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结果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坟场。
49票。全都是一个名字。
我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黑板前,手心里全是汗。周围那些脸,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窗外,有的假装在翻本子。谁都不看我。
只有梁龙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刘,这是众望所归。”
他那张脸上的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我明明填了自己的名字,想着不得罪人。可那49票是怎么来的?难道所有人……都填了我?
人事总监朱红梅说了句“还有个事”,顿了顿:“有一张票不是你的。是董事长那张,写了别人。”
“别人是谁?”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方便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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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刷牙洗脸,喝了碗粥。
肖爱珍边收拾碗筷边念叨:“你们厂子这回到底裁多少人啊?我听说隔壁老张他们公司,一下子走了十几个。”
我说不清楚。这种事,上边从来不跟底下人说透。
她撇撇嘴:“你这人,一辈子就知道埋头干活。出事了你都不知道往哪躲。”
我没接话。
她说的没错,我这人就这样,不会来事,不会站队,谁也不想得罪。
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小工干到技术骨干,靠的就是“老实”两个字。
到了厂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有人喊了一句:“老刘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公告上写着:因公司经营困难,需裁员20%。裁员方式——全员不记名投票,每人投一个名字,得票最多的人走。投票日期,今天下午。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全员投票?这种事听都没听过。哪个厂子裁员是这么搞的?这不是让大家互相咬吗?
“老刘,你咋看?”冯英武凑过来,递了根烟。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还能咋看,该谁走谁走呗。”我说。
冯英武笑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知道他想套我话。这小伙子脑子活,手快嘴也快,在销售部干得不错。可这种时候,谁也不能信。
一整个上午,我魂不守舍。手里的活干着干着就停下来,盯着机器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张投票纸。
要是真投,该写谁?
写梁龙?他是我主管,平时对我不错。写冯英武?人家年轻,家里还有房贷。写朱红梅?她是人事部的,平时冷着脸,但也没得罪过我。
想了半天,谁都写不下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梁龙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老刘,下午的投票,你心里有数没?”他压低声音。
我摇摇头。
“我跟你说个事,”梁龙看了看四周,“咱部门肯定要出一个人。谁走都一样,只要你别乱写,应该轮不到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什么意思?让我别乱写?
“梁哥,这投票是匿名的,我写谁别人也看不见。”我说。
梁龙笑了:“老刘,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种投票,你以为真匿名?谁写了谁,谁心里没数?”
他没再多说,端起饭盒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筷子搅着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午一点,投票开始。每个人发一张白纸,写上名字,折好,投进纸箱。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的笔没动。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写,谁也不看谁。
冯英武写得飞快,折好就扔进箱子。
梁龙写之前看了看四周,慢悠悠地写了一个名字。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写谁?谁也不能得罪。写梁龙?不行,他以后肯定给我穿小鞋。写冯英武?他才三十出头,走了去哪儿找工作?写别人?我跟谁都没仇没怨。
想来想去,我把那张纸摊平,一笔一画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刘和。
折好,投进箱子。
心里突然踏实了。反正我写了别人也会写别人,总不至于就我一个这么傻。再说了,就算真被选上,好歹也拿了三十年工龄补偿,不亏。
我这么想着,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
朱红梅拿着一张大白纸,贴在会议室的公示栏上。纸上的名字按票数排成一行。
排在第一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49。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看错。49票。50个人投票,我得了49票。
除了我自己那张,所有人都写了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的,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钟。
“老刘……”梁龙走过来,拍我肩膀,“你这……唉,我也没想到。”
他那张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是同情?是得意?还是什么?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没人回答我。周围的人都散了,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红梅最后说了一句话:“还有一件事。有一张票不是你的。”
我回过头看她。
“是董事长那张,”她顿了顿,“写了别人的名字。”
02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肖爱珍在旁边呼呼大睡,打着轻微的鼾。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49个名字。
我投了自己一票。那剩下的48个人,每个人都写了我?
为什么?
我跟谁都不吵架,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谁家有事我也帮忙,过年过节也不落下礼数。有什么不对吗?
翻了个身,浑身不舒服。
真想找个人问问。可是问谁呢?人家会说实话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办离职手续。
走到厂门口,就愣住了。董事长郑德元的车停在门口,他很少这么早来的。
我刚要进门,门卫老周叫住我:“老刘,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董事长办公室在三楼,我去过没几次。推开门,郑德元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根烟。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浑身不自在。郑德元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心里发毛。
“你昨天投了自己?”他问。
“嗯。”
“为什么?”
