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鼻子发酸。
我攥着那张检查报告，纸都快被我捏烂了。
护士喊了三遍“程佳妮家属”，董程磊才慢慢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拖拖拉拉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着急，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
医生的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丈夫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一天两天，那是多久？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年出事之后，我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01
结婚三年，我感觉自己活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不是我想敏感，实在是走到哪都能听见。
回娘家吃顿饭，我二姨坐在边上，一边剥橘子一边念叨：“你家佳妮结婚几年了？怎么还没动静？”我妈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下，嘴上说着“不着急不着急”，眼睛却偷偷往我肚子上瞟。
我就当没看见，低头吃菜，可那菜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更别说婆婆那边了。
魏玉静隔三差五从老家来一趟，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什么当归、枸杞、阿胶，能放的都往厨房塞。
有一回她端着碗黑乎乎的东西到我跟前，笑着说：“这个是老中医开的方子，专门调理身子的，你喝喝看。”那碗东西飘出来的味道让我直反胃，但我还是接过来喝了。
喝完婆婆拍拍我的手：“佳妮啊，妈也是为你好，趁年轻赶紧要一个，年纪大了对身体不好。”我点点头，心里却堵得慌。
董程磊呢？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婆婆走了之后我跟他发牢骚，他就一句：“我妈也是好心，你别想太多。”好心？
好心就能让我喝那些来路不明的药？
我没跟他吵，因为我知道吵也没用。
他这个人就这样，遇到什么事都是“别想太多”
“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那天公司聚餐，一个女同事刚休完产假回来，抱着孩子给大家看。
一群人围着逗小孩，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有个大姐突然扭头问我：“佳妮你什么时候也要一个啊？趁年轻，生了好恢复。”我笑了笑说“快了快了”，然后低头喝饮料。
也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你结婚都三年了吧？还没动静，要不要去查查？”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听在我耳朵里就跟针扎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董程磊早就打起了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是，结婚三年了，没做避孕措施，就是怀不上。
一开始我觉得不急，总有天会有的。
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肚子还是平平的，说不急是假的。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有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一上午。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旁边坐着一个孕妇，肚子挺得老高，她老公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我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心里酸得不行。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医生翻着我的报告，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最后总结了一句：“程女士，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生育能力一切正常。你平时不要太大压力，放轻松就好。”我愣了一下，心想我没事？
那我这三年怀不上到底是为什么？
医生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又说：“如果你们夫妻备孕三年都没有成功，建议让你丈夫也来做个检查。有些时候问题不一定出在女方身上。”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我听完却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等着董程磊下班。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那份报告，拿起来翻了翻，笑了一下：“没事就好，我就说你瞎担心。”我说：“医生说了，让你也去查查。”他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拿着报告的手顿了一下，说：“我好好的查什么？”我说：“人家说了，问题不一定在女方。”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说饿了要热饭。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我夹菜的时候偷偷看他，他低着头扒饭，眼睛一直没往我这边看。
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我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跟他提了一次。
他说：“最近公司忙，走不开，过段时间再说。”我说：“你请一天假就行，又不是多大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个语气，不像是在答应我，倒像是在打发我。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的疑惑像草一样疯长。
02
等了两个星期，董程磊都没提过去医院的事。
每次我问他，他都说“忙”
“再等等”
“下周吧”。
一开始我还信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他一个搞技术的，又不是什么大领导，请一天假有那么难？
那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把话挑明了说：“你是不是不想去？”
他正在看电视，听到我的话，遥控器停在半空中：“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不想去的？”我说：“那你怎么一直拖着？”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行行，我明天请假，去行了吧。”那语气，不像是我争取到的结果，倒像是我逼出来的妥协。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
是我陪他一起去的。
挂号、排队、抽血、化验，一套流程走下来，我比他紧张。
坐在等待区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靠在椅子上刷手机。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突然来了一股气：“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他头都没抬：“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说：“如果问题真的出在你身上呢？”他顿了顿，说：“那就治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结果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出来的。
那天我在上班，医院打电话来说报告出来了，让过去取。
我说好，下了班就去。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心神不宁的，做账的时候错了好几个数字，被领导说了两句。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骑着小电驴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去窗口拿了报告，然后去找医生。
医生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他把报告凑近了看，又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头一紧。
“程女士，你丈夫这个情况……”医生顿了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什么意思？”
医生指着报告上的一串数据给我解释，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名词，最后总结了一句：“简单说，就是你丈夫的精子质量严重异常，几乎不可能自然受孕。从指标来看，这个问题至少四五年了。”
四五年？那就是我们还没结婚的时候就有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说了句“建议去专科医院做个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报告走出诊室，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旁边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看我一眼。
