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红糖救她一命,她开豪车指我破房,我愣住:她要买整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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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我正蹲在田埂上刨红薯。

赵大嫂跑过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村口的方向,话都说不囫囵:“大山……大山哥,有……有阔太太来了,说要买咱村那片老宅基地,连你家那破房一块儿收!”

我手里攥着一把泥,没抬头。

41年了,该来的,总会来。

可我没想到,她回来是买地的,更没想到,她身边站着的那个年轻女人,一开口就问:“那间破房子里住的瘸老头,是谁?”



01

那天是个阴天,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丝。

我扛着锄头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老屋的门虚掩着,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我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志强不会回来,他在县城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赵大嫂坐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赶紧站起来,拍打着手上的灰:“大山哥,你可算回来了!”

咋了?”我放下锄头,拐着腿走过去。

赵大嫂是个嘴快的人,心里藏不住事。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发光:“天大的好事!村口来了几辆车,有个阔太太,一看就是有钱人,说要买咱们村那片老宅基地。县里的人都陪着,李所长也在。你猜那太太说啥?”

我没吭声,等她说完。

她说,连你家那间老屋一起收!十五万!”赵大嫂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大山哥,你这是要发啊!十五万啊,够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旱烟袋,烟丝被我搓成了碎屑。

赵大嫂以为我高兴傻了,推了我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去。”我吐出两个字。

赵大嫂愣住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说啥?不去!你是不是傻了?十五万啊!你一个老光棍,住这破屋子,瘸了一条腿,给人家打工都没人要。现在天上掉馅饼,你还不接?”

我把旱烟袋塞进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地,我不卖。”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大嫂气得跺脚:“你疯了!你不要钱,总得给志强想想吧?那孩子虽然不说话,可心里明白着呢。你现在不攒点钱,以后你走了,他怎么办?”

我手抖了一下。

志强不是我亲生的。

他是个孤儿,小时候被丢在村口,我捡回来养大的。

他有残疾,不会说话,在县城做苦力,挣不了几个钱。

我想过给他存些钱,可这几年打零工,也攒不了多少。

“再说吧。”我把旱烟袋磕了磕,起身走到里屋。

里屋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墙角有一个老旧的木箱子,上面落满了灰。

我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上面缠着几圈锈迹斑斑的铁丝。

我没急着打开,只是把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我闭上眼睛,那年的冬天,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我脑子里过。

41年前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成冰。

那年头,整个村子都闹饥荒。粮食不够吃,野菜早就挖光了,树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村里人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

隔壁住着马叔一家。

马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老婆死得早,只留下一个闺女,叫巧云。

巧云那年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瘦瘦小小的,但很精神,见人就笑,小嘴特别甜,见了我总喊“大山哥”。

我喜欢听她喊我,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的小鸟。

那年冬天,巧云病了。

开始只是发烧,马叔以为是受凉了,熬了姜水给她喝。可喝了三天,烧没退,反而越来越严重。巧云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都虚脱了。

马叔急了,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汤给她喝,可巧云喝不下去,全吐了出来。

村医老张来了,摸了摸巧云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脸色很不好看:“这是伤寒,得赶紧退热,不然这孩子熬不过三天。”

马叔跪在地上,拉着老张的手:“张叔,求你救救她!我给你磕头!”

老张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救,是没药。这病得用红糖水驱寒,可你让我上哪儿找红糖去?”

那年头,红糖是定量供应,每家每户就那么几两,留着过年招待客人的。谁家舍得拿出来?

马叔找遍了全村,借遍了亲戚,愣是一两红糖也没借到。

那天晚上,我端着半碗稀粥蹲在门口,听见隔壁传来马叔的哭声,还有巧云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我端着粥碗,看着自己的腿。

那年我才26岁,一个穷小子,没爹没娘,光棍一条。我有什么呢?一间破屋子,两亩薄地,一条命。

我放下碗,站起来。

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决定。

“大山哥!大山哥!”赵大嫂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睛,抹了一把脸,把铁盒子放回箱子,锁好。

“怎么了?”我走出里屋。

赵大嫂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是村里新来的文书小刘。

“大山叔,李所长让我来通知你,明天上午你去一趟村委会。”小刘说,“那位马老板要跟你谈买地的事。”

“我不去。”我说。

赵大嫂急了,推了小刘一把:“你跟李所长说,大山哥不去!”