我不敢看他:“不想得罪人。”
郑德元笑了笑,那笑容跟哭似的:“不想得罪人,结果得罪了所有人。你知道你得了多少票吗?”
“49票。”
“那你知不知道,那49票意味着什么?”
我摇头。
“意味着除了你自己,全厂的人都想让你走。包括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帮过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这张票,没写你。写的一个人,你应该认识。”
“谁?”
郑德元没直接回答。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扔到我面前。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人,穿着工作服,站在一台老式机床前。右边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爸,刘大力。
左边那个,年轻时的郑德元。
“你爸当年,跟你现在一样。”郑德元说,“也是不愿意得罪人,谁都不得罪。结果呢?”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盯着照片,手指发抖。我爸在我二十岁那年就走了,才五十出头。他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可现在听郑德元这意思……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你回去查查,”郑德元把照片收起来,“查查你爸走那年,是谁当车间主任。”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走到门口,郑德元又叫住我:“你离职手续先别办。我让朱红梅给你压几天。”
我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爸的事,跟这次投票有关系?为什么郑德元不肯说清楚?
走到厂门口,又看到梁龙。他正跟冯英武聊天,见我出来,招呼了一声:“老刘,办完了?”
“还没。”我说。
“那赶紧啊,磨蹭什么呢。”梁龙笑着说。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回到家,肖爱珍正坐在客厅里择菜。见我回来,愣了一下:“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办了离职手续,不过董事长说让我先压几天。”我说。
她放下手里的菜,叹了口气:“我就说了,你这人太老实。你非要填自己,这下好了吧?”
我没说话,走进里屋,翻箱倒柜找东西。
“你找啥呢?”她在外面喊。
“我爸以前的东西,那个箱子,你放哪了?”
“你爸的东西?在阁楼那个红箱子里,多少年没动了。你找那个干啥?”
我没回答。上了阁楼,果然看到一个红漆木箱,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旧东西。我翻出一沓泛黄的信,一本工作证,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我爸的字迹。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信的开头写着:“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写给谁。就写给我自己吧。算是个教训。”
我坐在地上,从头看到尾。
信里写着一件事,一件我从来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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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信纸在我手里抖得厉害。
我爸在信里写的,是他当年离职的经过。
那时候他是厂里技术最好的师傅,带出了好几个徒弟,厂里人都叫他“刘师傅”。
后来厂里提干,要选一个新车间主任。
大家都觉得他最有希望。
可我爸不愿意争。他觉得谁当都一样,自己安心搞技术就好。
结果出了个事。
那天晚上,车间一台进口机床出了问题,本来是我爸当班,但他媳妇——也就是我妈——病了,他提前回去了。
机床故障,报废了一批零件,损失不小。
第二天,厂里开会追责。有人说是我爸的责任,说他当班没盯住。可那天晚上替他盯班的,是梁龙他爸梁大海。
梁大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是我爸把机床调乱了才走的。
我爸急了,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可没人听他的。
那批零件,被做成了账面上的“损失”,赔了不少钱。我爸的提干,黄了。
更狠的是,梁大海又做了件事——他私下找了几个人,联名写了一封信,说我爸“技术不过关”
“经常早退”
“管理能力差”,提请厂里重新考虑他的岗位。
那封信,我爸到离职那天才看见。
“我没办法了,”他在信里写道,“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梁大海联合了很多人,我一个也得罪不起。我只能走。”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争不抢,老老实实干活,为啥他们要这样对我?”
“可能是我太老实了。老实到他们都觉得我好欺负。”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儿子,你要记得,做人不能太软。太软了,别人就踩你。”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原来是这样。
我爸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逼走的。逼走他的人,就是梁大海——梁龙他爸。
而我现在,正站在同样的位置上。
那49票,是不是也跟当年一样?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捏着信纸,手指发白。
一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我得查清楚。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林玉霞。
前些年我爸还在的时候,她常来家里串门。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谁啊?”
