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经理韩诚把新合同往桌上一甩,纸页在桌面上滑出去老远。
“王兴华,你自个儿掂量掂量。”他靠在椅背上,指间转着一支笔。
我弯腰捡起合同,手指按在签名栏上,指甲盖泛白。
正要落笔,他补了一句:“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不知道?有你这份工,是给你脸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谢凯发来的短信。
我放下笔,把合同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韩诚在后面喊:“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可就没回头路了!”我没应。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老谢凯只写了六个字:“你师兄等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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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这是老毛病了,睡不着。翻了个身,秀敏也醒了,迷迷糊糊问我:“今天不是去签合同吗?”
“嗯。”
“签了?”
“还没。”
她没再问,翻过身去,被子蒙住半张脸。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透析的费用像个无底洞,每月三千多块,医保能报九成,剩下的也得自己掏。
女儿婷婷去年考上省城大学,学费是跟厂里借的,每月从工资里扣三百。
我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四十八岁的人了,干了一辈子维修,到现在工资还没涨过。
到了厂门口,保安老刘朝我点头:“王师傅,早。”
“早。”
穿过车间,机器嗡嗡响着。
那台德方液压机立在最里头,像个大铁疙瘩。
我在这台机器上耗了十年,从调试到改造,摸得比自个儿家还熟。
它要是坏了,全厂得停产三天起步。
外边请人,一趟五万块还不一定来。
可这些,韩诚不认。
韩诚是老板宋宏志的表弟,去年空降到人事部当经理。
他一上任就搞什么“薪酬改革”,说白了就是砍工资。
上个月我拿到的工资条,少了三百多块。
一问,说是“绩效评级不合格”。
我在厂里干了十八年,头一回听说我绩效不合格。
我没去找他理论,忍了。
婷婷学费还没还清,秀敏那病不能断药。
厂里医保报销比例高,外头找不到这样的。
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熬到婷婷毕业,一切就好了。
可这次不一样。
新合同摆在桌上,基本工资降了两百不说,还要多管两台旧设备。加起来是以前工作量的三倍。签字的那天,我手抖得不行。
“王师傅,想好了没有?”
韩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头,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挂着笑。
“我还没考虑好。”
“有什么好考虑的?”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你看这厂里,多少人想进来都进不来。你有份工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再说了,你那个绩效,今年也不见得能及格。你要是签了这份合同,我还能帮你跟财务那边说说,年终奖给你争取点。不签嘛……”
他点到为止。
我盯着合同上的数字,心里凉透了。
十八年了,我从学徒熬成老师傅,工资从一千二涨到两千八。
这两年物价涨了多少?
房租涨了多少?
韩诚一来,反倒降了两百。
“我再想想。”
“行,你慢慢想。”韩诚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不过别太久,公司不等人。你要是不签,有的是人抢着签。”
他走了,我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下午四点多,老谢凯来了。他是厂里退休的老工人,带我入行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他帮我看了一眼合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兴华,你这合同不能签。”
“我知道。”
“知道还不走?”他把合同拍在桌上,“你这一手好手艺,去外面哪家不比这强?你师兄邓铁柱前两天还跟我打听你,说他公司新进了台德方液压机,正缺你这号人。”
我摇摇头:“我走不了。”
“是因为秀敏的病?”
我没吭声。
老谢凯叹了口气,站起身:“行,你自己想清楚。不过我给你个号码,你师兄的。想你打了再说。”他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纸条被我攥在手心,皱巴巴的。
晚上回到家,秀敏正坐在沙发上等我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她见我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是往我碗里夹菜。
“今天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头晕。”
“药吃了没?”
“吃了。”
我扒了一口饭,没滋没味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最后还是没忍住:“今天厂里让我签新合同,工资降了两百。”
秀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扒饭。
“兴华,你别再为我委屈了。”
“我不委屈,就是……”
“我知道。”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这病,拖累你太多。你要是想走,就走。别管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的时候,我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02
我没打那个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
十八年了,从二十岁进厂到现在,我对那台机器有感情了。
它就像我的老伙计,从调试到改造,每根螺丝我都摸过。
机器坏了会发脾气,修好了会乖乖转,比有些人靠谱多了。
可秀敏的病不能拖。
早上起来,她蹲在卫生间里吐,脸色白得像纸。我扶着她回床上,她摆摆手说没事。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你去上班吧,别迟到。”
“今天不想去。”
“别胡说,你走了谁给咱们赚钱?”她推了我一把,力气轻得像蚊子。
我穿了工装,骑着电动车去了厂里。
车间里,那台液压机正常运转,轰隆隆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厂房。
我照常巡查设备,检查油位、听异响、测温度。
这些小年轻都懒得干的事,我每天做一遍。
“王师傅!”
回头一看,财务黄秋月站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秋月姐,怎么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个,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叠复印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我仔细一看——是我这几年的绩效评分明细,还有奖金发放记录。
“这是……”
“我偷偷复印的。”黄秋月的声音更低了,“韩诚那个王八蛋,从去年开始就没给你发过一笔绩效奖金。他报的绩效全是‘不合格’,可你的考核填的是‘优秀’。那些钱,他全扣下了。”
我手抖了一下:“他怎么做到的?”