小刘为难地看看我,又看看赵大嫂:“大山叔,李所长说了,这是县里的大项目,你必须去。你不去,这项目就黄了,村里人的利益都受影响。”

赵大嫂恶狠狠地瞪着小刘:“你少拿县里压我们!”

行了。”我摆摆手,“明天我去。

赵大嫂和小刘都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41年了,我欠她的,她也欠我的,这笔账,迟早要算。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了村委会。

雨后的村子,空气很湿润,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大山哥,听说你要发财了?”

我没搭腔,低着头往前走。

村委会在村子中间,是一栋二层的小楼,楼前停着好几辆车,最中间那辆黑色的轿车特别扎眼。我虽然不懂车,但也看得出来,那车很贵。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

李所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县里的干部。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一看就是有钱人。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西装套裙,表情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我还没开口,那个年轻女人先说话了:“你就是住那间破房子的老头?”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叫马佳妮,是马南莲女士的女儿。”她说,“我母亲想买下你那块地和房子,开价十五万。你签个字,钱我们三天内打到你账上。”

她说话很快,语气很公事公办,好像这笔买卖她已经谈了无数遍,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马南莲——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合同。她没看我,仿佛我只是一个跟她讨价还价的拆迁户。

我心里有点堵,但还是开口了:“这块地,我不卖。”

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马佳妮皱起眉头:“不卖?为什么?价格不满意?那好,二十万。

“我不是嫌钱少。”我说,“这房子我住了大半辈子,有感情了。我不搬。”

马佳妮冷笑了一声:“感情?一间破房子有什么感情?老人家,我理解你的心思,但你也得为村里人想想。这个项目是县里招商引资的,关系到整个村子的发展。你一个人把所有人的利益都耽误了,你说得过去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李所长在旁边打圆场:“大山哥,你别着急,咱们坐下来慢慢谈。马老板也是好心,想帮你改善改善生活。”

“不用了。”我转身想走。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沙哑。

我回过头,看见马南莲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犹豫,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山哥,好久不见。”她说。

我愣了一下。她叫我“大山哥”。她认出我了。

“你……”我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记恨我?”她问。

“没有。”我说,“我没记恨你,我知道你也有难处。”

“那你为什么不卖地?”她问,“你住这破房子,瘸着一条腿,日子不好过。我给你钱,你可以找个好地方住,安享晚年,不好吗?”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被打断腿,而是被人忘。

我救了她,我断了腿,我一辈子打光棍,我不后悔。可我害怕,害怕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认识我了,或者,她装作不认识我。

昨天赵大嫂说“有个阔太太要买地”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我以为她是来看我的,来感谢我的,哪怕只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可她呢?一回来就是买地,办公事,眼睛都不看我一眼。

我心里难受。

不卖就是不卖。”我说,“你别问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村委会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马佳妮的声音:“妈,这个老头也太不识好歹了吧?二十万都不卖,他是不是想坐地起价?”

马南莲没说话。

我加紧脚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老照片上。照片里,巧云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年她十岁,我二十六岁。

现在她六十二岁,我六十七岁。

四十一年,整整四十一年。

我摸着照片上的笑脸,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流了下来。

巧云,你这个傻丫头,我怎么会记恨你呢?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最怕的,就是你把我忘了。

可你回来了,却装作不认识我。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志强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破书包,身上灰扑扑的,一进门就冲我比划,问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会说话,但会写字,他找出一支铅笔,在烟盒纸上写:爷爷,村里人说你要发财了?

我摇摇头,把烟盒纸揉成团,扔进灶膛里。

志强看着我,眼睛里有不解,有担心。他又写:爷爷,你不想卖房子?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志强今年三十三岁,个头跟我差不多高,长得壮实。

他不会说话,可心眼好,干活卖力,每个月都把自己挣的钱寄回来给我。

我知道他想让我过好日子,可他从来不说。

“娃,”我说,“爷爷不卖房子,不是不想让你过好日子。是这房子,有太多事了。等爷爷老了,走了,你再卖,行不?”