“是我,林姨。刘和。”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和?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林姨,我想问你个事。”我深吸一口气,“关于我爸当年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林玉霞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来我家一趟吧。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我挂了电话,换上鞋,对客厅里的肖爱珍喊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出了门。
林玉霞住在厂区后面的老宿舍楼里,三单元五楼。没有电梯。我一口气爬上去,腿有点软。
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林玉霞七十多了,满头白发,但眼神还行。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门。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我爸,林玉霞,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都穿着工作服,笑得灿烂。
“你爸当年的事,你知道了多少?”林玉霞给我倒了杯茶。
“我刚翻到他写的信,”我喝了口茶,烫得舌尖发麻,“才知道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逼走的。”
林玉霞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太干净。干净到让人害怕。”
“让人害怕?”我不懂,“干净为什么会让人害怕?”
“你想想,”林玉霞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厂里那些人,谁没点小算盘?谁不想往上爬?你爸不争不抢,谁也不得罪,人家想拉拢他,他都不接茬。”
她顿了顿:“这样的人,大家都觉得拿捏不住。你拉不拢他,就证明他不是自己人。不是自己人,那就得防着。防着防着,就想除掉他。”
“梁大海就是抓住了这个心理。”她说,“他到处放话,说刘大力这人太清高,以后肯定要抢你们的饭碗。大家一听,都慌了。”
“那封信,也是梁大海搞的鬼?”
林玉霞点点头:“他找了五个车间主任,联名写信。那五个人,有的碍于情面,有的被梁大海拿住了把柄,有的是真怕你爸。反正都签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喝了顿酒。他喝了半斤白酒,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没得罪过人,也没帮过谁。到头来,谁也没帮我。’”
林玉霞看着我:“小和,你现在跟你爸,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这次投票呢?”我声音有点哑,“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个,你得自己去查。我只能提醒你一句。”林玉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天梁龙来找过我。他知道我以前跟你爸熟,让我给他讲点你的事。我没说。”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最近得罪了人,自己要小心。还说厂里有人对你意见很大,搞不好这次裁员要让你走人。”
我心里一沉。
梁龙。又是他。
“你是说,是梁龙在背后搞鬼?”我问。
“不好说。”林玉霞摇摇头,“但你要知道,你爸那件事,梁大海已经没能收场。他儿子梁龙,不可能想让你这个‘后患’留在厂里。”
04
从林玉霞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梁龙在背后搞我?为什么?我又没得罪他。
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公司发过一次奖金。财务部的人说是按季度业绩发,但发到我手上的时候,比应得的少了三千块。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后来有一次,我路过梁龙办公室,门没关严,听见他在跟一个财务部的人说话。
“那笔钱,你别问去哪了。反正是厂里的账,我有办法平。”
当时我没在意,觉得可能就是正常的账目往来。可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那笔钱,是不是被梁龙截了?
我想起我爸那封信里的一句话:“我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傻子。”
难道梁龙真把我当傻子了?
回到家,肖爱珍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满整个屋子。
“回来了?吃饭了。”她头也没回。
我坐在饭桌前,一点胃口都没有。
“又咋了?”她端上菜,看我脸色不对,皱起眉头。
“我想留下来。”我说。
“留下来?”她瞪大眼睛,“你都被投票投出来了,还能留下来?”
“董事长还没批我离职。他说先压几天。”
“压几天又能怎样?你还能……”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想当第二个你爸吗?
我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知道我爸当年是怎么走的吗?”我突然问。
肖爱珍愣了一下:“不是病死的吗?”
“不是。是被人逼走的。”我把那封信的事跟她说了。说了梁大海,说了那五个车间主任,说了那封信。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是想……查清楚?”
“我想知道,这次投票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搞鬼。”
“可你有证据吗?”她一针见血。
我愣住了。没有。我什么证据都没有。
“那你怎么查?”她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一根筋。想一出是一出。”
我没说话。她说的对。
第二天,我照常去厂里。梁龙见到我,一脸惊讶:“老刘?你还没办手续?”
“董事长说让我等几天。”我说。
“等几天?”梁龙的脸色变了变,“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等补补偿金吧。”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梁龙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没再追问。
上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笔钱的事。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如果是梁龙截的,那他肯定不止截了一笔。
我找了个机会,往财务部那边溜达。经过梁龙办公室,门又没关严。里面有说话声。
“那件事,你最好处理干净点。”是梁龙的声音。
“知道了。可是那笔账……”
“我说了,别再跟我提那笔账!”
啪的一声,像是拍了桌子。
我赶紧缩回脚步,假装路过,快步走开了。心跳得厉害。
那笔账,到底是什么账?
一整天,我都没怎么干活。脑子里全是梁龙那句话。那笔账,肯定有问题。
下班前,我去了趟人事部。朱红梅正在收拾东西,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刘师傅,有事?”
