有人对他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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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州走出来的人,凭什么三次入狱三次爬起来
要讲清楚夏宗伟,得先从牟其中这个人讲起。
1940年6月19日,牟其中出生于四川省万县市,今天的重庆市万州区,家里是做小买卖的,经济条件还算过得去。
小学时,老师专门给他下了评语——如果能改掉夸夸其谈的性格,日后必成大事。
1959年,牟其中参加高考,落榜。
但他不死心,听说武汉中南工业建设设计院有大专班的春季特招,专程跑去武汉,真的考进去了。
结果只念了半年,因为户籍问题被退学。
他还不甘心,又听说新疆有所学校要招生,孤身跑去新疆,到了才知道那所学校早就停办。
几番折腾之后,他回到万县,进了玻璃厂,做了一名锅炉工。
一个锅炉工,坐在炉子旁边捧着马列著作和哲学书反复翻看,工余时间还在工厂里给工友们做演讲,谈自己对社会、对经济、对未来的判断,常常把一圈人围得团团转。
这种人,在哪个年代都是刮目相看的存在,也是容易惹麻烦的存在。
1974年,牟其中与一位朋友合写了一篇《中国向何处去》,到处宣扬,随即被捕入狱,被判处死刑。
判决并没有立即执行。
牟其中就这样从死刑线上挣扎回来,在狱中待了整整四年零四个月,1979年12月31日获得平反释放。
出来那年,他将近40岁。
妻子杜宗莲一个人守着家,拉扯着牟其中第一次入狱时分别只有3岁和5岁的两个儿子,熬了整整四年多。
牟其中出来之后,没多久就提出要下海经商。
杜宗莲娘家人反对——杜家祖上因为成分问题吃过苦,不想再折腾。
但牟其中不管这些,1980年2月13日,他在万县市注册成立了"万县市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借钱凑了启动资金,开张了。
1982年,他和人合办"万县市中德商店",卖家电等日用品。
那时候万县商家还没有"三包"这个概念,牟其中率先推出承诺:城里买的三天内可换,农村买的一周内可换,还开展代购代销的"四代"服务。
第一年,净赚将近8万元。
但好景不长,1983年9月,他再次被扣上"投机倒把、买空卖空"的帽子,入狱11个月,1984年获释。
这是他第二次入狱。
出来之后,他把公司正式改名,逐步扩张。
1985年起,公司从万县迁至重庆,后来又辗转扩展到全国,最终落脚北京,公司正式定名"南德经济集团"。
南德这两个字,是他自己起的,寓意里有一种家国担当。
整个80年代,南德在国内外做了一堆生意,白糖亏了,海蜇皮亏了,从韩国进口的冰箱也积压过。
但牟其中从来没停下来。
他脑子里装的不是今天这一笔亏了多少,他装的是下一个机会在哪里。
1988年,他与杜宗莲离婚,同年与夏宗琼结婚。
他的真正时代,在1989年到来了。
那年,他从万县坐火车去北京推销竹编藤器,在车上碰见一个河南人,两人聊天,对方说到苏联快撑不住了,手里有批图-154飞机,找不到买主,急着出手。
牟其中听完,从此对竹编藤器失去了兴趣。
他在北京郊区租了间民房,开始四处打听:谁要买飞机?
打听来打听去,他找到了1988年刚开航的四川航空——正需要大型客机。
1989年10月,牟其中在北京与苏联航空业代表正式签下协议:以货易货,用中国的轻工产品换苏联的图-154客机。
随后,他在七个省份联系了300多家工厂,凑出500余车皮的棉布、服装、轻工产品,打包发往苏联,换回4架图-154飞机。
1991年11月18日,第一架飞机降落在中国土地上。
"罐头换飞机"的消息,一夜传遍全国。
这笔买卖一来一去,据当时的报道,牟其中净赚了八千万到一个亿。他从一个普通商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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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南德盛世:夏宗伟是怎么走进这个局的
飞机的事成了之后,南德集团的名头在全国商界彻底打响了。
牟其中把这股势头接着往上推。
1992年,他成立了两个卫星公司——南德商用卫星公司和卫星应用公司,一个负责购置发射业务,一个负责地面应用和卫星转发器租赁,目标是把南德的商业版图延伸到太空。
1993年4月,他被聘为满洲里市政府经济顾问,参与满洲里开发;
1993年5月,南德集团拿到了满洲里10平方公里土地的使用开发权,牟其中放言要把满洲里打造成"中国北方的香港",要把一个边境小城变成东北亚的经济中心。
1995年11月18日,南德集团投资的"航向2号"卫星在哈萨克斯坦境内的拜科努尔宇航中心发射升空。
1996年1月正式投入运营,牟其中又与俄罗斯签下了共同经营"航向1号""航向2号"两颗卫星的合作协议。
1995年2月,《福布斯》发布了1994年的全球富豪榜,牟其中位列中国内地富豪第四位,是当时大陆最早列入该榜单的民营企业家之一。
1996年2月16日,在北京的南德集团总部,牟其中邀请了气象、地球物理、工程爆破等数十名专家,坐下来讨论一个宏大构想——
炸开喜马拉雅山,把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引入中国西北,解决内陆干旱,这个计划有个名字,叫"通天河计划"。