志强看着我,使劲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手,比划着说:爷爷,我不着急。你高兴就行。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晚,志强给我做了一碗白面条,加了一个荷包蛋。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回忆,咽下眼泪。



03

第三天下午,马南莲来我家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女儿,没带助理。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脚上换了双布鞋,提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我家门口。

门没关,我没看到她,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伸着,手里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着木柴。

汗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眼睛。

“大山哥。”她喊了一声。

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我愣了一下,恍恍惚惚,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巧云。

“你怎么来了?”我把斧头放下,站起来,擦了擦汗。

“想跟你聊聊。”她说。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屋。

她跟着我进来了,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小板凳,一个灶台。

墙上糊着旧报纸,床头放着一盏煤油灯。

她在屋里站定,看着那面墙上的老照片,眼泪就这样无声地流下来。

大山哥,这些年,你过得苦吗?”她问。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苦笑了一下:“苦?什么算苦?有饭吃,有地方住,能活着,就不算苦。”

“我对不起你。”她突然说,声音哽咽着,“那年的事,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多:“我爹临死前,还念叨着你。他说,‘巧云啊,你还记得大山哥吗?’我说记得。他说,‘爹这辈子欠大山哥一条腿,你要替爹还上。’我说好。”

我心里一酸,低着头,不说话。

“我这些年拼命挣钱,不是想当什么有钱人。”她说,“我就是想着,等我有钱了,回来找你,帮你把腿治好,盖间新房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你为什么一回来就买地?为什么不先看看我?”我问。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问:“你是不是不想认我?”

她低下头,好半天才开口:“不是。我是……不敢见你。

“不敢?”

那年,我跟我爹走的时候,没跟你告别,也没说一声谢谢。”她说,“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不敢见你,因为我怕你问我,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后来过得怎么样?”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挺好的。我爹到外省后,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供我念书。我考上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司,后来自己创业,公司上市了。结了婚,生了佳妮。我爹前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一岁,也算高寿。”

“那就好。”我说,“过得好就好。”

她又哭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屋里,谈了很多,都是过去的事。

她告诉我她在外面的一切,过得有多好。

我也告诉她我在村里的一切,过得也不算太坏。

两个老人在破屋里坐着,说着那些年的事,说到最后,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空落落的。

“大山哥,”她突然喊我,“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跟着我爹走,没给你一个交代。”她说,“恨我回来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你。”

“不恨。”我说,“真的不恨。那年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没图你什么。我要是图你报答,我就不会偷红糖了。”

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大山哥,你是个好人。”她说。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所以,那块地,你别买了。我不要你的钱,你给我留着,我住到死就行。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说她不买地了,可我知道,这地,迟早要卖。有钱的老板看上这个地方了,我拦得住吗?

我只是舍不得。

这房子,这田地,是我这一辈子的见证。

那半斤红糖,那条断腿,那个冬天,那个人。

我怎么能忘。

04

村里很快就传开了,说我不卖地,惹怒了县里的老板。有人来劝我,有人来说好话,也有人来说难听的。

“大山哥,你这就不对了,人家老板看中咱们村,是咱们村的福气。你一个人拖着,把好事都给搅黄了。”

“就是就是,老光棍一条,守着破房子干什么,拿钱享清福不好吗?”

“我看他就是想多要点钱。”

我听着,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解释。

解释什么呢?跟他们说,那是我救过的人,我帮她不是为了钱,她回来也不是为了报恩?说出来也没人信。

李所长也来了几趟,坐在我家门口,跟我谈心。

“大山哥,我知道你的心情。”他说,“这房子你住了一辈子,舍不得,正常。可你要为村子想一想,为那些年轻人想一想。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村子就失去了发展的机会。”

你儿子志强,以后也得讨老婆吧?你给他攒点钱也好啊。”李所长又说。

我抬起头:“志强不会说话,谁给他介绍媳妇?”

“这不重要。有钱,自然有人介绍。”李所长说,“大山哥,你听我一句劝,别犟了。”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动摇了。

志强,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

我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我辛苦了一辈子,又给他留下了什么?

一间破屋,两亩地,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我坐在门槛上,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大山叔,是我,赵大嫂。”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开了门,赵大嫂提着一个篮子走进来,里面有半只烧鸡,一瓶酒。

“大山叔,我来看你。”她放下篮子,坐在桌边,“你这几天都没出屋,我心里放心不下。别太难过,事情总会解决的。”

我苦笑了一下:“赵大嫂,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睁眼瞎?”

