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企业都应该有自己的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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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2号，我和韩立勇相聚于武清万达广场的一家火锅店。

我们激辩天涯社区的复活前景。

作为天涯社区的原总编辑，韩立勇这两年一直在奔走呼号，为天涯社区的重启复活寻找各方助力。

我倒是认为，天涯社区就像任何互联网产品一样，都是特定时期的产物，现在与其拧巴强行复活，不如体面告别，就留在大家的记忆里吧。

不过我们最后达成一个共识：不管天涯社区最终结局如何，在天涯社区诞生的那些精品帖子、文章、小说等有价值的内容，应该被保留下来，这些内容是中国互联网发展史上的宝贵财富!

我拿唐诗举例，说明永久保持天涯社区内容的重要价值。唐代早就没有了，但唐代的诗歌流传了下来。我们今天读李白、杜甫、白居易，依然能感受到那个时代的心跳，也能从哪个时代获取无限宝贵知识财富和精神财富，这是文化的力量。天涯不是唐诗，但它记录了中国互联网从无到有的二十年，记录了一代人的喜怒哀乐、思想碰撞、生活琐碎。这些内容，是一个时代的切片，是一个民族在数字世界里的集体记忆。

如果这些数据也跟着消失，那将是互联网之痛，也是文化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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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互联网公司都是数据型公司，但恰恰也是这个时代最健忘的组织。它们每天都在追逐新风口、新算法、新架构，迭代快得惊人，但也因此很容易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请问一下屏幕前的读者，你们还有多少人记得瀛海威、8848、易趣网、雅虎中国、开心网等改变中国互联网历史的互联网品牌。

很多网站关停之后，服务器一清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用户的青春、讨论过的话题、共同经历的事件，全都跟着烟消云散。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我始终认为，每家互联网企业，无论规模大小，无论正在经营还是即将退场，都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博物馆。它可以是线上的数字档案馆，妥善留存每一份产品轨迹与用户数据;也可以是线下的实体展馆，让虚拟的数字记忆拥有可触摸的载体。这是对亿万用户的基本交代，是对时代发展的必要记录，更是互联网文化传承的核心载体。

是的，每一家互联网公司，都应该有自己的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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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里说的博物馆，既包括实体博物馆，也包括数字博物馆。

如果有条件的话，实体博物馆和数字博物馆都做，没有条件就先做数字博物馆。

我们先来说实体博物馆的意义。

实体博物馆的意义，是把那些正在消失的物证保留下来。

阿里巴巴在这方面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2025年5月，阿里巴巴在杭州全球总部访客中心1：1复刻了“湖畔小屋”，那是1999年马云和18罗汉创业的起点。一张书桌、一台老式电脑、一本日历、一台饮水机，全是按当年的模样重现。有意思的是，这些老物件很多是通过淘宝、闲鱼“淘”回来的。20多年前那间简陋的公寓，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回到了人们眼前。

腾讯也有自己的企业展厅。腾讯在全国有多个规模不等的展厅，展示了公司概况、发展历程、企业文化等内容。

百度同样有自己的历史展厅，系统展示了公司自2000年成立以来的重大事件和辉煌成就。从最初员工不足10人的小公司，发展到如今的中国互联网巨头。

京东总部一层也有个展厅，复刻了早期的办公场景，阐述了京东发展历史。

这些互联网巨头正在做的，正是把经济资本转化为文化资本。

说起这个，要重点表扬下深圳。深圳南山博物馆把腾讯QQ公仔、大疆无人机都当作“新文物”来展出。再过几十年，这些物件就是后人研究我们这个时代最直接的物证。

我们做这个工作，不仅仅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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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聊聊数字博物馆，或者也可以叫数字档案馆/图书馆。

实体博物馆保存的是物，数字博物馆保存的是数据。而数据，可能是互联网时代最脆弱、也最宝贵的遗产。从某种层面来看，数字博物馆的建设，要比实体博物馆更重要。

举个例子，唐代那些伟大的建筑，精巧的工艺品，举世闻名的书法绘画，都是实体产品，但现在几乎都已经不存在。而唐代诗歌这种可以数字化保存的内容，到今天流传下来了了5万多首，这是中华文明之幸。

