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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我脸上却像火烧。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纸,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小舟,你来啦。”
病床上,我大姨周秀芳半靠着枕头,脸色蜡黄,但精神头看上去还不错。床头柜上摆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旁边还放着一杯酸奶。
“大姨。”我嗓子发紧,叫了一声。
“你咋来了?今天没课?”大姨笑呵呵地看着我,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慈祥,“我正说给你打电话呢,医生说我下周得手术,让你来签个字。”
手术。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把手里的纸递到她面前,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刘叔的,有张姨的,有老同学的,还有我连微信好友都没加过的远房亲戚。
每一笔,都是我舔着脸求来的。
“大姨,25万,我凑齐了。”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听张铭他们单位的人说,他昨天开了一辆新车回来,是宝马。”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大姨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像变脸一样迅速消失。她放下手里的酸奶,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小舟,你听谁胡说的?张铭那孩子没车,他最近找了份新工作,运气好,老板给配的车。”
“是吗?”我冷静地问。
“当然是真的!”大姨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怎么的,你是不信你大姨?我还能骗你不成?”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转头,看到表弟张铭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根粗粗的金链子,手指上转着一串宝马车钥匙。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哟,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医院缴费APP,递到大姨面前:“大姨,我不看他的车。我就问您,这25万,您跟我去把住院费交了吧,再不交钱,手术就要停了。”
大姨没接手机。
她看了张铭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尴尬,变成心虚,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无赖的平静。
“小舟,那个钱……”
“妈,你跟他说什么啊。”张铭打断了她,大大咧咧地走到床前,“表哥,实话跟你说吧,钱没了,我妈拿钱给我买车了。全款,30多万,还剩点给我花了。”
“你说什么?”
“我说钱没了。”张铭扬起下巴,“怎么的?亲戚借来的钱就不用还了?你有本事,再去找他们借啊。”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大姨,他真的买车了?”我盯着病床上的女人,“你知不知道,这25万是我怎么借来的?我一个个给人家磕头、作揖,我说我大姨要救命,求求大家帮帮忙,我陈舟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上!”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张铭却冷笑一声:“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我妈说这钱借给你是看得起你,你不就是个穷教书的吗?凑个25万都费劲,还装什么圣人?”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推开门:“病人家属,周秀芳的病人,需要去签术前同意书,家属在吗?”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大姨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求我。她只是看着我,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好像我生来就该为她去死。
张铭从我身边走过,接过护士手里的单子:“我来签。”
护士看了看他:“你是?”
“我是她儿子。”
“那就好,来这边签。”
张铭跟我错身而过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他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两个字:“傻逼。”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里那25万的借条,浑身冰冷。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尊敬的病人家属,患者周秀芳预交费用已不足,请尽快充值,以免影响后续治疗方案。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着病房里大姨那张不再慈祥的脸,看着表弟远去的背影。
我慢慢掏出手机,把通讯录里大姨的号码调出来,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停了很久。
病房里,大姨终于开口了:“小舟,你别怪你弟,他还小,不懂事……”
我按下删除键。
然后拉黑。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大姨的喊声:“小舟!小舟!你去哪!你不能走!你走了谁给我签字!陈舟!”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那25万,不是因为被表弟骂傻逼,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小舟,你大姨这辈子不容易,你以后多帮衬着她点……”
妈,我尽力了。
我真的尽力了。
01
我叫陈舟,三十五岁,市三中的语文老师。
十年前,我妈查出癌症晚期。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手头没攒下什么钱,我妈为了不拖累我,死活不肯住院。是大姨周秀芳,二话不说拿出了五万块钱。
“秀兰是我亲妹妹,我能看着她死吗?”大姨在病房里哭着说,“小舟你放心,你妈的医疗费,大姨包了。”
后来我妈还是走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交代,让我一定要记得大姨的好,以后有能力了要报答。
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逢年过节,我给大姨买衣服买礼物;大姨生病了,我跑前跑后帮她挂号、拿药;张铭上学的时候,我隔三差五给他辅导功课。我觉得报答大姨是我应该做的,因为她是我妈最亲的人。
三个月前,大姨给我打电话,说她查出了胆囊癌,需要尽快做手术,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大概要二十多万。
“小舟,大姨实在没办法了。”她哭得泣不成声,“你大姨夫走了,张铭那个死孩子啥也不懂,我只有你一个外甥,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只能等死了。”
我当时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答应了。
“大姨您放心,钱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二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去年我才买了房,还欠着银行一屁股贷款,我和苏晚晴两个人的工资,每个月还完房贷、交完女儿的学费,也就将将够生活。
我跟苏晚晴说这事的时候,她正给女儿检查作业,头也没抬:“你答应了多少?”