“说什么呢?”赵大嫂说,“你是好人,全村人都知道。那年你为了救那个小丫头,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现在能这样,也是你的福气。”

“福气?”我摇摇头,“我的福气,就是这间破房子,和这瘸腿。”

赵大嫂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赵大嫂陪我喝了几杯酒。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床上睡着,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那些画面,冷的冬天,暖的红糖,巧云烧得通红的脸蛋,还有那条断腿。

一阵阵疼,从骨子里往外钻。

我坐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取出那条破布条。

布条早就发黄了,上面的血迹也变成了黑褐色。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还有一道一道的印记,是那年翻墙的时候,被铁钩子挂出来的。

我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我听见了巧云的笑声,脆生生的,喊我“大山哥”。她站在那棵桃树底下,穿着花布衫,头发扎起来,像春天的桃花。

大山哥,大山哥,你以后娶媳妇,要找什么样的人?

我不娶媳妇。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你就是我媳妇。

她脸红红的,跑开了。

我睁开眼睛,布条还在手里,可桃树没了,桃花没了,她也老了。

我慢慢把布条收好,关上盒子,放回箱子里。

过了几天,马南莲突然病倒了。她住在县城的宾馆里,李所长打电话让我去看看她。我换好衣服,拿了几个红薯,让志强骑车带我去。

宾馆很大,很宽敞,地上是地毯,墙上是字画。我站在门口,有点不适应。马佳妮走过来,表情很复杂:“我妈病了,她想见你。”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马南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很虚弱。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

“大山哥,你来了。”她说。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老毛病。”她摆摆手,“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那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大山哥,”她忽然看着我,眼睛里有异样的神色,“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我买地,不是为了开发,也不是为了赚钱。我就是想……用这块地,还你的债。”

我愣住了。

“这些年,我拼了命挣钱,是想着有一天能回来,帮你把腿治好,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说,“可我查出了癌症,晚期。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在走之前,把这件事办好,这样我才能安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癌症,晚期。

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干枯的手,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疼得要命。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快走了。”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大山哥,你别恨我,也别记挂我。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



05

从宾馆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魂不守舍。

志强看我不对劲,拉着我的手比划,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说话。

他急了,拉住我,不让我走。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娃,你妈快不行了。”我说。

志强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比划着问:什么?

就是你那个马阿姨,你快跟她去见一面。

我拉着志强,又回到宾馆。马佳妮在走廊里打电话,看见我回来很意外:“大山叔,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带我娃来见你妈最后一面。”我说。

马佳妮愣了一下,转过头,眼角有泪光。她带着志强进房间,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得难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志强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看着我,使劲比划着:爷爷,她不凶,她哭,说我长得好。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我们回去的路上,志强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说话(其实也说不了话)。他的手是暖的,粗糙的,带着薄茧,像我这辈子摸过的每一寸土地。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想着马南莲说的话。

还有多少时间?三个月?半年?

她想在走之前,把事情办好。

什么事?买地?盖房?还债?

我忽然想起那年离开的时候,她爹没说去哪里。

可她说,她爹一直在念叨着我,心里愧疚。

那她呢?

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恨我吗?

不,她说她不恨我。

可她为什么一回来就装作不认识我?

为什么一直闭口不谈那年的事?

我心里堆积了无数个疑团,可我没法问她。她快走了,我不想让她心烦。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里的小店,买了一包红糖。

店主老周娘笑话我:“大山哥,你买红糖干啥?给你孙子煮鸡蛋水吗?”

我没说话,付了钱,把红糖装进口袋。

回到家,我把红糖倒进碗里,冲上热水,慢慢搅着。

红色的糖水在碗里旋转着,像一个漩涡。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甜,很暖,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

我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巧云,还是那个十岁的小姑娘,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

“巧云,”我轻声说,“如果你能好起来,那些地,我都给你。”

可是,癌症,晚期。

我用力闭上眼睛,用手掌盖住眼眶。

掌心里潮乎乎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下午,我让志强送我去县城。我去了马南莲住的宾馆,敲了门。开门的是马佳妮,她一脸疲惫。

“大山叔,我妈刚睡着。”她说。

我不吵她,你让我进去坐坐就行。”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马南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不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了,她老了,病了,快走了。

我心里酸酸的,说不出话。

大约过了半小时,她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大山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你好好养病,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以后?”她笑了,“我还有以后吗?

“有。”我说,“你一定会好起来。”

她摇摇头:“大山哥,你别哄我了。我知道我的身体,治不了。

我不说话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大山哥,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可我没脸开口。

“什么事?你说。”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那年我爹带我走,不是我们愿意的。”

“什么?”

