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飞升台。
张一凡脚刚踏上白玉台阶,身子猛地一抖。
一道黑气从他脑门上窜出来,直冲九霄。
乌云翻滚,雷声跟擂鼓似的。
天兵天将哗啦啦围上来,长矛对准了那孩子。
王母“啪”地摔了茶碗:“好啊,七仙女养了只魔崽子!”
红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母后!一凡他不是……”
王母根本不看她。她转头对身边的孙悟空说:“斗战胜佛,你给本宫看仔细了。”
孙悟空走到一凡面前,眼睛泛着金光,从头看到脚。他脸色一点点变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他凑到王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三个字说完,王母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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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升台上一片死寂。
红儿抬起头,看见母亲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孙悟空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红儿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猴子跟人打架都不抖,今天这是怎么了?
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领头的是执法天官袁波,他脸色铁青,一挥手:“拿下了!”
两个天兵上前就要按住一凡。
红儿一下子扑过去,死死抱住儿子的腿:“谁也别动他!”
袁波冷冷看着她:“红儿,你想包庇魔物?”
“他不是魔物!”红儿声音都劈了,“你让我见母后,让我说清楚……”
“娘娘已经下令了。”袁波一使眼色,天兵把红儿拽开。
一凡被绑上了缚仙索。那绳子金光闪闪,勒进肉里,他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没吭。他看了红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喊了一声“妈”。
红儿嗓子眼堵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淌。
人群散了。飞升台上一片狼藉,茶碗摔成了八瓣,茶水顺着白玉台阶往下流,像血一样。
红儿跪在那里,孙悟空的脚步停在她面前。
“起来吧。”他说。
红儿抬起头,眼眶通红:“大圣,你刚才跟母后说了什么?”
孙悟空没接话。他看了红儿好一会儿,说:“你先回你那破庙待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一跺脚,腾云走了。
红儿一个人在飞升台上跪到天黑。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走下这飞升台时的光景。
那时她才十九岁,天真烂漫,以为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错了。
红儿站起身,腿都跪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天牢。
天牢门口两个看守,看见她来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让我进去。”红儿说。
“娘娘说了,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是他娘。”
看守低下头,不说话,也不让路。
红儿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扭头走了。
她一路走回自己当年在瑶池边住的那间偏殿,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当年被贬下凡时,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红儿坐在床边,突然听见“噗嗒”一声,什么东西从袖子里掉出来了。
她捡起来一看,是当年张伯远送她的那枚贝壳。
贝壳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字,是他用鱼骨刮出来的。
那是他们成亲第二天,他偷偷塞给她的。
他说:“红儿,我没钱买好东西送你,这个你拿着。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红儿把贝壳攥在手心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天牢里的这个夜,格外冷。
红儿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母正坐在寝宫里发呆。桌上摆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孙悟空那句话——
“有人害。”
这三个字,像一个钉子,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
谁会害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又为什么要害他?
王母闭上眼,一些被她压了二十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02
二十年前,东海边。
红儿第一次下凡,是奉了王母的旨意去查探东海龙宫旱情的。她穿着仙衣,踩着云头,一路飞到了海面上。
旱情不假,海水退了三十里,岸边到处是死鱼烂虾,臭气熏天。
红儿沿着海岸线飞了一段,看见一个小渔村。
村里的房子都破破烂烂的,屋顶上晒着渔网。
有个男人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张破网。
他就是张伯远。
红儿后来老想起这个画面。
那天太阳快下山了,余晖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
张伯远蹲在那儿,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他缝得很专心,针脚又细又密。
红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凡人挺有意思。
她走过去问:“小伙子,东海怎么会旱成这样?”
张伯远抬起头,愣了一下。一个仙女似的姑娘站在面前,他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
“你……你是谁啊?”
“我是天上下来的。”红儿乐了,“你别怕,我就是来看看情况的。”
张伯远放下针线,站起来。他比红儿高了一个头,皮肤黑黑的,眼睛很亮。
“旱了三个月了。”他说,“龙王不发水,我们就没有鱼打。村里已经饿死好几个老人了。”
红儿皱起眉:“龙王这么大胆子?”