“我想看看我当年的入职档案。”我说。
“入职档案?你入职都三十年了,那东西还能找到吗?”
“辛苦你帮我查查。”
朱红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翻文件柜。翻了一阵,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给你。别弄坏了。”
我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表格,首页就是我的入职登记表。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我父亲的签字。刘大力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跟朱红梅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朱红梅叫住我。
“董事长让我转告你,那件事,你可以继续查。但不能让厂里人知道。”
我心里一动。郑德元知道我要查?他默许的?
“还有,”朱红梅压低声音,“你最好小心点梁龙。他最近经常跟财务部的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从人事部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厂门口,看着路灯亮起来,心里突然有点迷茫。
查?怎么查?
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认识的人比谁都多。可谁愿意跟我实话实说?
没人。
因为谁都怕得罪人。包括我自己。
我苦笑着摇摇头。这下我终于明白我爸当年什么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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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变了个人。
以前下班就回家,现在我在厂里磨蹭到最后一个走。跟门卫老周一起抽烟,问他以前的事。跟车间老张打听,问梁大海当年是怎么当上车间主任的。
可谁都不愿意多说。老周说“时间太长,记不清了”,老张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提它干啥”。
碰了一鼻子灰。
我心里憋得慌。回到家,肖爱珍看我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
第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49票,还有我爸那封信。越想越睡不着。
我干脆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我爸那个红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一堆破铜烂铁。工作证,搪瓷缸子,老照片,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我爸记的流水账,每天干了什么活,用了什么料,哪个机器出了故障怎么修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几页,有几行字吸引了我注意。
“11月23日。梁大海找我谈话,说我最近表现不错,想推荐我当车间主任。我推了。我说我干不了。”
“11月25日。梁大海又找我,说我再考虑一下。我说我还是干技术吧。他脸色不太好。”
“12月3日。车间出事那天。我回家了,是梁大海替班。第二天他就说我调乱了机床。我没调。”
后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不信他会这样对我。我帮过他。”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
梁大海当年拉拢我爸当车间主任,是想让他站队。可我爸拒绝了。梁大海觉得没面子,又怕我爸将来威胁他,就借机床故障那件事,把他逼走了。
而梁龙现在搞我,是不是也因为同样的事?
半年前那笔钱,肯定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厂里。我去了厂后面的老宿舍楼,找到财务部退休的老会计,老赵。
老赵今年七十三,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账房,跟我爸关系不错。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
敲开门,老赵正在院子里浇花。见是我,愣了一下。
“小和?你怎么来了?”
“赵叔,我有个事想问您。”
老赵把我让进屋。他老伴倒了杯茶,就进了里屋。
“啥事?”
“我想问问,厂里现在的账,谁在管?”
老赵皱了皱眉:“那都是梁龙在管吧?他跟他爸一样,账面上那套东西,弄得很溜。”
“那半年前那笔钱,您知道怎么回事吗?”我问。
“哪笔钱?”
“就是季度奖金,每人少发了三千。财务部说是按业绩算的,可我觉得不对劲。”
老赵想了想:“季度奖金是按销售业绩算的,那东西不好说。但你要是觉得有猫腻,可以看看销售部的原始单据。”
“原始单据?”
“对。钱是怎么算出来的,肯定有依据。销售部有每月的销售台账,财务部有奖金分配表。两个一对,就能看出问题。”
我心里一亮。
“赵叔,您能不能帮我弄到那份原始单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
“小和,你知道你爸当年为啥走吗?”
“我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你现在做的事,跟你爸当年一样。”老赵叹了口气,“你爸当年要是忍一忍,不跟梁大海死磕,也许还能留下来。”
“可我不忍。”我说。
老赵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是财务档案室的备用钥匙。以前我退休的时候,没还回去。你去查吧。”
我接过钥匙,手抖了一下。
“谢谢你,赵叔。”
“别谢我。你自己小心。”老赵摆摆手,“梁龙那人,不好惹。”
我揣着钥匙,走出老赵家。外面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睛,看着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多年了,原来我跟我爸一样。
可我不想跟他一样。
下午,我请假早退了。绕到厂后门,进了财务档案室。
档案室不大,堆满了文件柜。我打开一个柜子,里面全是财务凭证。按时间整理得整整齐齐。
我找到半年前的档案,翻开。
销售台账、奖金分配表、工资发放表……一页一页,我挨个对。
对到第三份,我发现问题了。
销售台账上的业绩,跟奖金分配表上的数据对不上。差了一万多块。
一万多块,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三千块。
我拿着那两张纸,手在发抖。
我找到签字栏。销售台账上签的是“冯英武”。奖金分配表上签的是“梁龙”。
冯英武签了销售业绩,梁龙按这个业绩做的奖金分配。可中间的差额——一万多块——去哪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张纸折好,塞进兜里。
关好档案柜,锁好门,我快步走出后门。
路上,我一直在想,那笔钱到底去哪了。是被梁龙私吞了?还是另有用途?
