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考场门口拉着一道警戒线，家长们挤在校门两侧，有的拿扇子扇风，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矿泉水瓶都捏变形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旁边的刘大姐拉了我一把：“周云，你别挤了，还没考完呢。”
我没理她。
我心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程天佑进考场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到学校了。现在都快九点半了，第一科考了快一个小时，我这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慌。
我掏出手机，打儿子的电话。
关机了。
我又打他班主任的电话。
“喂，李老师，我是程天佑的妈妈，我家天佑在考场里吗？”
李老师的声音有点急：“我正想联系你呢，程天佑到现在还没来，我打他电话也打不通！”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差点坐在地上。
没来？
他明明说到了的！
“不可能！他八点就给我打电话说到了！”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真没看见他，我站在考场门口等了大半个小时了，名单上没他。”李老师说完就挂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点……他说他到考场了……
他骗了我？
我冲出人群，往考场方向跑。
保安伸手拦我：“家长不能进！”
“我儿子！我儿子在里面！我要找他！”
“考试期间不能进！”
我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推了保安一把就往里冲。
跑到教学楼的时候，我听见二楼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走廊尽头，围着好几个人。
我扒开人群往里看——程天佑蹲在墙角，抱着头，整个人都在抖。
旁边站着两个监考老师，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看模样是考点的负责人。
“妈……”程天佑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好像天塌了，他是被压在底下的那个人。
01
我蹲下去想拉他起来，他不动。
“天佑，听话，起来，有什么事跟妈说。”
他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旁边的白衬衫开口了：“你是他妈妈？”
我点头。
“按规定，开考超过十五分钟就不能入场了。第一科语文，他没能参加。后续科目虽然可以考，但缺考一科，整体成绩会受很大影响。”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迟到？他怎么会迟到？他明明早就出门了！”
白衬衫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蹲在地上的程天佑，没说话。
我扯了扯儿子的袖子：“你说话呀！你怎么迟到的？”
程天佑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闹钟……闹钟没响……”
“什么闹钟？”
“你那个平板电脑，我昨天晚上用那个设的闹钟。今天早上我起床一看，已经八点四十了……平板关机了，闹钟根本就没响……”
平板？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晚上，我女儿程雨萱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抱着那个平板，正在看综艺节目。
她一边看一边笑，声音开得很大。
我走过去说过她一句：“雨萱，明天你弟弟高考，你声音小点。”
她头也没抬：“知道了。”
后来我就回屋睡觉了。
至于她看到什么时候，几点关的平板，我没管。
现在想起来，那个平板，是她玩到关机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程雨萱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先起来，别蹲这儿了。”我又去拉儿子，这次他总算站起来了，但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扶着他往外走。
考场外，考生还没出来，家长们还是挤在门口，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我扶着儿子走到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他靠在树干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你手机呢？”我问他。
他掏出来递给我。
打开一看，闹钟设置里，只有一个闹钟：早上六点半，星期一至星期五。
我愣住了。
星期六，没有闹钟。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你自己设的闹钟，你不知道今天星期几？”
他愣了一下：“我……我没注意……我天天都设的六点半……”
“那你怎么没检查？”
“我检查了！我昨天晚上还打开看了的！”他突然激动起来，“我明明设了闹钟的！是有人改了我的设置！”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一沉。
“谁改的？”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程雨萱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平板。
她拿着平板，能做什么？
只是看视频？
还是……动了别的？
我手机响了。
是程雨萱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等我开口，她先说了：“妈，弟弟考得怎么样？”
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的心揪了一下：“他没考成，迟到了二十分钟，缺了一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会迟到？”
“平板没电了，闹钟没响。”
又是一阵沉默。
“平板……昨晚我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你在哪？”
“在家。”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拉着儿子往公交站走。
他没挣扎，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被我拽着往前走。
公交车上人很多，没座位，我让儿子扶着栏杆站着，我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扶着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冰凉冰凉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听见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推开门，程雨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一部电视剧。
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妈，弟弟……”
我摆了摆手，不想听她说话。
“你跟我进来。”我指了指她的房间。
她没动。
“进来！”我声音大了。
她这才站起来，慢慢往房间走。
我跟在她后面，关上房门。
“你老实跟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平板是不是你故意弄关机的？”
她没躲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就看了个综艺，看到没电就自动关机了，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不会充电？”
“我不知道充电器在哪。”
“在茶几底下！你又不是没充过电！”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就是故意的！”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你就是不想让他考好！”
“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你嫉妒！你大专毕业找不到好工作，你嫉妒你弟弟能考大学！”
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我形容不上来。
像是被人戳到了最疼的地方，却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行，我嫉妒。”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嫉妒他行了吧？”
然后她拉开房门，走出去，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我站在她房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程天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姐姐，眼眶红红的。
“妈，算了。”他哑着嗓子说，“我不考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02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程雨萱两个人。
电视还在响，是一档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没有看我。
我走过去，一把抢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房间一下子就安静了。
“程雨萱，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不躲不闪。
“我说了，我就是看个视频，看到没电了。你非要我说我是故意的，那我就是故意的，你满意了？”
