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前台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炸了锅。
我的行李箱瘫在地上,拉链大开,内衣、袜子、牙刷全被翻了出来,旁边躺着那本“优秀员工”证书。
魏高芬站在人群中间,脸白得像纸,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可围观的同事已经看到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他和前女友的合影。
手机震动个不停,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疯了?!”我没回。
风很大,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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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水杯,听魏高芬讲他妈的事。
他说他妈查出了胃癌,早期,但需要长期调理。他说他爸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他妹妹有自己的一摊事忙不过来。
“慧颖,你看能不能……”他欲言又止。
我说:“能不能什么?”
“先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我妈一段时间。”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跟魏高芬结婚五年,我在外企做市场总监,年薪60万。他是国企的中层干部,年薪也就18万。我们谁养着这个家,他心里没数吗?
可我没发火。
我说:“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魏高芬倒是睡得香,打着呼噜,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同事小刘凑过来:“慧颖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冲了杯咖啡继续工作。
下午开项目会,我发言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走神。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脑子里全是魏高芬那句话。
“先辞职,在家照顾我妈。”
凭什么?
我凭本事考上的大学,凭本事进的外企,凭本事一年一年的爬到这个位置。
结婚前说好了,各自经济独立,家务分工。
可一遇到他家的事,什么约定都是屁话。
下班回家,魏高芬已经做好饭了。这很少见,平时他回家比我早,也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我做饭。
“回来了,快来吃饭。”他笑眯眯的。
桌子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坐下,筷子拿起来,却没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他问。
“你妈那事,我再想想。”我说。
他没吭声,继续吃饭。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
“慧颖,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看着他。
“我妈昨天哭了一整晚,说活不了几年了,就想有个家人在身边陪着。我爸一个大男人,能照顾什么?秀娟那丫头你也知道,三天两头不着家。”
他妹妹魏秀娟,开了间美容店,生意不错,但确实很少回家。
“你让我辞职,那我今年签的那个大单呢?奖金20万,不要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钱可以再赚,妈只有一个。”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闷头吃饭,没再说话。
半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走廊,听见魏高芬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再跟她谈谈。你别急,肯定能成。”
我站在阴影里,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在跟谁打电话?
我悄悄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之后的两天,魏高芬对我格外殷勤。早上给我热好牛奶,晚上主动洗碗。有一天晚上还买了条项链,说是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我看了一眼,是个挺普通的小牌子,估计也就两三千块钱。
“喜欢吗?”他问。
我说还行。
他笑呵呵地帮我戴上,然后问:“那辞职的事……”
“我再想想。”我还是那句话。
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直到那一天,他带着他妈来公司楼下等我。
我在会议室里开着会,手机震了一下。
魏高芬的消息:“我在你楼下,妈也在。”
我走出会议室时,心已经跳得不对劲了。
下了楼,果然看见婆婆坐在花坛边上,瘦得皮包骨,眼睛深深地陷下去。
魏高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妈,你怎么来了?”我问。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慧颖啊,妈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可妈这身体……医生说再不做手术,怕是撑不过明年了。”
我鼻子一酸。
“医生说明年开春做手术,术后得半年恢复期,妈就想有个贴心人在身边陪着。你公公那人你也知道,连个粥都熬不好。你小妹不懂事,整天不着家。”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来来往往的同事都在看,我站在那,浑身不自在。
魏高芬连忙扶着他妈:“妈,你别哭,慧颖不会不管你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乞求,也有强硬。
“慧颖,你今天就给个准话吧。”
我手心全是汗。
视频里婆婆的声音还在耳边转:“儿媳,我活不了几年了,你就让我享享清福吧。”
我深吸一口气。
“行。”
魏高芬的脸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婆婆也不哭了,擦了擦眼泪,拉着我的手:“慧颖,你真是个好媳妇。”
我笑了笑,没说话。
02
辞职的事定下来后,我给公司递了辞职信。
部门经理王姐看了,一脸惊讶:“慧颖,你疯了?你知道你今年的业绩是全部门第一吗?你要离职,去哪找这么好的工作?”