张伯远苦笑:“谁知道呢。我们这些凡人,求天求地,什么用也没有。”
那天傍晚,红儿跟张伯远坐在码头边,聊了很多。他说他爹娘都死在那场旱灾里了,他一个人撑着,每天靠挖野菜和捡死鱼过活。
红儿问他:“你恨天吗?”
张伯远想了想,说:“恨有什么用。日子还是要过的。”
红儿心里动了动。她见过太多神仙,每个人都端着架子,说话弯弯绕绕。但这个凡人说话直来直去,眼睛干净得像海水。
她在东海边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红儿查清楚了旱灾的根子——东海龙王的侄子霸占了水源,用来炼制丹药。
红儿回天庭告了一状,玉帝下令惩治了那龙子,东海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按理说,她该回天庭了。
但她没走。
她找了个借口,说要监督东海龙宫的水利。王母也没多想,准了她在凡间多待些时日。
那一待,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红儿几乎天天跟张伯远待在一起。他教她抓鱼、补网、煮海鲜。她教他认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一颗是北斗,哪一颗是牵牛星。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又坐在码头边看日落。
张伯远突然说:“红儿,你该回去了吧?”
红儿低着头,没说话。
“你是天上的仙女,我是地上的渔民。”张伯远笑了笑,“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红儿抬起头:“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张伯远愣住。
红儿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跟你过日子。”
张伯远摇了摇头:“你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红儿说,“我活了九百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么开心过。我不想回去当什么仙女了,我就想就在这儿,跟你一起。”
张伯远沉默了。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红儿,你妈妈会答应的?”
红儿撒娇地说:“没事,我有办法。”
她太天真了。
她以为王母会理解她,会原谅她。毕竟天界那么多仙女,不也有嫁给了凡人的吗?
但她忘了,她是大仙女。
七仙女之首,王母最看重的女儿。
当红儿跪在王母面前,把自己要嫁给凡人的事说出来时,王母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说什么?”
“母后,女儿真心喜欢他。”
“你喜欢他?”王母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仙女!他是凡人!你跟他在一起,天规放在哪里?”
红儿跪在地上,眼泪直流:“母后,求您成全女儿。”
“成全你?”王母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仙女与凡人私通,要被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红儿抬起头,目光坚定:“女儿愿意。”
王母愣住了。她看着红儿的眼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是当年她年轻时也有的东西。
那叫勇气。
王母恨这份勇气,因为她没有。
她摆了摆手:“你走吧。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女儿了。”
红儿被剥去了仙骨,打入凡间。
那天晚上,红儿一个人站在飞升台上,看着满天星辰,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第二天,她去了渔村。
张伯远看见她时,手里的鱼篓一下子掉在地上。
“红儿?你怎么……”
“我被赶下来了。”红儿笑了笑,“你还要我吗?”
张伯远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死紧的。
“要。”他说,“不管你是谁,我都要。”
那个秋天,他们成亲了。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红儿穿着张伯远借来的那件红衣裳,张伯远穿着他唯一一件干净的褂子。
村里的人都来了,大家凑钱买了二斤酒,几个凉菜。
拜天地的时候,红儿往天上看了一眼。
云层深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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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成亲后的日子,虽然穷,但红儿觉得踏实。
张伯远每天天不亮就出海,红儿在家织网、做饭、种菜。村里人都说这外来媳妇长得水灵,干活也勤快,张伯远这小子有福气。
红儿听了,抿着嘴笑。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是谁。
一年后,红儿生了个儿子,取名张一凡。
一凡白白胖胖的,特别乖,很少哭。红儿抱着他,心里热乎乎的。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一凡两岁那年,会走路了,会喊爹喊妈了。张伯远每次回来,一凡就颠颠地跑过去,张伯远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一凡笑个不停。
红儿坐在门槛上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那些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快乐的东西,总是留不长的。
一凡三岁那年的秋天,有一天天色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傍晚,张伯远正在院子里修渔网,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走到门口。
“施主,贫道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张伯远没多想,进屋倒了碗水。道士接过碗,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里玩耍的一凡。
“这孩子根骨不错。”道士说,“施主,这孩子是你的?”