天涯社区的命运，就是一面镜子。

2023年4月，这个承载了无数人青春记忆的论坛因为欠费停服，历史数据一度面临灭失风险。2026年6月1日，天涯终于重新上线，承诺所有用户数据全部保留。

然而现在的情况看来，天涯社区的数据并没有如期保留开放，现在打开天涯，只能看到寥寥小部分神帖。所谓的承诺，根本没有兑现。

已经有网友自发整理了一些所谓的“天涯神帖”，通过拼多多、闲鱼等平台贩卖。几块钱打包几百个帖子，卖得还不错。但这些“神帖”，只是天涯有价值数据的冰山一角。那些淹没在论坛深处的长帖、讨论、争辩、故事，那些记录了普通人生活、情感、思考的碎片，才是天涯真正的财富。

所以我反复撰文呼吁：如果天涯还有最后的力气，能不能做一件事?把服务器里的数据整理、打包，开放给用户下载。可以设置一些合理的规则，比如身份验证、分批下载、非商业用途。哪怕收一点成本费，大家也能接受。

樵苏提出了更好的建议，她建议天涯或者有关部门，建设一个数字图书馆，把这些内容保存下来，以供后世方便查阅。

这样，几十几百年后，翻出来看看，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知道中国互联网早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比任何“重启”都有意义，因为真正的“复活”不是让网站重新上线，而是像李白杜甫的诗歌一样，让那些值得被记住的内容永远留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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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认同樵苏的建议，确实应该有人来做这项工作。

还是以唐代诗歌的流传举例。现在的我们，一方面懊恼唐代的人为什么不好好把李杜诗歌尽可能都保存下来(杜甫只留下来1500首左右诗歌，李白只有1000首左右，都只有一小部分)，一方面又欣喜明清的人经过努力保存下来诸多唐代诗歌。

可能你们不知道，如果没有胡震亨、钱谦益、季振宜这些人接力整理记录，我们的教科书都要薄几页。李白和杜甫的很大伟大诗歌，我们今天看不到了，彻彻底底遗失了。

互联网行业也是如此，三五十年后，当今天我们熟悉的这些平台和产品更新迭代甚至消亡时，那些早期的代码、设计文档、产品原型、内部讨论、用户反馈等等，这些记录了一个时代如何被技术重塑的海量数据，会不会也跟着消失?

2012年，百度上线数字博物馆，通过音频讲解、3D建模、全景、VR等技术手段，将实体博物馆搬到线上。腾讯推出博物官平台，为文博机构提供智能导览、AR互动、三维数字化等一站式解决方案。阿里、腾讯、字节等科技公司也在通过数字技术携手传统博物馆转型。

这些科技公司正在帮传统博物馆做数字化，但它们自己的历史呢?

腾讯QQ、阿里淘宝、百度搜索改变了数亿人的生活方式，这些变化的过程如果没有人记录、没有数据留存，后人将如何理解我们这个时代?

我经常幻想一个事情：我穿越到1000年后，痛骂现在互联网行业的这些不肖子孙，能够让如此伟大辉煌的中国互联网文化遗失，真乃中华文化之恨。

放眼今天的中文互联网，过去二三十年，能够为互联网记史、通过数字化手段为中国互联网文化的传承做具体工作的人，只有方兴东、胡泳、林军等寥寥数人，到了今天，似乎只有方兴东团队还在吭哧吭哧给互联网记录历史。PS：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为这些互联网先哲致敬

可是方兴东所记录的互联网历史，也只是互联网的一个概述和剖面罢了。真正大部头和核心的工作，还得BAT、京东、字节、美团、滴滴、携程等企业自己来记录、来梳理、来传承。

当然，从更宏观的层面来看，我还是期盼能有一个官方的机构，从顶层架构出发，拿出来前朝做《永乐大典》和《四库全书》的资源和态度，把这个事情当作一个民族文化传承的重要国家项目来做。

是的，李杜诗歌遗失的历史之悲，再也不能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