“家里有点事。”我说。
“什么事比工作还重要?”
我摇着头,没说。
王姐叹了口气:“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走了,位置可就没了。公司不可能等你处理完家事再回来。”
“我知道。”
“那你……”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你再考虑考虑吧,信我先放着。”
我说好。
出了办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魏高芬打来的。
“辞职信递了吗?”
“递了。”
“太好了!晚上咱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是苦笑。
“好。”
挂了电话,我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
小刘跟过来:“慧颖姐,你真要走了?”
“嗯。”
“为什么呀?你这工作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小刘张了张嘴,没再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知道她心里替我不值,可有些事,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晚上魏高芬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他点了红酒,点了我爱吃的牛排。
“慧颖,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理解我。”他举着杯子,笑得很开心。
我跟他碰了碰杯。
“咱们妈身体好了之后,我就去找工作。”我说。
“不急不急,先把妈伺候好了再说。”
“那得多久?”
“半年吧,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他想了想,“你正好在家歇歇,也省得累出病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半年?一年?
到时候我还能回职场吗?我这个年龄的女性的职场竞争力,他有没有考虑过?
可我没问。
那天晚上回家,我去洗澡的时候,魏高芬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发信人是他弟弟魏高涛。
“哥,那事搞定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那事?什么事?
我拿起手机,想解锁看看,可锁屏密码我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装作没看见。
洗完澡出来,魏高芬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躺到他旁边,他伸手搂着我。
“慧颖,你说咱妈要是知道你辞职了,得多高兴。”
“等她身体好了,咱再要个孩子,到时候你就在家相夫教子,多好。”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着:“咱们同事小李的老婆就是全职在家,天天接送孩子做饭,人家过得也挺好。”
“人家是什么条件?”我问。
“什么条件?”
“小李老婆一年赚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这跟赚钱有什么关系?”
“你就没想过,你每年赚18万,我每年赚60万,谁养家?”
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赚得少了?”
“不是嫌你赚得少,是你让我辞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家的收支?房贷每月8000,车贷3000,生活费加水电物业一个月得3000,你妈住院做手术少说要几万。就算把积蓄挖空,也只够撑一年。到时候怎么办?”
我说得平静,可心里已经憋了很久。
魏高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咱找你爸妈借点?”
我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我爸妈也是退休工人,哪来的钱?”
他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着背睡的。
第二天我起床时,他已经上班了。餐桌上摆了油条和豆浆,旁边压了张纸条:“媳妇,我知道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我看了纸条,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补偿?
什么是补偿?能补偿我丢掉的工作?补偿我这五年来一次次忍让?
我有点想哭,可眼泪没掉下来。
那天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王姐还在劝我:“慧颖,你要是需要时间照顾老人,可以申请停薪留职。”
“公司有这个政策?”
“特殊情况是可以的,我帮你跟领导说说。”
我犹豫了。
“不用了。”我说。
王姐有点失望:“你可想好了。”
我想了想,还是签了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等了。
我知道魏高芬的家底。
他爸早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这几年才还清。他妈一辈子没正经工作过。魏秀娟开店的钱,是他爸妈东拼西凑借的。
而我,我赚的钱,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我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家,出差加班是常态。有一次为了一个项目,我连续通宵了三天,最后直接在办公室地板上睡着了。
这些,魏高芬都知道。
可他让我辞职。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翻了翻抽屉,看到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去年公司的奖金单,我签名后一直放这。
但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上面签名处是我的名字,可那个字迹……
不是我写的。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很像我写的,可我能看出来,那是别人模仿的。我去财务部查记录。
“这个奖金,是打到我的卡上了吗?”