“他自己签的字,说是‘代签’。”黄秋月咬咬牙,“我用公司内网查了记录,他每个月都报一次假的绩效表。你在系统里看到的是‘优秀’,实际上报给老板报的是‘不合格’。两套账,他都隔了层皮,谁也查不着。”
“老板知道吗?”
黄秋月沉默了三秒:“他……应该知道。”
我攥着那叠纸,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宋宏志是什么人我清楚,精得很,每一分钱都算得死死的。
这些年韩诚压我工资,他能不知道?
他要是想管,早管了。
“兴华,听姐一句劝。”黄秋月拍拍我的肩膀,“你这一身手艺,去哪不比这强?别耗在这了,不值当。”
我点点头,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回车间路上,碰到了郑俊爽。他是市场部的经理,三十八岁,年轻气盛,是韩诚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迎面走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王师傅,你那个设备巡检记录,今天下班前交一下。”
“知道了。”
“还有,上个月你申报的维修配件,财务那边退回来了,说价格超标。”
“那个配件是德国原装货,市场上就这个价。”
“那我不管。”他头也不回,“你报价超了,让人事部去批。”
这一天过得憋屈。
下班时,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晃荡。
风呼呼地吹着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黄秋月给的那叠纸,在我口袋里硌得慌。
我想起老谢凯的话,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存好的一串数字。
还是没打。
回家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点排骨。秀敏最近瘦多了,得补补。回到家,她已经做好饭了,正坐在桌边等我。
“今天怎么买排骨了?”
“改善伙食。”
她笑了,笑得很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就是想给你补补。”
她没再追问。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出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只手扶着额头。
“不舒服?”
“有点头疼,没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事。
“兴华。”
“嗯?”
“你去打电话吧。”
我愣住了。
“谢凯叔给我们打过电话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他说,有一个机会,让你别错过了。你要是觉得对,就打电话问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怕换地方住,也不怕大医院。”她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我就怕你一辈子窝囊。”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拨通了老谢凯给的号码,嘟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师兄,是我,王兴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笑:“老弟,你终于肯打这个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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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约在城东的一家小饭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我到的时候,邓铁柱已经坐在那了。他比十年前胖了一圈,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来了,坐。”
我坐下,打量着他。师兄比我大三岁,年轻时跟我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后来国企改制,他去了南方,混了几年自己开了公司,去年回老家办厂。
“喝茶。”
“不了,心里乱。”
邓铁柱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你那事,我都听谢凯叔说了。韩诚那小子,我认识吗?”
“宋宏志的表弟。”
“哦,表弟。”邓铁柱冷笑一声,“宋宏志那人精得很,自己装好人,让表弟当白脸,这些年没少欺负老实人。”
我不接话。
他放下杯子,盯着我:“我跟你直说,我公司那台德方液压机,跟你们厂里那台是一个型号的。我请了个外头师傅来调试,捣鼓了半个月弄不好。你要来,我一个月给你开八千。”
八千。
我心跳快了一拍。我现在工资才两千八,加上杂七杂八的补贴,到手也就三千出头。八千,翻了两倍不止。
“我老婆的病……”
“你老婆那事,我也知道。”邓铁柱摆摆手,“她透析的票据你留着,拿过来我给你报销。公司刚刚起步,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来了就是技术副总,我说话算话。”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有点苦。
“师兄,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邓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也别太久。设备停一天,损失好几万,我可拖不起。”
他先走了,我坐在原地,把一杯茶喝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秀敏正坐在沙发上等我。我把邓铁柱开出的条件说了,她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你觉得呢?”
“你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她不是不想我去,是怕拖累我。这病要是换了地方,报销比例不知道能不能一样。她心里没底。
可我心里也没底。八千块钱,听着诱人,可万一行不通呢?秀敏的病不是小病,换地方看病换医生,风险太大了。
我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到厂里,车间气氛不太对。几个年轻工人凑在一起嘀咕,见我来了,散了。我走到设备跟前,发现工具箱被人动过。
“谁动了我工具?”
没人应。
我走到工作室,打开抽屉,发现少了两把扳手。都是我用了十年的老物件,市场上早买不到了。
“王师傅,你的工具让人借走了。”一个小伙子走过来,小声说。
“谁借的?”
“郑经理,说是配合新来的技术员培训用。”
新来的技术员。我心里咯噔一下。韩诚又要往里塞人。
下午,韩诚就来了。他站在车间门口,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小张,新来的技术员。以后配合王师傅工作。”
年轻人冲我点点头:“王师傅好,请多关照。”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诚:“韩经理,我这边人手够了。”
“我知道你够了,但公司要考虑长远发展嘛。”韩诚笑着,“你看,你一个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万一哪天请个假,设备一出问题怎么办?”
他说得客客气气,但我听得出话里的意思。这是在给我上眼药,想找人顶替我。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在车间加班。小张也跟着,说是学习。我教他看设备参数,他不怎么记,一直在玩手机。
“小张,你以前修过液压机吗?”
“没有。”
“那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我愣了一下。一个学工商管理的,来修液压机?这不是扯淡吗?