她哽咽着说:“是村里的干部,让我们走的。他们说我爹在这村里待不下去,怕我给你报仇。我爹没办法,就带我走了。”

“大山哥,我骗了你。”她说,“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恨我,恨我跟我爹走。我回来买地,是想让你原谅我。可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更恨我。”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为这件事愧疚。

“我不恨你。”我说,“从来没恨过。”

她看着我,眼泪落得更凶。

大山哥,你是个好人。

“行了。”我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站起身,转身要往外走。

“大山哥!”她突然喊我。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如果我的病好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早就不怪你了。”我说,“你好好养病。”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床上,失眠了。

我想了一夜,想了一辈子的事。

06

第二天,马南莲住院了。

马佳妮打电话给李所长,说要转院去省城。

李所长在电话里说,县医院的条件也不错,在省城方便照顾。

马佳妮没多说什么。

我让志强骑车带我去医院。

走到医院楼下,看见马佳妮站在门口打电话,表情很焦急。她看见我,放下电话走过来。

“大山叔,我妈非要见你。”她说,“她说……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说。”

“好,我上去。”

走进病房,马南莲靠在病床上,正在挂水。她看见我,笑了。

“大山哥,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来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看起来比昨天更虚弱,脸色很苍白,眼圈有点乌青。

“我明天就要去省城了。”她说,“我想在今天把一些事情处理好。”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大山哥,我想跟你说,那年的事,是真的。我爹带我走,是因为村里有人怕你报复,就逼着我们走。我爹那时候也是个老好人,架不住人多,只能带我离开。”

我知道。”我说,“你不是说了吗?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爹临走前,偷偷塞了一样东西给你。”

她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装着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我问。

“我爹说,他在村东头的山脚下,埋了一包东西。”她说,“他说,这是留给你的。”

我一愣,看着那把钥匙,愣住了。

“这个钥匙,是打开那个箱子的。”她说,“你看,钥匙上还刻着你的名字。”

我看了看钥匙上,果然刻着两个字:大山。

我心里一阵震颤。

“你爹跟你说了,埋的什么东西?”我问。

“他没说。”她说,“只说这是欠你的。”

我拿着钥匙,手心有些潮湿。

那天下午,我让志强带着我,去了村东头山脚下。我找了一个小时,才在一块大石头底下,挖出一个铁箱子。箱子不大,锈迹斑斑。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老东西。一块旧手表,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封信。

我手抖着,拆开信。信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大山兄:

那年冬天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你救了巧云的命,我感激不尽。

可我没办法,只能带你走。

我不是不想跟你道别,我是怕自己走不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跟你说对不起。

可我老了,走不动了,也没脸见你。

我留下一些东西,算是给你的补偿。虽然不值钱,但以后或许能用上。你也不要再记恨巧云了,她也不容易。

老马,敬上。

我捏着信纸,半天没动。

志强在一旁拍着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信放回箱子里,抱着箱子,转身往回走。

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把箱子抱得更紧,像抱着一段沉重的记忆。

回到医院,马南莲还没睡,看着我带着箱子进来,愣了一下。

“大山哥,你……你找到了?”

“找到了。”我点点头,把箱子放在床边,“你看一眼。”

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眼泪又掉下来。

“大山哥,我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说,“他走的时候,还在念着你,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回来,把欠你的还上。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怪他。”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天晚上。

我看见她靠在她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一直喊着“爹,疼,爹,疼……”她爹抱着她,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偷东西,会被抓住,会被打,会坐牢。

可我管不了了。

她在我面前,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翻墙,偷红糖,被抓,被打断腿。

一切我都不后悔。

“大山哥,”她看着我,“我还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什么秘密?”

“那年,我偷了那条布条,不是想留作纪念。”她说,“我是因为……我想着,有一天,我要回来,拿着它,告诉你,我记着你,我这辈子都记着你。”

她看着我,眼泪一个劲地流。

“大山哥,我从来没忘记过你。”她说,“这些年,我在外面过得再好,心里也一直有个疙瘩。因为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她用力摇摇头,“大山哥,如果我能好起来,我想跟你重新开始。不是报恩,是真心实意的,想跟你过日子。”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脑子嗡嗡响。

“你……你说的什么话?”我的声音沙哑着。

“我说,我想嫁给你。”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大山哥,你愿意吗?”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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