财务小张看了下信息:“打到您的工资卡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去年十二月,有人拿着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分了三次取了20万,加上您转账出去的一笔,总共提走了25万。”
我脑子轰的一声。
“我没取过。”
“啊?那报警……”
“等一下。”我打断她,“取款记录能查吗?”
“能。我这边有记录,去年12月10号、15号、20号,每天取一笔,加起来20万。另外还有一笔转账,是12月18号,转到一张他行卡上。”
“转给谁的?”
“收款人叫魏高涛。”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刺进我心里。
魏高涛,魏高芬的弟弟。
我深呼吸,把文件袋放进包里,跟小张说:“这事先别声张。”
出了财务室,我坐在楼梯间里,手抖着拿出手机。
我翻到魏高芬的微信,打字:“去年公司发的奖金,你动了?”
消息发出去,我等了很久。
手机震了。
“我看你存着也是存着,就帮你去理财了。你别多想。”那个消息里,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心虚的语气。
“理财?转给你弟,那叫理财?”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他没回。
我坐在楼梯间里,把脸埋在手心,不知道坐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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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公司回来那天,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没回魏高芬的消息。也没去质问他。
有些事,质问了又能怎样?
他会承认吗?还是找一堆借口搪塞过去?
我干脆不想了。
辞职后的第一个礼拜,我每天早起给婆婆熬粥。
小米南瓜粥。她说胃不好,要吃软和的东西。
我端着碗坐到床边,她一勺一勺地喝,我在旁边看着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慧颖啊,辛苦你了。”她说。
“没事,应该的。”
“你工作那么好,因为我的事辞了,妈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我不好说什么,只说了句“没事”。
“你是个好媳妇,不像秀娟那丫头,整天不着家。这要是让她照顾我,我早就饿死了。”
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那几天魏高芬回家特别早,有时还带菜回来。跟我说今天哪家店打折了,单位谁谁谁又升职了。
我都听着,不怎么接话。
他问我:“慧颖,你现在不用上班了,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
“要不你去学个美容?秀娟那店挺赚钱的,等妈好了,你也开一家。”
我没说话。
我月薪5万的人,让我去学美容?
这话他说得出口,我却听不下去。
“我不喜欢那些。”我说。
“那你喜欢什么?”
我想了想:“喜欢上班。”
他被我噎住了,讪讪地笑了。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爱上班?”
“因为能赚钱。”
他笑不出来了。
有天下大雨,魏高芬没带伞。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送伞。
我穿上雨衣,拿着伞,骑了十分钟电动车到他单位楼下。
他站在大厅里,跟几个同事聊天。
我推门进去,他们都看向我。
“哎,慧颖来了,这是魏科长媳妇吧?”一个女同事笑着说。
“对,我老婆。”魏高芬介绍。
“长得真年轻,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那女同事看着我说,“嫂子在哪上班?”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魏高芬就说:“她在家住,照顾我妈呢。”
我心里像被人打了一拳。
在家住?照顾他妈?
就这几个字,把我五年的奋斗全否定了。
那女同事笑了笑:“在家也好,省心。”
我接过话:“我之前是做市场总监的,刚辞职。”
她的表情有点意外,客气了下就忙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发抖。
魏高芬打着伞坐在后面,说:“你干嘛跟她说那些?”
“说我之前的工作怎么了?”
“你就说她在家就是了,干嘛非得强调自己之前是什么总监?”
我握紧车把。
“你不高兴了?”他问。
“没有。”
“你看看你,就是这脾气,动不动就生气。”
我没接话。到了家,我把雨衣脱了,倒在沙发上。
魏高芬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时手里拿着手机。
“我弟刚打电话来,说他周末回来,你多买点菜。”
“他那人嘴刁,你给他做糖醋排骨,他爱吃。”
“对了,你上次做那个红烧鱼也不错,他也喜欢。”
我说:“他喜欢吃什么都行,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魏高芬愣住了。
“酸菜鱼。”他说。
我笑了笑。
“你吃不腻。”
我没再说话。
周末秀娟也回来了,一家子坐在客厅里。
婆婆精神好了不少,坐在沙发上跟秀娟聊天。
“嫂子现在不上班了,在家伺候咱们妈,你看人家多孝顺。”秀娟说。
婆婆点点头:“是个好媳妇。”
魏高芬得意地笑:“那当然,你哥眼光能差?”