“二十五万。”
“什么?”苏晚晴猛地抬起头,“陈舟,你是不是疯了?咱们自己还欠着多少钱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那是我大姨,我不能看着她死。”
“你大姨大姨,你大姨有什么困难都找你,你当你是开银行的?”苏晚晴放下笔,脸色很难看,“你记不记得,去年张铭说要开店,找你借五万块钱,到现在一个子儿都没还?”
“那是张铭,跟我大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还不是她纵容的!”
那晚我们吵了很久。苏晚晴是我老婆,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只是心疼这个家。但我心意已决,这笔钱我必须借到。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件事——找人借钱。
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把所有能联系的人都联系了一遍。我发微信、打电话,有时候还要提着礼物上门去拜访。我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那段时间,我把脸皮踩在脚底下。
“王总,是我,陈舟……对对,我想跟您借点钱,我大姨生病了要做手术……”
“李哥,能不能帮我一把?三万?两万也行……”
“赵老师,我知道不好意思开口,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有些人借了,有些人推脱了,有些人直接没回我消息。我硬着头皮,一笔一笔地凑,两千、五千、一万、两万……整整两个月,二十五万,终于凑齐了。
我把这笔钱转给大姨的时候,她千恩万谢,说我是她的大恩人,说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我。
我当时笑着说没事,只要她能好起来就行。
谁知道,钱转过去一个多月,大姨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手术推迟了。
“医生说我身体条件不太好,还得再养养。”她是这么说的。
我信了。
直到昨天,我一个在4S店工作的同学给我发微信,说看到张铭提了一辆宝马X1,全款,三十多万。
我当时还不信。张铭一个无业游民,哪来的钱?
可我同学连照片都发过来了,车的颜色、款式,都跟我表弟张铭对得上。车窗摇下来,露出张铭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傻的一件事——我还在想,是不是我看错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大姨家。
大姨住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大姨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脸色红润,精神很好。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小舟,你咋来了?吃了没?”
“大姨,我来看看你。”
“好,好,进屋坐。”
她住两室一厅,屋里虽然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还有一盒拆开的阿胶糕。我注意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汽车配置单,是宝马的。
“大姨,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我养养就能手术。”
“那钱……”
“钱那事你别担心,我都存着呢。”大姨打断了我的话,给我倒了杯水,“小舟,你为了大姨的事操心太多了,大姨心里过意不去。”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聊起我妈,说她们小时候的事,说她那时候多照顾我妈,说我妈嫁人之后日子过得不好,都是她帮衬着。
那些话我听了无数遍,以前觉得很感动,但今天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姨,张铭最近在忙什么?”
“哦,张铭啊,他找了个新工作,挺好的。”
“什么工作?”
“那个……做生意的,具体我也没多问。”大姨的眼神有些飘,“反正是正经工作,以后能挣大钱。”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大姨,要不我今天陪您去医院吧,把手术费先交了,我心里踏实。”
大姨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还是我去吧,我怕您来回跑累着。”
“不用!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好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又赶紧放低,“小舟,大姨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我没再坚持。
离开大姨家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不愿意承认。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苏晚晴的电话。
“陈舟,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钱要回来?你知不知道,这个月房贷到期了,车贷也该还了!”她声音很急,“念念幼儿园的学费也拖了好几天了,你再不拿钱回来,我们全家都喝西北风!”
“我知道了,我这就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陈舟,你醒醒吧,你那大姨是在耍你!”
我没说话。
“算了,我不想跟你吵。”苏晚晴叹了口气,“晚上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为了帮大姨借钱,自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结果呢?
不行,我得当面问清楚。
下午,我查到张铭经常去的一个台球厅,直接找了过去。
台球厅在商业街地下二层,光线昏暗,空气里全是烟味。我走进去,看到张铭正搂着一个女孩在打球,旁边还坐着几个人,桌上摆着几瓶洋酒。
张铭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表哥,你怎么来了?来,一起喝两杯?”
“张铭,你买车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买了啊,怎么了?我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眼红。”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钱啊。”他耸耸肩,“我说了,我找了新工作,挣了点钱。”
“新工作能一下子拿出三十多万买车?”
“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张铭放下球杆,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我花你的钱了?”