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董程磊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三年我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他早就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董程磊坐在客厅里等我。
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你怎么不接电话？结果出来了？”我没说话，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看，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心虚。
像是被人掀翻了什么盖子。
“医生说你这个问题，至少四五年了。”我盯着他说，“董程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没说话，头低着，眼睛盯着地板。
我心上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你说话啊！”
他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躲，不敢看我。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想起当年我们结婚前做过的那次婚前体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切正常。
那会儿我还特意看过，每项指标都是正常的。
“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前做过体检？”我问他，“那会儿的报告说你一切正常。”
他点头，但没说话。
“那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四五年？那我们结婚那会儿你身体就没问题？”我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份报告是不是有问题？”
他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清楚。”我看着他，“那份报告还在不在？我要看看。”
他的脸色变了：“放哪去了，我不记得了。”
“那就找。”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柜子、箱子，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可他说的没错——不见了。
我明明记得那份报告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可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心跳得厉害。董程磊站在门口看着我，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份报告，去哪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03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董程磊躺在另一边，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我没去上班，骑着小电驴直奔我哥家。
我哥叫程鑫，大我四岁，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
他结婚比我早，儿子都上小学了。
从小他就护着我，谁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我爸老说他：“你惯着你妹吧，将来有你后悔的。”我哥就笑笑：“我妹我不管谁管？”
以前我觉得有这样个哥哥是天大的福气，可那天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当年是我哥陪董程磊去做的婚前体检。
我记得很清楚。
那会儿我刚和董程磊定下来，准备领证。
我哥说要陪我们一起去医院做婚检，我当时还笑他：“哥你跟着去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说：“我这不是不放心吗？我妹嫁人，我得帮她把把关。”
那天的婚检是我哥全程陪着弄的，连报告都是他去取的。
回来后他笑嘻嘻地把报告递给我，说：“你看看，你男人身体好着呢，不会有问题。”我当时还瞪了他一眼：“什么你男人，难听死了。”他就笑，笑得很开心。
以前想起这些事，我觉得我哥对我真好。可现在想想，那天的每一幕都透着古怪。
我把小电驴停在他五金店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哟，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我说：“哥，我有事问你。”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拐弯，直接说：“董程磊身体有问题，查出来最少四五年了。”
我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站在那儿，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什么意思？谁说的？”
“医院查的。”我把报告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你看看。”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看他的表情，心里越来越凉。他看了半天，把报告合上，递回给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惊讶。
没有说“怎么会这样”。
没有问“查错了吧”。
他只是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等着我什么时候发现。
“哥。”我盯着他，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慌：“你说话啊！”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背对着我站着。我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程鑫，你看着我说话。”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愧疚、害怕、为难，全都搅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你不说是不是？好，那我问你，当年那份婚检报告，是不是你拿的？”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佳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告诉我！”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看着我哭，眼圈也红了。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被我躲开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那份报告，确实是我拿走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后倒退了一步。
“那年你们去做婚检，是我陪着的。”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报告出来后，医生私下里跟我说了实话。说董程磊身体出了点问题，可能以后要不了孩子。”
“我当时也懵了。”他抬起头看我，“可那时候你都要结婚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喜帖都发出去了。你那么高兴，天天跟我念叨你俩以后怎么过。我怎么跟你说？我怎么说得出‘你男人有问题’这种话？”
“所以你就瞒着我？”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替他瞒了三年？”
“我不是替他瞒！”他急了，“我是替你着想！你那时候多喜欢他，你不知道吗？我说出来，你怎么办？你不嫁了？还是嫁了心里一直有根刺？”
“那你就让我嫁了？”我看着他，“你让我嫁了个有问题的男人，你还骗我说他没事！三年，我喝了多少药你知道吗？我婆婆怎么对我你也看到了！我差点以为是我的问题！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
他站在那里，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每回看见你喝那些药，我心里也难受。可我说不出口，我怕你恨我。”
“你现在就不怕我恨你了？”我擦了一把眼泪，“程鑫，我是你亲妹妹。”
“我知道！”他吼了一声，“可我就是不想让你难过！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从小到大，他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可现在，就是这个我最信任的人，联合外人骗了我三年。
“那份报告呢？”我问他，“在哪？”
他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到店后面的小房间。我跟上去，看见他打开墙角一个旧铁皮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夹。他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盖着医院的章。
日期是四年前，比我们结婚还早半年。
报告上的结论写得很清楚，跟这次检查的结果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张纸，眼泪又下来了。
我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我穿着婚纱，笑着挽着董程磊的手走进礼堂。
我哥站在前面看着我，笑得特别欣慰。
现在想想，那个笑容底下，藏的是什么事。
我把报告收起来，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喊我：“佳妮！”