秀娟看看我:“嫂子,你在家闷不闷?要不来我店里帮忙?我给你开工资。”
“不用了。”
“反正你也闲着,不如赚点外快。你之前在单位上班不也是为了赚钱吗?现在干嘛不干?”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你现在没收入,全靠我哥一个人养家,嫂子你也得体谅体谅我哥。”
我抬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收入?”
“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是辞职了,但我不是没钱。”
“有多少?”
我没答话,起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秀娟走后,我坐在阳台上,给闺蜜小宁打了个电话。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老公要是瞒着你,把你存的25万转给他弟,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她愣住了。
“慧颖,你……”
“我就问问。”
“那我告诉你,我让他怎么拿走的怎么还回来,还要他跪着还。”
我笑了。
那天晚上,魏高芬洗完澡出来,我已经躺下了。
他钻进被窝,凑过来想亲我,我把脸偏到一边。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累了。”
“是不是白天秀娟说错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慧颖,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工作的事?”
“我跟你说,你辞职是我考虑不周。但现在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想了。咱们好好过日子,等我妈好了,你想找工作我支持你。”
他说得像是那么回事,可我心里已经不信任他了。
“魏高芬。”我叫他。
“嗯?”
“你弟买房的钱,是哪来的?”
他一下愣住,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我去年公司发的25万奖金,你转给你弟了,对吧?”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的。”
他脸红了,脖子也红了。
“那是我弟,他急需钱付首付,就借了出去。咱们又不急着用钱……”
“你借之前跟我商量了吗?那是我的钱。是我通宵加班换来的。你转手就给你弟,问都不问我?”
“我们不是夫妻吗?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的就是你的?那你的是我的吗?你那18万一年,我不也在花?”
他没话说了。
最后他说:“我明天让他还钱。”
“什么时候还?”
他犹豫了一下,说:“下个月吧。”
我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说:信他一次,最后一次。
04
那天晚上之后,我变得沉默了很多。
早上依旧给婆婆熬粥,陪她散步。有时候推着轮椅去公园,路过那些拎着包匆匆赶路的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种日子要过半年?一年?我不敢想。
魏高芬发现我话少了,还问过我几次,我都说没事。
他也就没再问。
事实上,我开始做一些准备。
白天趁婆婆午睡,我出门去了一家律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张的女律师,四十来岁,说话很利索。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结婚五年,我年薪60万他18万,他私自转走我的奖金给他弟,他让我辞职照顾公婆。
张律师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问:“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他跟他弟的聊天记录。”
“能拿到吗?”
“应该可以。”
“那就好。”她点点头,“如果你决定离婚,这些可以帮你拿回部分财产。”
“部分?”
“婚内财产属于共同财产,你要想全部拿回,得证明这笔钱没用于家庭生活,属于恶意转移,法院会倾向于支持你。”
我点点头。
“还有,”张律师看着我,“你想好了吗?真离?”
我想了想:“先把证据备好再说。”
离开律所时天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五年前结婚时的那些承诺,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回到家,魏高芬已经做好了饭。
“你下午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去哪走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我弟说那25万,得等年底才能还。”
“年底?”