如果是私吞,那冯英武知道吗?
我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给冯英武。想了想,还是没打。万一他说漏了嘴,梁龙肯定会知道我在查他。
回到家,肖爱珍正在做饭。见我一脸心事,也没多问。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两张纸发呆。
窗外的雨下得很急,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什么人在敲。
“要不……算了吧。”肖爱珍在厨房里说,“查出来又能怎样?咱都这把年纪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不行。”我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爸当年也是这样想的。”
她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
06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那两张纸,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郑德元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有事?”
我把那两张纸放在他桌上。
“这是半年前的销售台账和奖金分配表。账对不上,差了一万多块。”
郑德元拿起两张纸,看了半天,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从哪弄来的?”
“财务档案室。”
“谁让你进去的?”
“我自己。赵叔给了我钥匙。”
郑德元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在查梁龙?”
“是。”
“因为那49票。我填了我自己,可别人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在背后搞我。”
郑德元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他说,“你爸当年也干过这种事。”
我心里一震。
“他拿着梁大海的账本,找到我,说梁大海做假账。你知道我怎么回他的吗?”
“我说,证据不够。让他再找找。结果他没来得及找,就被赶走了。”
郑德元的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帮他。”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突然有点理解了。他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那时候他也是刚进厂没多久,没根基,没话语权。
现在不一样了。
“那这次呢?”我问。
郑德元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些证据,还不够把梁龙拉下来。你要有更实的。”
“比如?”
“比如他收钱的证据,或者他跟财务部串通的录音。你只查出差额,他能解释——说是奖金计算有误。大不了补上,扣点工资完事。”
我心头一凉。
“那我该怎么做?”
“你再查。查他经手的其他账目。三年之内的,全都查一遍。看有没有更大的窟窿。”
我点点头。
“还有,”郑德元看着我,“你查归查,别跟任何人说。梁龙在这厂里待了二十年,关系网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我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好几天,终于吐出来一半。
回到车间,梁龙正站在机器前,跟冯英武说话。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老刘,听说你昨天下午早退了?”
“嗯,有点事。”我说。
“什么事?”
“家里水管漏了,回去修了一下。”
梁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你运气不错,这房子还能修。有些事修不了,就只能换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那是。”我说了一句,转身回到工位。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想怎么查梁龙的账。财务档案室我有钥匙,可白天人多,容易被发现。只能趁着晚上去。
晚上八点,厂里人都走了。
我跟门卫老周打了个招呼,说有点东西忘在车间了。老周没多想,放我进去了。
我绕到后门,进了财务档案室。打开灯,满屋子的文件柜。我按年份翻,一页一页地查。
梁龙经手的账目,果然很有问题。有一年销售业绩明明好,可奖金发得少。有一年车间维修费特别高,但维修记录却对不上。
我越查越心惊。那三年里,每年都有几笔账对不上。多则两万,少则几千。加起来,少说也有八九万。
我把证据一页一页拍下来,存进手机。
正拍到最后一份,电话突然响了。
我心里一惊,差点把手机摔了。拿起来一看,是肖爱珍。
“你在哪呢?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我在厂里,有点事。马上回去。”
“你是不是又在瞎折腾?我跟你说,你别……”
“我知道了。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正要继续拍,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我赶紧关掉灯,蹲在桌子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有人拿钥匙在开锁。
门开了,一道光照进来。
是手电筒的光。
我屏住呼吸。心跳得咚咚响。
那人站在门口,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光从我头顶滑过,差点照到我身上。
“谁?”那人开口了。
是梁龙的声音。
我没出声。手心里全是汗。
梁龙站了一会儿,又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然后他关上门,锁好,走了。
脚步声渐远。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等了几分钟,确定他没回来,我悄悄打开门,溜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腿还是软的。
梁龙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