“是啊。”张伯远随口答道。
道士喝了水,放下碗就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张伯远一眼,那一眼让张伯远心里凉了半截。
当天晚上,张伯远收到一封信。
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说东海上有大鱼群,明天一早出海能大赚一笔。
红儿看了信,说:“明天不是要下雨吗?别去了。”
张伯远犹豫了一下,说:“信上写的是大鱼群,去一趟能顶上半年的收入呢。”
“那也不行。”红儿说,“下雨天出海太危险了。”
“没事,我船技好。”
红儿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他早去早回。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红儿抱着睡熟的一凡,听着外面的雷声,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张伯远天没亮就出海了。
红儿等到中午,雨停了,人没回来。
等到傍晚,海面上还是空荡荡的。
等到半夜,村里人打着手电筒去海边找,什么都没找着。
第三天,有人在二十里外的礁石滩上发现了张伯远的船。船撞得稀巴烂,碎木板散了一海滩。
又过了两天,尸体被冲上了岸。
红儿赶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张伯远躺在地上,肚子鼓得像青蛙,嘴里鼻子里全是泥沙,双手死命攥着一根什么东西。红儿掰开他的手,看见一根丝线,细细的,颜色发青。
她以为那是渔线,收了起来。
张伯远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村里人都说是海龙王不高兴了,把张伯远收了去。红儿知道不是,但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抱着三岁的一凡,站在张伯远的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凡问她:“妈妈,爸爸呢?”
红儿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爸爸上天了。”
一凡仰着头,天很蓝,什么也没有。
从那以后,红儿一个人带着一凡过日子。她给人家洗衣裳、做饭、织渔网,什么活都干。日子苦得像胆汁,但她咬着牙撑下来了。
一凡慢慢长大了,长得像张伯远,黑黑瘦瘦的,眼睛很亮。
他特别懂事,五岁就会帮红儿烧火、扫地。红儿累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给她捶腿。
红儿有时候看着一凡,心里一阵一阵地疼。这孩子没有爸爸了,她不能再让他吃苦。
但她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一凡三岁那年,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对劲。
白天还好好的,天一黑,他就开始说胡话,声音像是另一个人。又粗又哑,说的话红儿听不懂。而且他身上会飘出一股臭味,像死鱼烂虾的味道。
红儿试着叫醒他,根本叫不醒。
第二天一早,一凡醒了,什么也不记得。
红儿带他去了镇上最好的医馆,老中医把了半天的脉,说这孩子没什么毛病。
红儿不死心,又带他去道观、寺庙,那些大师看了都摇头,说这孩子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红儿偷偷哭了好几次。
她想过回天庭求救,但她不敢。王母已经说了,她不再是女儿了。回去只会自取其辱。
一凡七岁那年,一个云游的算命先生路过渔村,看了他一眼,悄悄对红儿说:“这孩子命格奇异,不是凡人能生出来的。”
红儿心里一惊,什么也没说。
她是仙女,一凡是她和张伯远的孩子。按理说,仙凡混血应该在修炼上有天赋,但不会有这种怪病。
她开始怀疑,当年张伯远的死,跟一凡的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敢往下想。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凡十岁那年,红儿发现他又一个变化——他的力气特别大,能搬起比他体重还重的石头。而且他不怕冷,冬天别人穿棉袄,他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天生神力,是打渔的好材料。
红儿知道,这不正常。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凡十三岁那年,救命的来了。
也是要命的来了。
那天傍晚,红儿正在院子里收渔网,一个中年道士走到门口,稽首道:“女施主,贫道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红儿抬头一看,差点把手里的渔网扔在地上。
这个道士她见过。
十年前那天傍晚,就是这个人,来到她家门口,讨了一碗水。
04
红儿心跳得厉害,手里的渔网揪得紧紧的。
“你……”她嗓子发紧,“你是上次那个人?”
道士微微一笑:“女施主还记得贫道。”
“你想干什么?”
“贫道是来报恩的。”道士指了指院子里蹲着劈柴的一凡,“这孩子根骨奇特,是个修仙的苗子。贫道云游四海,从不收徒,但见了这孩子,实在忍不住想点拨点拨他。”
红儿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儿子能修仙?”