南德集团大门上挂着的那句话,是牟其中自己写的: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能让普通人相信这句话,就是牟其中最厉害的地方。
在这样的气氛里,夏宗伟出现了。
夏宗伟,重庆万州人,家里8个孩子,7女1男,她是最小的一个。
父亲是工厂搬运工,家境普通,孩子从小跟着大人学着踏实做事。
夏家几个姐姐里,排行老四的夏宗琼最有出息,她跟着南德起步,后来做到了南德集团副董事长,主管金融部。
夏宗琼是怎么和牟其中在一起的,这里要说清楚。
1986年前后,南德公司一度陷入困境,员工纷纷离职,但夏宗琼留了下来,还给牟其中写了一封足足30多页的长信,直率地指出他的经营问题,提了一堆具体的批评意见。
牟其中看完,不但没生气,反而在深圳的一次庆功会上当众向她求婚。
1988年,牟其中与第一任妻子杜宗莲离婚,同年与夏宗琼结婚。
1989年,夏宗琼把最小的妹妹夏宗伟安排到北京,进首都师范大学学俄语——原因很具体,牟其中正在和苏联人谈飞机生意,南德急需懂俄语的人。
夏宗伟就此离开万州,来到北京。
学了一年半俄语,夏宗琼忙着工作,顾不上照看孩子,又把妹妹叫回来帮她带外甥。
这段经历,夏宗伟后来说:"每天辅导完外甥功课,钻到自己房间里,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1991年3月,夏宗伟正式进入南德集团,给牟其中做秘书。
她那时二十出头,进了一个每天都在运转着的商业帝国,围绕在她身边的是一批心气极高的人,而她自己,在同事眼里的印象是:安静、朴实、话少。
在牟其中为数众多的秘书里,她不算显眼,也不得重用。
她的工作内容是具体而琐碎的:每天把第二天牟其中的日程详细记录下来,工作笔记一本一本地积累,最后写了十几大本;出国考察时当翻译;处理各种行政事务。
会俄语这一点让她在南德还算有些用武之地,但她不争名、不争位,就那么一直待着。
1993年,夏宗琼与牟其中之间的矛盾走向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夏宗琼做了那么多年南德的副董事长,经历了公司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她想的是:钱已经赚了,该稳下来了,给自己、给孩子安排好生活,别再这么冒险。
而牟其中完全停不下来,他的脑子里永远在转的是新项目、新计划,卫星、满洲里、喜马拉雅……每一个都要比上一个更大。
两个人的分歧,根子上是对人生的理解就不同。
夏宗琼要的是落地的安稳,牟其中要的是不断往上冲的自由。
1993年,两人秘密离婚。
秘密,是牟其中的主意。
他担心离婚的消息公开,会影响南德的商业信誉,所以要求夏宗琼把这件事当作"商业秘密",不得对外公开。
离婚的条件是:给夏宗琼一套房,送她的儿子去美国。
这个决定埋下了日后南德垮掉的伏笔——离婚是秘密的,外界不知道夏宗琼与牟其中已无夫妻关系,她还顶着"南德副董事长"的身份在外面谈业务、搞融资,而她后来的一些操作,直接引发了南德案的连锁反应。
直到1994年,牟其中才把秘密离婚这件事告诉了夏宗伟。
夏宗伟从那时起,开始兼任牟其中的生活秘书,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两人逐渐住到了一起。
那时候,她二十四五岁,牟其中53岁,相差将近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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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95年:顶点与崩塌,是同一年发生的事
南德真正的顶点,和最终的危机,共享同一个起点——1995年。
那一年,卫星项目资金消耗极大,银行贷款渠道又被收紧,南德的资金链开始出现严重缺口。
就在这个时候,夏宗琼通过自己的关系,引介了一个澳大利亚XGI公司的负责人何君,带来了一套融资方案。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通过湖北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向中国银行湖北分行申请开立180天远期信用证,境外的香港东泽科技有限公司作为信用证的受益人,在香港贴现后将资金打入南德账户,各方从中收取手续费和利息。
1995年8月14日,第一张信用证开出。
这套融资操作在当时的表面逻辑是:南德委托湖北轻工以进口货物名义向银行申请开证,但核心问题在于——
根据后来的司法认定,这批货物是虚构的,没有真实的进口贸易,属于"虚构进口货物、骗开信用证"。
从1995年8月到1996年8月,南德前后共骗开信用证33份,获取资金总计7507万美元,造成中国银行湖北省分行实际损失约2.95亿元人民币。
1996年,公安机关在调查湖北省轻工公司相关违规问题时,顺藤摸瓜发现了南德的资金往来,调查范围开始扩大。
危险已经逼近了,但公司内部并非所有人都清楚。
1996年3月,牟其中护照在首都机场被扣,无法出境。
同年秋天,有朋友从加拿大辗转传来消息,告诉他南德已经被公安列为调查对象,劝他留在国外不要回来。
他知道了,还是回来了。
与此同时,夏宗琼在1993年秘密离婚后一直留在南德工作,1996年正式提出离婚,带着儿子出走,后来去了国外。
据夏宗伟后来的说法,两人离婚始终是秘密,外界不知道实情,夏宗琼还能以南德的名义在外面谈生意,"这样的处理,最终害了他。"
1997年,南德资金链几乎完全断裂,账上没有了余款。