“他说钱套在基金里了,取不出来。”
我筷子顿在半空。
“行。”我说。
“你答应了?”他有点意外。
“既然套住了,那也没办法。”
他松了口气:“对,我也这么想的,总不能不让他活吧。”
我点点头,低头吃饭。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这些都得收好。
晚上魏高芬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翻了他的手机。
他跟他弟的聊天记录还在。我截图了一张他说“等那傻女人钱了,我再想办法腾位置”的,尽管当时的场景是另一个语境,但在我眼里已经变味了。
我看了好几遍,心一点点冷下去。
他洗完澡出来,我已经把手机放回去了。
“你手机刚才震了一下。”我说。
他拿起来,随手解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可他已经关了聊天界面。
他也心虚。
周五晚上,他跟我说:“慧颖,明天我单位有个聚餐,你一起去。”
“我不想去。”
“去吧,大家都带家属,我不带你显得我没面子。”
我不太想去,但他软磨硬泡,我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到了饭店,一桌十来个人,有我见过的一些同事,也有生面孔。
“魏嫂,来,坐我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男同事热心地给我拉椅子。
“谢谢。”
席间大家聊得很热闹,谁家的孩子考了重点中学,谁又升职了,谁家的房子翻新了。
我坐在那,没怎么说话。
“魏嫂在家做什么?”有人问我。
“她之前是市场总监,现在在家照顾我妈。”魏高芬替我回答。
“哦,市场总监,厉害啊。”那人点点头,“怎么不干了?”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我说。
“那可惜了,这行很少有做到总监位置的。”
魏高芬接话:“没事,等以后我妈好了,她再找工作。”
吃完饭回来,我坐在副驾上,车窗外霓虹灯一个一个过去。
“你今天不高兴?”他问。
“我感觉你不对劲。这么多天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呢?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他被我问住了。
“没有啊。”
“那就好。”
车里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要什么。
要一个能疼我爱我的丈夫?要一个能为我着想的伴侣?
眼前这个人,好像渐渐不是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
是张律师的消息:“证据收集得怎样了?明天有空过来吗?”
我打字:“明天下午。”
“OK,等你。”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离婚?不离?这两个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
那时我还不确定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不会再把自己的未来交到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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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生日那天,魏家上下都来了。
魏高芬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菜。秀娟也回来了,带了一个大蛋糕。
“妈,祝你长命百岁。”秀娟甜腻腻地亲了一下婆婆。
婆婆笑呵呵的,拉着她的手:“就你嘴甜。”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炖肘子……
“嫂子,你这手艺可以啊。”秀娟站在厨房门口说。
“还行。”
“比我哥强多了,他那手艺也就煮个面条。”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开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魏高芬给他爸倒上酒,给他妈盛了汤。
“妈,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敬你一杯。”他端着杯站起来。
婆婆眼睛红红的:“好好好,有你们这些孩子,妈这辈子值了。”
秀娟也举杯:“妈,这是嫂子亲手做的,你多吃点。”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好吃,慧颖这手艺,比饭店的还好。”
“那当然,嫂子全职在家,肯定得学好手艺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可我听着却有些不是滋味。
大家吃了几口,魏高芬说:“慧颖,你也敬妈一杯吧。”
我端着杯站起来。
“妈,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婆婆喝了一口果汁,“慧颖啊,妈得谢谢你,你为了这个家,把工作都辞了。妈心里记着你的好。”
“应该的。”
我坐下,低着头扒饭。
“对了,”秀娟突然开口,“嫂子,你现在不用上班了,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暂。
“暂时还没想。”
“还不想?你都三十好几了,再拖就到高龄了,就晚了。”
“我想先把妈照顾好了再说。”
“那也不耽误啊,家里有妈看着,你带小孩,妈还能帮你搭把手。”
婆婆接话:“就是,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给你带几年。”
魏高芬在旁边附和:“慧颖,我觉得秀娟说得有道理。你可以在家备孕,也不用上班。”
我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吧。”
他没再说,我也没再回应。
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厨房盛汤。
穿过走廊时,看见魏高芬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你放心吧,她现在已经辞职了,翻不起什么浪来。等她把妈伺候好了,我在想办法慢慢磨她。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
我停在走廊拐角,端着碗,一动不动。
“你再等等,等那25万的事过去了,我再找个理由把她赶出去。到时候她想分财产,门都没有。”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
我端着汤碗,慢慢退回到厨房,轻轻放下。
手指冰凉。心比手指还冰。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发呆,站了很久。
回到饭桌时,我一切如常,笑着说:“汤在厨房,我去端。”
“我去吧。”魏高芬站起来,被我拦住了。
“你坐着吧,我来。”
端着热汤出来时,碗里的热气模糊了我眼底的情绪。
“来,妈,喝汤。”我盛了一碗,双手递给婆婆。
“好好好。”
秀娟在旁边笑:“嫂子今天真贤惠。”
“没什么,应该的。”
吃完饭收拾完,已经快到九点了。秀娟开车把公婆送回去,屋里只剩下我和魏高芬。
他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刷手机。
我坐在镜子前,慢慢地梳着头发。
“慧颖。”他叫我。
“今天是你辞职以来,咱家最高兴的一天。我妈说了,多谢你这个儿媳妇。”
“没什么。”
“你就不能开开心心的吗?干嘛总是一副谁欠你的样子?”