“贫道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走眼。”道士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这玉佩是贫道的信物,女施主若信得过贫道,三日后让这孩子来找我。我住在东海边的望月岭上。”
道士说完,放下玉佩,转身就走了。
红儿站在那里,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玉佩通体翠绿,中间刻着一个“袁”字。
一凡从院子里跑过来,好奇地问:“妈,那个道士是谁啊?”
红儿没说话,把玉佩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一宿没睡。
她想起一凡小时候那些怪病,想起这些年积攒的钱一半都用来给他看病了。她去过所有能去的地方,找过所有能找的人,都没有用。
这个道士,也许真的能治一凡?
但又一想,十年前就是这个道士来过之后,张伯远死了,一凡的病也犯得更厉害了。这里面会不会有关系?
红儿纠结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一凡又犯病了。他在睡梦中不停地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浑身发热,像一块烧红的铁。
红儿死死抱住他,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
天亮的时候,一凡醒了,看了看红儿,说:“妈,你是不是又哭了?”
红儿摸了摸脸,湿乎乎的。
到了中午,她拿着那枚玉佩,带着一凡上了望月岭。
道士正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打坐,看见母子俩来了,微微一笑。
“女施主想通了。”
“大师,”红儿说,“我儿子真的有仙骨?”
“有。”道士语气笃定,“不仅是有,还很不一般。”
“他从小就有病,每个月都有几天不正常,这病能治吗?”
道士闭上眼睛,掐了掐手指:“能治。这孩子体内有一股浊气,需要引导出来。贫道有一套心法,可以帮他排浊气、固元气。三年之内,他的病就能好。”
红儿犹豫了。
她想相信这个道士,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一凡拉了拉她的袖子:“妈,我想试试。”
“可是……”
“妈,我不想你再为我哭了。让我跟他学吧,学好了,我就能照顾你了。”
红儿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看着一凡的眼睛,跟张伯远一模一样,海水一样清澈。
她点了点头。
那天开始,一凡跟着道士学修炼了。道士教他呼吸吐纳,教他运气调息,教他引天地灵气入体。
一凡悟性很高,一点就通。
三个月后,他就能打出像模像样的掌风了。半年后,他能凭空把远处的东西吸到手里。一年后,他能腾空而起,飞起来有三丈高。
红儿又害怕又高兴。
高兴的是,一凡真的有天赋,像个真正的仙人。
害怕的是,这天赋来得太快了。
而且,一凡的病不但没有好,反而更严重了。
以前是每个月犯一次,现在几乎是半个月一次。每次犯病的时间越来越长,那股臭味也越来越重,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红儿找过道士,道士说这是“排毒”,正常反应。等毒排完了,就好了。
红儿信了,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一凡修炼了三年。
三年里,他的修为暴涨,从一个凡人少年变成了能跟散仙比肩的高手。消息传到天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玉帝和王母都听说了——大仙女红儿在凡间的儿子,天赋异禀,以凡人之身修炼出仙人境界。
有人上奏,说应该将这少年接入天庭。
王母沉默了。
她二十年没见红儿了。
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女儿。但她拉不下脸。
现在,这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出现了。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复杂。
最后,王母下了一道旨:破格允许张一凡飞升。
消息传到渔村的时候,红儿正在院子里晒鱼干。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应该高兴。
但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不安。
飞升那天,红儿给一凡换上了新衣裳,把张伯远留给她的那枚贝壳挂在一凡脖子上。
“这什么啊?”一凡问。
“你爸爸留下的。”红儿说,“带着它,保佑你。”
一凡没多想,揣进怀里。
两个人走上了飞升台。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魔气冲天,王母震怒,一凡被押入天牢。
一切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红儿跪在天牢门口,磕得额头都破了。
没有人给她开门。
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听见一凡在天牢里喊:“妈,我没事,你别怕。”
红儿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了那间偏殿,坐在黑暗里,抱着那枚贝壳,一声接一声地哭。
她没注意到的是,天牢外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袁波。
执法天官袁波,勾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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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牢里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
一凡被捆在石柱上,缚仙索勒得他浑身都是青印子。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墙角发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飞升台上那一幕,像做梦一样。自己身体里突然爆发出那股黑气,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看见母亲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一凡使劲攥紧拳头。
他想出去,想看看母亲怎么样了。
但他挣不脱那根绳子。
这是天界的缚仙索,捆仙锁,别说他一个刚飞升的半仙,就是孙悟空的筋斗云,在上面也翻不出浪花来。
门突然响了。
袁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天兵。
“张一凡,你可知罪?”