工资发不出去,食堂买米的钱也没了,夏宗伟自掏腰包,借了5000元给食堂买米,再借了1万元给公司的几十辆车加油。
就在那同一年,牟其中还在公开宣称要进军欧美金融市场、要打入华尔街。
就在牟其中被捕前几天,夏家老父亲在万州去世,夏宗伟回家奔丧。
临走前,她担心牟其中一个人在北京去书市买书没钱用,特意留了500元现金给他。
1999年1月7日,牟其中在北京乘车上班途中,被北京和武汉两地警方联合便衣刑事拘留——拘留证上的罪名一栏,当时是空白的。
同日,南德集团北京总部被查封,全体员工被遣散。
牟其中身上搜出的现金,就是那500元。
夏宗伟,也在同一天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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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个女人和十八年,到底赌的是什么
1999年1月,夏宗伟被带走的时候,29岁。
她被关押在武汉,与牟其中同案受审。
1999年10月12日,武汉市检察院以"信用证诈骗罪"正式起诉南德集团、牟其中、夏宗伟等一批人。
1999年11月1日,案件在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大审判庭公开开庭。
2000年5月3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南德集团及牟其中等人犯有信用证诈骗罪,牟其中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南德集团被处以500万元罚金。
夏宗伟的判决结果是——"免予刑事处罚"。
意思是,有罪,但不用坐牢。
这个判决,她从心里无法接受。
她当庭表示不服,随即提出上诉。
2000年8月22日,湖北省高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由武汉市第二看守所转到湖北省洪山监狱,正式开始服刑。
而夏宗伟,就从那一天起,开始了她后来自己定义为"没得选择"的漫长岁月。
她出来时,一身离开看守所的寒酸——第一批可以找到的积蓄,来自深圳打工的侄女,给她打过来的8000块钱,撑过了最初最难的那段日子。
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不是重新安排生活,而是在洪山监狱附近租了一间农舍,理由很简单:
住得近,方便探视,也方便与牟其中交流,为下一步的申诉做准备。
每个月20分钟的探视时间,隔着一道玻璃,通过话筒说话;每个月10次亲情电话,每次5分钟,那10个电话,全部打给夏宗伟。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系通道。
而申诉,才是这段岁月里真正的主轴。
她从一个管行政的普通秘书,逼着自己变成了一个半吊子法律工作者。
她读法律条文,研究信用证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分析案卷里的每一份合同、每一笔资金流向,找律师反复论证,找学者做专家鉴定,找各级司法机关提交材料,同时开博客、建网站、写微博,把南德案的过程一点一点推向公众视野。
2003年3月19日,她整理出一份2万多字的《申诉书》,代表南德集团、牟其中,以及她本人,正式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递交,同时随附了共达125页的证据材料。
那125页证据,是她把案子里能找到的每一份关键文件逐一核实、分类整理出来的,光是这项工作,就花了她数年时间。
2003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指令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对南德案进行民事再审。
这是整个申诉进程里第一次有实质性回应的时刻。
也是在2003年,南德案有了另一个节点:中秋前后,牟其中的无期徒刑被依法改判为有期徒刑18年,依据是他在洪山监狱的服刑表现良好,获得多次减刑积累。
从无期到18年,这意味着他终将有一个可以倒数的出狱日期。
但夏宗伟知道,18年,对她而言是个什么概念。
那时候是2003年,他要到2016年才能出来。
13年。
她开始数了。
也是2003年,夏宗伟结婚了。
那段婚姻里,牟其中的案子像一条无形的绳子,把她生活里的每一个齿轮全都卡住了。
探视、申诉、整理材料、跑法院、跑检察院,每个月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案子一年一年往后拖,对方等不住了,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2014年,这段婚姻走向终止。
她没有孩子,她说:"生活太不稳定,始终没敢要。"
再后来,有人问她:如果当初就知道这条路那么难,还会不会走下去?
她把头转向窗外,眼眶红了,过了很久才说:"现在,就算是平反了,对我来说也没有当初想象的意义了,因为你已找不回来任何的东西。"
这话,是2015年接受《人物》杂志采访时说的。
2010年,一个消息把一切都推到了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