“我……”
“别我了,我告诉你,这钱是老子自己挣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带着明显的挑衅,“表哥,你别整天跟个怨妇似的,不就是借了我妈二十五万吗?放心,早晚还你。”
然后他转身,拿起球杆,重重地打了一杆,球撞在台球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傻逼。”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
但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从台球厅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手机里那几百条微信聊天记录,全是借钱的。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屈辱过。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二姨周秀芝发来的微信:“小舟,你听说没有,你大姨让张铭把车提回来了,还是宝马车。”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二姨又发来一条:“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大姨那个人,这辈子就是被她儿子害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那钱是你借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二姨,我是不是特傻?”
过了很久,二姨才回:“你是个好孩子,是你大姨辜负了你。”
我拿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03
电话是大姨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大姨”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小舟啊,你在哪呢?”电话那头,大姨的声音很热情,好像白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外面。”
“你快来医院一趟,医生叫家属签字,我一个人不行。”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大姨,张铭呢?叫张铭去。”
“张铭那孩子又不在家,我打他电话也不接。”大姨的声音带着几分可怜,“小舟,你总不能看着大姨死在医院吧?”
“大姨,那二十五万……”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等手术完了我就还你。”她打断我,“你先来医院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咬着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到了医院,大姨已经换好了病号服,坐在病床上等着。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小舟,你来啦。”
“嗯。”
我去找了主治医生,签了各种文件。医生告诉我,大姨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胆囊癌中期,手术风险和术后恢复都有不确定性,但如果不做手术,可能撑不过今年。
我拿着手术同意书,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楼上缴费窗口排着队。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等着我去缴费。
我的手摸进口袋,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今天的最后一笔钱——两千块钱,是苏晚晴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小舟,你怎么还不去交钱?”大姨问。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张铭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身新衣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大姨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喜,然后变成了惊慌。
“你怎么来医院了?”
“妈,我来看看你啊。”张铭笑嘻嘻地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缴费窗口,“怎么,还没交钱呢?”
大姨的脸色变了,想说什么,张铭已经抢先开口了:“表哥,你也是有本事,我妈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要是我,早把二十万甩过去了。”
“张铭!”大姨呵斥了一声。
“行了妈,你别替他说话了。”张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手里转着,“表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不就是一辆车吗?我自己挣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
“你的钱?”我终于忍不住了,“张铭,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那二十五万是我借给大姨治病的!”
“你借给我妈的,我妈就是我的。”张铭笑着说,“怎么,不服气?你去告我啊。”
我看着他那张不知廉耻的脸,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烧到了顶点。
“好,我不管了。”我把手术同意书往他怀里一扔,“你是她儿子,你自己签。”
“签就签。”张铭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不就是个胆囊癌吗?多大点事。”
他拿着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碎了。
我转身要走,大姨突然喊住我:“小舟!你去哪?”
“我回家。”
“那钱……”
“钱我不要了。”我回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女人,“大姨,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二十五万,我认了。我只想求您一件事,以后您有什么事,不要再找我了。”
大姨愣了一下,然后哭了起来:“小舟,你不能这样,大姨错了,大姨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那些借给我钱的人。”我说,“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他们。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小舟!”
我没回头,大步走出病房。
身后,大姨的哭声和表弟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像一出闹剧的尾声。
走道尽头的电梯门开了,苏晚晴带着女儿念念站在里面。
“爸爸!”念念看见我,开心地跑过来,“爸爸,你怎么在这里?妈妈说要来接大姨婆回家。”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念念乖,爸爸累了,我们回家。”
念念看了看病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小脸写满了疑惑,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苏晚晴看着我,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拉起我的手,带着我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大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看她。
电梯往下走,我觉得整个人像死过了一回。
04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苏晚晴抱着我,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拍着我的背,像哄女儿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了所有借钱给我的亲戚、朋友、同事。
“王总,那笔钱可能要晚点还您了,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李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
“赵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还上的。”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人说没事,慢慢来;有人开始抱怨,责备我不该借那么多;也有人说,早跟你说过了,你不听。
我没有解释。
怎么说呢?说大姨拿着我的救命钱,给儿子买了豪车?