一凡抬起头,看着袁波的脸,觉得这人的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笑。
“我不知罪。”
“你体内有魔气。”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袁波冷笑了一声,“你娘是天庭大仙女,你却在凡间修炼出魔气来,你觉得谁会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一凡咬住嘴唇,不说话。
袁波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你知道天庭怎么处置魔物的吗?先废去修为,再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一凡喉咙动了动:“你们不能因为我身上有魔气就说我是魔物。”
“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一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袁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说也没关系,天庭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一挥手,两个天兵把一凡从石柱上解下来,拖着往外走。
“你们带我去哪儿?”
“你猜。”
一凡被拖到一个阴冷的大殿里。殿中央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摆满了刑具。有些他认识,有些他没见过。
他心里一沉。
“本来不想用这个。”袁波坐在案后,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铜镜,“但你嘴硬,那就只能通融通融了。”
他把铜镜对准一凡,念了一句咒语。
镜子里射出一道白光,打在一凡额头上。
一凡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些画面开始往外冒——
他不记得的画面。
那是他才三岁时的光景。
他躺在床上睡觉,突然有个人影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按在他眉心。那个人嘴里念着什么,手指头像冰一样凉。
他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人影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一凡猛地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
“看到了什么?”袁波问。
“我……我小时候,有人按过我的头。”一凡喘着粗气。
“谁?”
“看不清。”
“那就再看。”
袁波又要念咒,这时大殿的门突然开了。
“住手。”
袁波抬起头,看见孙悟空走进来。
“斗战胜佛,你怎么来了?”
“王母让你把人带过去。”孙悟空说,“娘娘要亲自审问。”
袁波皱起眉:“娘娘不是说要彻查吗?”
“查什么查,娘娘改主意了。”孙悟空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是不是想让娘娘等急了?”
袁波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挥了挥手:“放人。”
一凡被解开了绑,跟着孙悟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孙悟空突然凑过来,低声说:“小子,一会儿不管娘娘问什么,你就咬死说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一凡愣了愣,点了点头。
到了瑶池殿,王母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红儿也跪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一凡,你上来。”王母说。
一凡走到王母面前,心里七上八上的。
王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把你的手腕伸出来。”
一凡伸出左手。王母用两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诊脉。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王母睁开眼,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先退下。”她对其他人说。
众人退出大殿,只剩下王母、红儿、一凡三个人。
“红儿,你是不是在凡间遇到过什么人?”王母问。
红儿一愣:“什么人?”
“道士还是和尚,有没有接近过一凡?”
红儿想了想,把一凡拜师的事说了一遍。
王母听完,脸色白得像纸:“那个道士长什么样?”
红儿形容了一番。王母还没听完,手指尖都在发抖。
“一凡,你先回去。”
一凡看了看红儿,又看了看王母,转身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母女俩。
“母后,怎么了?”红儿问。
“你知不知道,那个道士是谁?”
“他说他姓袁,叫袁天师。”
“袁波。”
红儿愣住:“什么?”
“执法天官袁波。”王母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化成凡人,进了你家的门。十年前去过一次,十年前你又见过他。你身边那个传道的老道,就是他。”
红儿脑子“嗡”的一声。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让孙悟空查了。”王母闭上眼,“一凡体内有三层封印。第一层封住了他的仙根,第二层注入了魔气,第三层封着一个记忆片段——袁波当年对他下手的画面。”
红儿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想起十年前那天傍晚,那个讨水的道士。
她想起一凡的怪病。
她想起张伯远的死。
原来,一切都是这个人。
“他为什么要害我?”
王母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因为他喜欢你。”
红儿抬起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