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奸乱宫人公主。”正史写董卓，最冷的一笔，反而最刺眼。
不是一段香艳故事，也不是后人戏说里的“好色”。那四个字背后，是宫门失守，是皇帝年幼，是一个边地军阀把汉家禁廷当成了自己的私宅。
初平年间，洛阳城外火光一起，董卓带兵赶到北芒山。
少帝刘辩见他披甲而来，吓得哭，话也说不清。陈留王刘协年纪更小，却还能应答。董卓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他要换皇帝。
这一步迈出去，宫里的规矩就碎了。
废少帝，立献帝。朝堂上百官还站着，刀柄已经握在董卓手里。太师、斧钺、虎贲、车服，他一样一样往自己身上加，连车盖和仪仗都逼近天子。
汉献帝坐在宫中，外头是董卓的兵。
门开着，却没人能替他关上。
董卓进京以前，靠的是西北军功，能骑射，能笼络羌胡，部下也肯为他卖命。可入主洛阳以后，他露出来的不是安天下的本事，而是吞天下的胃口。
钱，他要。
权，他要。
女人，他也要。
洛阳迁都长安时，百姓被驱赶上路，宫室、官府、民居烧成灰。二百里内，旧日都城的烟尘压在路上，墓冢被掘开，宝物被运走。
他还嫌不够。
阳城二月社日，乡民男女聚在社下，本是春祭。董卓派去的兵围上来，男子被杀，车牛、妇女、财物被掠走，首级系在车辕车轴上，一路连车而还。
那不是打仗。
那是拿百姓的命冒功。
回到城中，头颅焚掉，妇女分给兵卒为婢妾。史笔到这里没有多写哭声，只留下车、牛、妇女、财物这些冷硬的字。
越冷，越像刀。
董卓真正给自己准备的退路，在郿。
长安以西，郿地筑起一座坞堡，墙高厚七丈，号称“万岁坞”。里头不是一处普通宅院，是他给自己造的后半生：谷粮堆到足够三十年，金银锦绮堆成丘山。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这句话听着像谋略，其实全是私欲。
他不是要替汉室守关中，而是替自己守一座活坟。
万岁坞里有粮，有兵，有财宝，也有被权势拖进去的女人。小说后来把这座坞写得更像淫窟，添上八百美女、宫室宴乐，字字夸张，却不是凭空落下来的影子。
正史里，董卓已经够荒唐了。
他常和百官设酒宴，纵情淫乐。更狠的是一次郿坞送行，公卿在横门外给他饯别，他设帐饮酒，又诱来北地降者数百人，当坐中杀掉。
先断舌，再斩手足，再凿眼，最后投入镬中。
席间的人筷子都拿不住，董卓照样吃喝。
这就是他的“乐”。
不是单单贪色，是把别人的身体、性命、尊严，全当成自己权力的摆设。
到了《三国演义》里，这种失控被写成了貂蝉一案。
王允先把貂蝉许给吕布，又送入董卓府中。董卓纳了貂蝉，月余不理政事。吕布本是董卓义子，按小说里的名分，貂蝉几乎就是他未过门的妻。
董卓不管。
凤仪亭下，吕布和貂蝉相见，董卓撞见后夺戟追杀。一个肥胖老贼，一个年轻猛将，一支画戟落在草中。
这出戏好看。
可正史里的底子更寒。
没有貂蝉这个名字，只有董卓让吕布守中阁，吕布却私通董卓侍婢，心里害怕事情败露。董卓脾气暴烈，曾拔手戟掷向吕布，吕布闪开，从此二人之间裂缝越来越深。
小说把无名侍婢写成貂蝉，把一桩宫闱丑事改成连环计。
但董卓之死，不只死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死在自己造出来的恐惧里。
初平三年四月，汉献帝病愈，未央殿大会。董卓穿朝服上车，马忽然受惊，车陷泥中。他回去换衣，少妻拦他，他不听。
路上兵列两旁，从营垒一直排到宫门，步骑环卫。
他怕死。
可他还是进了北掖门。
李肃先刺，甲厚，没刺透，只伤了手臂。董卓从车上坠下，回头大喊：“吕布何在？”
吕布站出来，只回了一句：“有诏讨贼臣。”
董卓骂他：“庸狗敢如是邪！”
话音落下，长矛刺入，兵士上前斩首。
长安城里，士卒高呼万岁。百姓卖掉珠玉衣装，换酒肉相庆。街巷塞满人，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郿坞也开了。
皇甫嵩攻入坞中，董氏一族被诛。坞里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细绢、奇玩堆得像山。
董卓的尸体被陈在市上。
天气渐热，他素来肥胖，尸身脂流在地。守尸的小吏点火置于脐中，光亮一直到天明，数日不灭。
万岁坞没能让他万岁。
那些粮食还在，金银还在，宫门、车辕、凤仪亭里的女人却没有姓名。史书把董卓写死在北掖门，留给后人的不是风流艳闻，而是一具被火照到天亮的尸体！
参考资料：
《后汉书·董卓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后汉书·董卓列传》
《三国志·魏书·董二袁刘传》裴松之注，中华书局点校本
罗贯中《三国志通俗演义》，“凤仪亭布戏貂蝉”“王允授计诛董卓”等回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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