我放下梳子,转过头看他。
“魏高芬,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愣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把我当什么?”
“你是我老婆,你说我当什么?”
“老婆?还是保姆?还是伺候你妈的工具?”
他一下子坐起来:“你这话可就没良心了!”
我看着他,声调没高也没低:“我今天在阳台上听到你打电话了。”
他脸色变了。
“你说,等我把你妈伺候好了,再找个理由把我赶出去。你还说,我想分财产,门都没有。”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
“今天你妈生日,我不想搅局。”我站起来,“但刚才那句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可悲。
结婚五年,我一直在忍。可他背地里,却想着怎么把我赶走。
我还留在这干嘛?
那晚我没再多说。换了睡衣,躺下,盖好被子。
他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
很久之后,他开口:“慧颖,我……”
“别说话。”我闭着眼睛。
“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他安静了。
我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很清醒。像一只原本被雾遮住的灯,被雨冲刷后,亮得刺眼。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给婆婆熬粥。
然后我去了一趟律所。
“张律师,我决定离婚。”
张律师看着我:“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开始准备吧。”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开始行动。
等魏高芬出差,我找来了搬家公司。
我打包了自己的衣物、首饰、证件、存折、收藏的书和一些回忆。
房间里慢慢空了下去。
我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东西,心在冷着,意志却在越加坚定。
两天后,我新租的房子收拾好了。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开锁公司。
换锁。
我把客厅里属于他的东西也打包了起来:剃须刀、内裤、外套、一双穿了很久的运动鞋、喜欢的那只咖啡杯、一把折叠伞。
最后,我拿起了我和他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们两人的脸被保护得很好,脸上都是笑。
我看着照片,考虑了很久,把相框背板拆开,把我那张取出来,把他的放了回去。
第三天下午,快递员来取走了那个箱子。
收件地址:他公司前台。
寄件人:“吕慧颖”。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魏高芬发来一条消息:“慧颖,我今天晚上回来,想跟你谈谈。我希望我们冷静下来,好好商量。有什么事,咱们可以摊开说。”
我看了那条消息,发现它已经不再刺痛我的心了。
我回了一条:“嗯。”
然后我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
锁好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下楼。
06
魏高芬那天晚上九点到家。
他把车停好,拿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他再拧,还是不动。
插到底了,却像被什么卡住了。
他以为拿错了钥匙,翻了翻钥匙扣,试了另一把。
还是拧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关机的提示音响起。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连着打了五遍,都一样。
他站在门口,手微微发抖。他蹲下来,把钥匙拧得不行,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拨通了他弟的电话:“你过来一趟,带个开锁的。”
“干嘛?你钥匙忘带了?”
“不是,钥匙打不开。”
“什么?”