“你！”
我抬起手，想打她。
她没躲，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漠。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去。
不是我下不了手，是我突然发现——这个女儿，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她是那个从小就听话、安安静静、从来不惹事的女儿。
她说她看视频看到关机，我就信了。
可是现在，我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冤枉的人。
我放下手，说：“你等着，等你爸回来再说。”
她没应声，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同样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老、疲惫、不知所措。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我想起程天佑说的那句话：“是有人改了我的设置。”
谁改的？
程雨萱？
她有那个时间，也有那个机会。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弟弟考得好，又不是她的损失。
她是嫉妒？
可她的眼神，不像嫉妒。
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靠着墙，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程强打来的。
“我下班了，在路上了。”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听不出喜怒。
“你回来再说吧。”我说。
“天佑怎么样？”
“没考成，缺了第一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谁的责任？”
“平板怎么没电了？”
“被雨萱看视频看没电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雨萱昨天晚上是几点回来的？
她从学校回来，说是放暑假了，要在家待几天。
昨天晚上吃过晚饭，她出去了一趟，说是去买点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八点多。
那个时候，程天佑在他自己房间里刷题，我在客厅看手机。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买了什么？”我问。
“抽纸。”她说。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开始看视频。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觉得她看会儿就睡了。
后来我先去睡了，不知道她看到几点。
现在想想，她回来之后，直接就拿了平板，好像早就知道平板放在那里一样。
可是——她今天早上不是有课吗？
她怎么没去上课？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雨萱，你今天不上课？”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期末考试考完了，放假了。”
“那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你弟弟睡了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客厅看视频吗？你没注意他房间的灯？”
“没注意。”
她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让我觉得她在撒谎。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
茶几上放着她的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什么东西。
我伸手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纸。
学校发的成绩单。
我翻了翻，上面有几门课的成绩，都不高，还有一门挂科了。
我心里一沉。
女儿成绩不好，我知道。她高考那年考的不好，只能上大专，我不怪她。可她自己好像一直在跟自己较劲，越较劲越不行。
这张成绩单，她应该不敢给我看。
我把它折好，放进她包里，装作没看见。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坐在树底下聊天。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有什么东西变了。
但我说不上来。
03
程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工装，脸上都是灰。他在门口换了鞋，没说话，直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抽烟。
“天佑呢？”他问。
“在房里。”
“雨萱呢？”
“也在房里。”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平板在哪？”
“我……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我说，“天佑把它扔了。”
程强看了我一眼：“扔了？”
“嗯。”
他伸手：“拿来我看看。”
我回屋把平板拿出来，递给他。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开机。
他划开屏幕，翻了翻，然后问我：“密码多少？”
“你生日。”
他输进去，开了。
他把闹钟设置打开，看着那个“星期一至星期五”的闹钟，皱了皱眉。
“这个闹钟，是天佑自己设的？”
“他说是他设的。”我说，“他说他设的是每天六点半，但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到五。”
程强没说话，又翻了翻别的设置。
“还有别的闹钟吗？”
“没了，就这一个。”
他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又吸了一口烟。
“雨萱呢？她怎么说？”
“她说她就看了个视频，看到没电就关机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八点多。”
程强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程雨萱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雨萱，开门，爸回来了。”
里面没人应。
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程强拧了一下把手，门锁着。
“雨萱，你开门，爸不骂你，就是想问你几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程雨萱站在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你回来了。”
程强点了点头：“你出来，爸问你几句话。”
她走出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程强坐回原来的位置，把烟掐了。
“那个平板，你看的是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多吧，看到十一点多。”
“手机上没有？”
“手机屏幕小，看着费劲。”
“那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平板？”
程雨萱愣了一下。
“我……我没有平板。”
“你去年不是买了一个？”
“那个……我卖了。”
程强看着她，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什么时候买的平板？我怎么不知道？
“卖了？”程强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吓人，“卖了多少钱？”
“几百块吧，不值钱。”
“那你为什么要看弟弟的平板？”
“我就是……想看电视。”
程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你回屋吧。”
程雨萱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程强两个人。
他靠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才说了一句：“这事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
“哪里不对劲？”
“她说她卖了平板——但是为什么？”程强转过头看着我，“她又不缺钱，每个月我给她一千五的生活费，够了。她为什么要卖平板？”
我也说不出来。
“而且，”他又说，“她昨天晚上回来之后，直接就拿了天佑的平板。那平板一直放在天佑房间的抽屉里，她怎么知道在哪？”
是啊。
那个平板，天佑平时都锁在抽屉里，她怎么会知道放在哪？
除非……
除非天佑自己拿出来给她的？
还是——她趁天佑不在的时候翻过他的抽屉？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
04
我站在程天佑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天佑，是妈，开门。”
我又敲了一遍：“妈有话问你。”
程天佑站在门后面，屋里黑咕隆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没开。
“怎么不开灯？”我问他。
他没回答，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我跟着进去，打开灯。
他屋里一片狼藉。桌上的书和卷子被扔了一地，台灯倒在地板上，玻璃碎了一地。墙上贴的那些励志标语也被撕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着。
“你砸东西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心里一疼，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天佑，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平板，是你自己给你姐的，还是她自己拿的？”