我没回头。
04
从五金店出来，我骑着小电驴在街上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那个地方现在想起来让人窒息。回娘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爸妈。找朋友？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把车停在路边，找了一家麦当劳，进去点了杯可乐，坐在角落发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看见董程磊发了好几条微信。
第一条是早上发的：“你去哪了？”第二条：“别乱想，回来我们好好说。”第三条：“我给你请了假，你也别去上班了。”第四条：“你哥给我打电话了。”我盯着最后那句话，心里凉透了。
他给我哥打电话，他们两个第一反应不是向我道歉，而是互通消息，商量怎么面对我。
这三年，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吧？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瞒着我，一个负责保守秘密，一个负责承受后果。
我呢？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坐了一会儿，我开始想这三年的事。很多以前觉得奇怪的小细节，现在全都有了答案。
比如每年我提去医院检查，董程磊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
一开始我以为是嫌麻烦，现在想想，他那是害怕，怕检查结果暴露他的秘密。
比如每次我去看中医喝中药，他从来不说什么，甚至帮我端药给我鼓励，大概他心里也愧疚，想用“配合治疗”来减轻他的罪恶感。
还有我哥，每次回娘家，他总是拐弯抹角地问我和董程磊过得怎么样，说“别着急，慢慢来”。
以前觉得他是在关心我，现在想想，他那是在试探我，看看我有没有发现什么。
想到这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疼，钻心地疼。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回到家。
董程磊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进来，立马站起来。
他面前茶几上放着两个茶杯，还有半包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今天居然抽烟了。
“你回来了。”他搓了搓手，“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我们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坐下了。我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像是隔了一条河。
“那份报告我拿到了。”我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放在桌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哥都跟你说了吧？”
“我想听你说。”我盯着他，“董程磊，我要听你自己说。”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那年……出过一次车祸。”
“什么车祸？”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你跟我认识之前，大概半年吧。”他抬起头看我，“那天晚上我骑电动车回家，被一辆货车剐了一下，摔得挺重。当时觉得没事，就回家了。后来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撞到了……”他指了指肚子下面，“那个地方，可能会影响生育能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都在发颤，“如果你早点说，我们就不会结这个婚了。”
“如果我说了，你还会嫁给我吗？”他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佳妮，我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你就骗我？”我看着他，“你骗了我三年，让我喝了三年的药，让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就是你不想失去我的方式？”
他低下头，不做声了。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每个回娘家的日子，我二姨问我的时候，我只能笑着说‘快了快了’。每个我婆婆来的时候，她嫌弃的眼神我都假装看不见。每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才不给我孩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坐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也在哭。
“我哥知道这事。”我擦了擦眼泪，“可他也瞒着我。你们两个人，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亲哥，就这样骗了我三年。”
“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很闷，“你哥跟我说，如果告诉你真相，你肯定会跟我分手。我害怕，所以就……”
“所以就让他去改报告？”我盯着他，“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他的主意，但我同意了。”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哥，又是他。
他永远是这样，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着最伤人的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替我挡事、替我拿主意，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以前觉得那是他疼我，现在才明白，他不是疼我，他只是觉得我没长大的能力。
05
那天谈完，我就搬出来了。
我收拾了两件衣服，拿了几件洗漱用品，住到了闺蜜刘慧妍家里。
刘慧妍是我高中同学，一个人住，听说我要来她那儿住几天，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静静，她也没多问，给我收拾了一间房出来。
搬出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董程磊婚前出过车祸，伤到了那里，很可能要不上孩子。
我哥陪他去做婚检，知道了这件事。
然后我哥去找医生，让医生修改了婚检报告，或者重新做了一份假的。
董程磊同意了。
从此以后，他们俩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眼看着我嫁给一个隐瞒重大健康问题的男人。
我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我爸的声音有点慌：“佳妮啊，这么晚打电话啥事？”我说：“爸，我有件事想问你。”他说：“你说。”我深吸一口气：“你们是不是也知道董程磊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爸叹了口气：“佳妮，你哥跟我们说过一点。”
“说过一点？”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他身体有问题，还让我嫁给他？”
“不是，你听我说……”我爸的声音也有些着急，“当时你哥是说，董程磊身体可能有点小问题，但不影响正常生活，以后注意调理就好，不会有事的。我们就觉得，既然你那么喜欢他，又没什么大影响，就别拦着了。”
“那你知道他那不是‘小问题’吗？”我压着火，“他可能要不上孩子！你们知道我这三年因为怀不上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吗？你知不知道我连自己都开始怀疑了？你们就这么看着？”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你们所有人都说为我好，可有人问过我好不好吗？”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去上班，也没接任何人电话。
董程磊打了好多次，我都没接。
我哥也打，我直接拉黑了。
我爸妈也打，我接了说了一句“我没事”就挂了。
刘慧妍看我这样，也不催我。
她白天上班，下班了就回来给我带吃的。
有时候我们一起看电视、聊天，她也不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她是怕我难过，我也不想说，这种事说出来都觉得丢人。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过离婚，也想过就这么忍着过下去。
可这两种选择，没有一个是让我觉得舒坦的。
离婚吧，我舍不得这三年付出的感情和心血。
不离婚吧，我又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董程磊。
每次看到他，我就会想起那个谎，想起我喝了三年的苦药，想起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
而且不只是他。
还有我哥。
我亲哥策划了这场骗局，我爸妈默许了。
我的整个家庭都在演一出戏给我看。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嫁了个好男人，过着一帆风顺的好日子。
可那都是假的。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一年前我发现了这件事，我会怎么办？
想了一会儿，答案出乎我的意料——我会哭闹，会生气，但最后大概率会原谅他。
因为那时候我还爱他，还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
可现在呢？
一年的时间，我喝了多少药、挨了多少白眼、承受了多少压力，全是因为这个谎言。
时间越长，我觉得自己越傻，越觉得这个谎不能被原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