“别废话了,快点。”
半小时后,魏高涛带着锁匠来了。锁匠看了看锁孔,说:“先生,这把锁是新换的,不是原来的锁。”
“新换的?”魏高芬愣住了。
“对,是新的。”
“不可能,我老婆在家……”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
他想起手机打不通,想起我跟他说“嗯”后就没再发过消息。
他猛地拍了一下门:“吕慧颖!你开门!”
“嫂子不在家吗?”魏高涛问。
“她电话打不通。”
“你进去看看呗,换锁师都带了。”
锁匠把锁拆了,门开了。
魏高芬冲进去,屋里空荡荡的。
客厅的沙发还在,电视机还在,但茶几上的摆件、花瓶、相框全没了。
鞋柜边他的拖鞋也没了。
主卧的门开着,床上乱七八糟堆着被子和枕头,衣帽间里他的衣服少了一半。
他的衣柜空了最少一半,剩下的一些旧衣服和杂七杂八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他心里一惊,快步去拉开我的衣柜。
柜门一开,里面干干净净,连一个衣架都没剩下。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嫂子呢?”魏高涛走进来,“她走了?”
魏高芬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又开始给我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发微信:“你在哪?”
“你把我的东西都搬哪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条都没回。
魏高涛在旁边看着,说:“哥,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没有,昨天还好好的。”
“那怎么带都搬走了?”
魏高芬不说话,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衣帽间,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他想起我昨天的那句“嗯”。
原来不是在同意和他商量,而是最后的决断。
“你先回去吧。”他对魏高涛说。
“哥,你一个人行吗?”
“没事。”
魏高涛走后,魏高芬一个人坐在空了大半的客厅里,把烟一根一根地抽,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个完整的头绪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魏高芬刚到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就叫住了他。
“魏科长,有你的快递。”
“什么快递?”
“不知道,一个箱子,挺大的,一大早就到了。”
魏高芬疑惑地走过去。前台旁边围着几个同事,正对着那个纸箱指指点点。
“这是魏科长的?”有人问。
“对啊,刚送来的。”
魏高芬走过去,心里有点不祥的预感。
他蹲下来,看了看箱子上的快递单,寄件人愣在那里——
吕慧颖。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拆开纸箱,里面赫然是他那些“被搬走”的行李:剃须刀、几件衣服、领带、钱包、用旧了的手环、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说,还有……
他刚刚拆开纸箱,旁边几个同事就凑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拿回去,办公室的人就全看了过来。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但很显眼:剃须刀、领带、用旧了的手环、几本小说,旁边还散落着他的内裤、袜子,大大咧咧地摊在箱子最上层。
场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围就炸了。
“哎,魏科长,嫂子给你寄衣服干什么?这操作太骚了。”
“哈哈,刚出差回来,嫂子给你送惊喜啊?”
“这内裤……还带包装呢,你媳妇真周到。”
魏高芬的脸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紫。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塞回箱子,旁边的人却在翻找。
一个年轻点的同事从箱子底部捞出一张照片,仔细看了两眼,惊呼出声:“哎哟,这不是李姐吗?魏科长,你手机屏保上那位是嫂子吧?这怎么还有李姐的合影?”
照片上是魏高芬和一个女人站在海边的合照,两人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
背景里有一座灯塔,天空是晴朗的蓝。
是四年前和前女友最后一次出去旅游时拍的,他忘了哪次收拾抽屉时顺手放在了鞋盒里。
可我们的照片里,我那一半的自己,被撕开了,单独的那一部分被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把行李箱抱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间,可周围的人却还在津津有味。
他看着那群人,一个解释也说不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我的微信。
他打开对话框。
最上面是我发来的一张图片——一份离婚协议书的扫描件。
下面打了一行字:“签了,我自己去民政局。不签,法院见。”
他感觉自己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想打电话过来,可我的手机关机了。他又发微信,一条接一条:“慧颖,你在哪?我们好好谈谈。”
“我错了。”
“你别这样,我们还有余地,你别把事情做绝了。”
“这是我们的家,你回来吧。”
可那些消息注定只会在信箱里,永远得不到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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