他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她找我要的。”
“什么？”
“昨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她想看个综艺，问我借平板。”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一直低着，“我想着就看一会儿，就给她了。”
“那她什么时候还给你的？”
“她说看完就放茶几上了，我早上起来去拿，已经没电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那你设的闹钟呢？你不是说设了每天六点半吗？”
“我是设了的！”他一下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真的设了！我昨天晚上还检查了一遍，就是每天六点半！”
“那怎么变成了一到五？”
他咬着牙，没说话。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他知道了什么，却不愿意说。
“天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不看。
“程天佑，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从小看到大，我太了解他了。
他在撒谎。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谎。
我站了起来。
“行，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我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程强还在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
“问出来了？”他问。
“他说是雨萱找他借的平板。”
程强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想到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去问雨萱。”
我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楼上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程天佑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和程强对视一眼，一起冲向楼上。
程天佑站在程雨萱房间门口，门已经被他踹开了一条缝。
他冲着屋里喊着：“你为什么要改我的闹钟！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一把抱住他：“天佑！天佑你冷静一点！”
他使劲挣扎，力气大得吓人。
“程雨萱！你出来！你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程强也上去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他拖住。
程雨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改你的闹钟？”她轻轻笑了一下，“你有什么证据？”
“那个平板只有你碰过！”
“是，我碰过，但我就看了视频，其他的什么都没动。”
“你撒谎！”
“我没撒谎。”
程天佑又想冲上去，被程强死死按住。
“你们俩，都给我冷静一点！”程强吼了一声。
程天佑不动了，但眼泪一直在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都碎了。
我带他回到他的房间，让他躺下来，盖上被子。
他闭着眼睛，眼泪还是不停地流。
我坐在他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雨萱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想不通。
他们姐弟俩，从小感情就不错。虽然雨萱去外地上大专之后，联系少了，但每次回家都会给弟弟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衣服。
怎么这一次，突然就变了？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想把这件事问清楚。
但程雨萱房间的门，又锁上了。
程强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小时候……挺好的。”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他在说谁。
“是啊，挺好的。”
“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
也许是从她高考考砸了的那一天起？
那天，她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哭，我走过去说了一句：“考不上本科也没事，上大专也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
05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愣。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说话，一切都是正常的样子。
可我总觉得，这个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家了。
我起来洗漱，走到厨房准备早饭。
冰箱里有剩饭，我打了两个鸡蛋，打算炒个蛋炒饭。
程强也醒了，穿着背心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
“昨天晚上我想了想，”他说，“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
“报警。”
“报警？”我愣了一下，“报警有什么用？”
“查平板上的指纹，看看是不是雨萱改了设置。”
我放下锅铲，看着他：“你认真的？”
“他缺了一科，这事要说清楚。”
我沉默了好久。
“那雨萱……”
“她要真是故意的，这事就不算完。”
我心里乱得很。
报警？我真的要报警抓自己女儿吗？
可如果不报警，这事就这么过去？儿子的高考怎么办？他准备了那么久，就因为一个闹钟，什么都没了？
我端着炒饭走到餐桌前坐下，没胃口吃。
程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我去厂里请假，今天在家。”
我点了点头。
他也吃不下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开始抽烟。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程雨萱的班主任打来的。
“是程雨萱的妈妈吗？”
“是。”
“我打电话是想问问，程雨萱期末考试有两门缺考，补考时间安排在下周，你们家长知道了吗？”
“缺考？她什么时候缺考了？”
“上周三和周四，她没来参加考试，也没请假。我们打她电话也打不通。”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她……她没跟我们说过。”
“那你们家长还是要跟她沟通一下，缺考的科目如果补考没过，会影响毕业的。”
“好的，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程雨萱缺考？她为什么缺考？
她不是说期末都考完了吗？
她在撒谎。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雨萱，开门。”
里面没声音。
“你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你缺考了两门。”
门一下子开了。
程雨萱站在门后面，脸色有点发白，但还是强撑着：“缺考就是缺考了，我身体不舒服，没去考。”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跟你们说有什么用？你们会关心吗？”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你……”
“妈，你关心过我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嘲讽，“你只知道弟弟高考，只知道给他炖鸡汤，只知道给他买平板。我呢？我一个人在学校里，发烧四十度，打电话给你，你说‘多喝点热水’，然后就挂了。”
我想辩解，可张不开口。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你缺考了，那现在怎么办？”
“补考。”她淡淡地说，“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学生，挂科就挂科，毕业证拿不到就算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她看着我，“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高考我没迟到，我是不是也能考上本科？”
我心里一颤。
“你当年为什么迟到？”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你说呢？”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年前，她高考那天。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她在房间里睡觉。
我以为她定了闹钟，就没叫她。
结果……她迟到了？
“你……你怎么不叫我？”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定了闹钟的，但是闹钟没响。”她看着我，“跟弟弟一样，闹钟没响。”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当年……也是闹钟没响？”
“对，也是闹钟没响。”
“那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我明明设了闹钟的，但它就是没响。”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女儿高考，闹钟没响。
儿子高考，也是闹钟没响。
这真的是巧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