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陪堂妹去洗纹身那天，我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堂妹没读过高中，她初中毕业后做过四年精神小妹，今年六月底，她忽然决定上岸。通过熟人牵线，她最终在我们老家那边的光电厂找了份普工岗，而入职的唯一要求是洗掉额头的纹身。
于是我看见激光在堂妹眉宇间游走，形如瞳孔的墨绿色纹身正逐步被高温灼成细密连绵的白色水疱，空气中开始泛起一股呛鼻的苦味。
而她颤栗着却又坚决地回答我说，因为穷！
穷。
我堂妹说，我老家的精神小妹们每天平均只有十五块生活费，但如果要维持由十八个精神小妹，十二个精神小伙组成的精神社交网络，那小妹们每天就至少要花销二十块钱。
在所有的开支之中，伙食费是唯一一个可以被征调撬用的自由资金。
堂妹自称在做精神小妹的那三年里，吃顿饱饭的难度跟考上高中的难度几乎不相上下，同属于遥不可及，痴人说梦的臆想。
精神小妹们每日摄入只有五百到八百大卡。
通常来讲，这份热量来自于三人分食的二两绵阳米粉，一小包产自河南的膨化虾条，半袋素毛肚，以及小半杯珍珠奶茶。
奶茶购买自中年离异宝妈开的中药果茶店。宝妈允许堂妹她们在店里给手机充电，蹭WIFI，偶尔还会赠送她们几颗话梅糖，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们必须给宝妈定时发布的营销视频点赞。
精神小妹的钱都拿去混了。
这当然不是陈浩南的那种混，陈浩南的混太危险，太江湖，刀口舔血。当然也不是刘华强的混，刘华强的混太锋芒毕露，太招摇过市，是严打对象。
精神小妹的混，是一种漫无目的，空旷，倦怠，早熟，带有自我毁灭倾向的混，这种混是刀口向内的混。
这种混由散烟，染发剂，紧身裤，额头与腰间的纹身，小型踏板车，手游皮肤，以及混乱且悲伤的爱情组成。其中每一个项目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
在精神小妹的圈子里，你饭不需要吃得太多，烟不用抽得太好，家庭关系更不需太和谐，但你心上的精神小伙一定要够浪，他一定要将踏板车骑得飞快。
堂妹半年前曾借钱给某个精神小伙的车改了限速，后来那个小伙飙车时却不慎撞进了绿化带。相关车祸视频曾一度在朋友圈疯传。
重伤出院之后，小伙退出圈子，跟着爷爷去重庆卖脐橙了。堂妹还说，他至今没有还钱。
我堂妹在混的时候，每天中午要走两公里路去县里的美食广场集合。
集合是精神小妹与精神小伙的主要工作内容之一，集合并不代表她们将要去做些什么事，集合本身就是一种混，你不要问她们为什么集合，她们除了集合一无所有。
在集合之后的绝大多数情况下，她们会挑出四个人凑钱买一杯八块钱的珍珠奶茶，索要六根吸管，然后七个人坐在马路边的钢条长椅上，相互传递并吸食那杯奶茶。等到最后一颗珍珠在塑料吸管中艰难蠕动时，太阳已朝西边落下。
直至黑暗弥散开来，路灯接连亮起，手机发出低电警告，她们才各自回家。
这一趟来回，她们便倒欠身体五十大卡。
在小部分时间里，她们集合之后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这往往是为了帮某个技校的朋友解决人际纠纷。
她们在下午三点向约架地点挺进，途经南街，走过二桥，一路向西，路上只吃辣条充饥。当农田显现于眼前，又听见拖拉机的轰鸣与麻雀的鸣叫后，她们才会庄重地购置几瓶康师傅纯净水用以解渴。
她们会在对方纠集的人群中，识别出自己认识的小妹或小伙，然后大喊一声对方姓名，接着双方相视一笑，并握手言和，然后共同踏着夜色返程。
她们会在返程的路上笑着说今日真是终生难忘的一天，却在事发第三天就遗忘了大部分细节，包括冲突的缘由与田野间狂吠的野狗，只记得那天下午五点之后人就很饿。
在这类突发事件中，她们要徒步行走十多公里，至少亏空两百大卡。
洗纹身那天，我问堂妹怎么想起来找个班上了。
她忍着痛，摸出手机，说前段时间有个熟识的精神小伙开了家纹身店，她特地将手机摄像头卖掉，换来两百块钱当做开门礼，那小伙却只请她抽了一根散装的熊猫，他们双方都没说谢谢。
那晚回到家，她忽地认为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等过了十二点，她躺在奶奶替她铺好的床上时，决定从今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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