小张倒是无所谓,笑呵呵地说:“王师傅,你别多想,我就是来学习的。学得会就学,学不会也无所谓。”
我这才明白,韩诚这是要把人插在我旁边,打听我的技术,等学会了就一脚把我踢开。这种事情在厂里不是头一回。
我忍住了没发火。
晚上回到家,秀敏还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事。”她放下照片,“今天身体还好,没吐。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走了,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不会的。”
“你会走吗?”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我犹豫,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邓铁柱开出的条件像块石头,压在我心里,越压越沉。
可我真要走,又觉得对不住秀敏。
她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到老了还得跟我折腾换地方。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根烟。
很久没抽了,呛得我直咳。
烟灰缸里一堆烟蒂,我看着它们一根一根熄灭,就像我这十八年的青春,一点一点烧没了。
04
韩诚又来找我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脸上笑盈盈的。他在我面前坐下,把档案袋推到桌上。
“王师傅,你那个合同,我帮你争取了一下。”
我盯着档案袋:“争取什么?”
“工资的事,我跟老板谈了。老板说,你老员工了,不容易,工资少降一百。”他笑得跟朵花似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不降两百,降一百。这算什么好事?
“韩经理,我想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韩诚的脸拉下来了,“王兴华,你别不识好歹。全厂就你一个人工资降了,那是你绩效太低。我给你争取回来一百块,你还想怎么着?”
他站起来,绕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那个绩效的事,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不过你得签合同,签完了我才好去跟财务说。”
“韩经理,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拍拍我的桌子,“明天下午,我等你答复。”
他走了,我攥着那个档案袋,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慌。
下午休,我去了老谢凯家。他退休后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院子里的槐树遮了大半天空。他正蹲在门口择菜,见我来了,拍拍手站起来。
“想通了?”
“想通了,又没想通。”
“坐下来,慢慢说。”
他给我搬了张马扎,我坐在槐树下,把韩诚的话说了。老谢凯听着,一声不吭。
“凯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兴华,你知道你这十八年,最亏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一直活在别人画好的框里。”他指着对面的老房子,“你看这小区,住了三四十年的老邻居,谁家几口人、几张嘴,样样都清清楚楚。你也是,在厂里太久了,习惯了,连自己是个人才都不知道。”
我不说话。
“你那个师兄,我是看着他从学徒做到老板的。他肯给你开八千,不是可怜你,是看你值这个价。”他掐灭了烟头,“你老婆的病,我听说换了一家医院也能报销,大不了换一家。有钱还怕治不了病?”
这话扎在心里,酸溜溜的。
“你想吧,反正我是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路子。”他站起来,“不过你要是干得好了,记得请我喝一杯。”
我笑着点点头。
回到家门口,看见秀敏站在阳台晾衣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扎在脑后,瘦得像个纸片人。我心一酸,走过去帮她。
“今天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
“那别晾了,我来。”
她按住我的手:“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你去跟师兄说说话,别老在家陪着我了。”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下定决心。这几天她一直催,说别拖了。可我就是迈不过去。
第二天,我去车间时,看见小张正在摆弄我的工具箱。
“干什么?”
“王师傅,我想看看你这几个配件是啥牌子的,我回头也买两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来学技术的,还是来盯我的?
我没拦他,让他看。反正那台液压机的核心技术,不是看一看就能学走的。有些东西得靠手感和经验,书本上学不会。
可这事让我心里更凉了。
韩诚这是在准备后手。他把我研究透了,等我走了,让小张接手。到时候我就真成了没用的废人。
那天下午,我走出车间,阳光刺眼。掏出手机,看见邓铁柱发来的消息:“设备后天到,缺个师傅。你给个准信。”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等我。”
回到家时,秀敏正在收拾行李。不大的行李箱,只装了半箱。
“你这是……”
“给你收拾的。”她抬头看着我,“师兄那边需要人,你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事。”
“可你……”
“我跟你说了,我不是拖累你。”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你是能成事的人,别叫我绑死了。”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盯着手机里邓铁柱的电话号码。风吹过来,凉生生的。我拨通了电话:“师兄,我后天过去。”
“好。”邓铁柱只回了一个字。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爬过的蜘蛛。秀敏在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明天,该给韩诚一个答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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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
上午八点半,韩诚电话就打过来了:“王师傅,今天得签了。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合同。秀敏把它熨得平平整整的,压在杯子底下。我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心里头翻江倒海。
骑电动车到厂门口,老刘照常跟我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走进车间时,那台液压机正轰隆隆转着。
我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机身,冰凉的。
它像是知道我快要走了,转得格外响。
去吧。
我走进人事部,韩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他一见我,笑了一下:“来了,坐。”
我坐下,他把合同推过来:“签吧,签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上横了一下,然后停下来。
“怎么了?”韩诚的笑意淡了。
“韩经理,我问你一句,我这十八年,对得起厂里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王师傅,你说这个干啥?”
“你先回答我。”
他有点不自在了:“行行行,你对得起厂里。行了吧?”
“那为什么我对得起厂里,厂里却对不起我?”
韩诚的笑容彻底收起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睛:“王兴华,你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笔,把合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