丢人的是我,不是她。
我用了两天时间,列了一张清单:二十五万的总额,分成了十七笔,每一笔是谁借的,什么时候能还,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算了算,如果不吃不喝,我这辈子大概要用三年时间才能还清这笔债。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没有再联系大姨。
大姨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她又让二姨给我打电话,我还是没接。
然后,我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您好,是陈舟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周秀芳女士目前病情恶化,胆红素持续升高,出现了急性胆管炎的并发症,情况非常危险。她要求见您一面,说有重要的话要跟您说。”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我不认识她。”
“陈先生,她的情况真的很危急,现在只有您能——”
“让她儿子去处理。”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她毕竟是我妈的亲姐姐,她毕竟在我妈病重的时候帮过忙。
可我没办法。
我没办法再去面对那个病床上的女人,没办法再去相信她的眼泪和誓言。
傍晚,二姨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
“小舟,这是我偷偷存的五万块钱,你先拿着还账。”
我看着信封,眼圈一下就红了。
“二姨,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傻啊!”二姨着急地拉过我的手,“那些借给你钱的人,有的是你爸生前的朋友,有的是你妈的同事,他们还不知道你大姨干了什么,你可不能让人家寒了心啊!”
我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信封。
“二姨……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是我的亲外甥。”二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大姨……小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二姨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你大姨这个人,说她不好,她当年也确实照顾过你妈。可说她好,她也有太多的私心。她为了生儿子,差点把自己搞成二婚。张铭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所以她才那么宠着惯着。”
“我知道。”
“你知道的可不止这些。”二姨看着我,欲言又止,“小舟,你妈走的那么早,有些事……我本不该提。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什么事?”
二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心里像装了一个疙瘩。
晚上,我把二姨的钱存进了卡里。加上我刚发的工资,还有苏晚晴偷偷拿来的五千块私房钱,手头总算有了七万二。
我从七万二里拿出两万,先还了最急的那一笔。剩下的五万二,我存着。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大姨发了一条短信:“大姨,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再管你的事了。你还活着,是你的福气。你死了,我会去给你烧纸。但仅此而已。”
发完短信,我关掉了手机。
夜里两点,我又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全是医院的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是医院发来的:陈先生,周秀芳女士突发休克,目前已转入ICU。病人的儿子张铭失联,病人情况危急,请速来医院。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开始发抖。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医院的号码。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电话断了。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是大姨的声音,虚弱得好像随时会断掉:“小舟……那25万……其实……不是给张铭买车……我……我对不起你妈……”
语音消息在最后一个字声音中停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不起我妈?
什么意思?
我赶紧拨回去,但这次没人接。
只有冰冷的女声在耳边回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05
我几乎是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对不起我妈?
大姨说她对不起我妈?
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妈的事?是当年我妈生病她没照顾好?还是另有隐情?
不,不会的。在我印象里,我妈和大姨虽然是亲姐妹,但感情并没有那么亲密无间。
我妈说话向来委婉,可每次提起大姨,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疏远。逢年过节,该走的礼数她一样不少,但极少主动去大姨家。
那时候我以为是她俩性格不合,没多想。
可现在大姨在病床上突然说出这句话,我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我拿起外套,抓上车钥匙就往门外跑。
“陈舟!你去哪?”苏晚晴从卧室探出头,一脸惊恐。
“我去一趟医院。”我头也不回地说。
“你疯了?你不是说再也不管了吗?”
“我必须去!”我拉开门,声音因为急促而变了调,“大姨说……她说她对不起我妈!”
苏晚晴愣了一秒,随即也抓过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ICU的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我冲进去,看到二姨正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二姨,大姨怎么样了?”
二姨抬起头,看见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多了几分担忧:“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还要观察。”
“她说了什么?她说她对不起我妈是什么意思?”
二姨看着我,欲言又止。
“二姨,你告诉我!”
二姨拉着我的手,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让我也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小舟,你知不知道,你妈和你大姨之间,有一笔旧账。”
“什么旧账?”
“你妈……其实不是咱们老周家亲生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
“你妈是抱养的。”
我盯着二姨的脸,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你外公外婆一直想要个儿子,头一胎生了你大姨之后,又生了第二个,还是女孩,就是你三姨。结果还没满月就没了。后来你外婆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你外公为了要个儿子,就在外面找了个女人。那个女人怀了孩子,结果临盆的时候难产,死在产床上了。孩子倒是保住了,就是你妈。”
二姨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你外公把那孩子抱回来,说是自己捡的,让你外婆养着。你外婆虽然心里有气,但看着那孩子实在可怜,也就认了。但你外公后来还是离了婚,跟那个女人的妹妹跑了。从那以后,你外婆就一个人拉扯你大姨和你妈。”
“你大姨那时候已经记事,知道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妹妹,也知道这个妹妹是谁的孩子。她心里一直有根刺,觉得你妈是外人,是毁了她家的罪魁祸首。”
我听着这些,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后来你大姨远嫁,你妈嫁给你爸。你爸这个人,你也知道,年轻的时候不着调,爱喝酒,喝多了就打人。你妈那几年过得很苦。”
“可你大姨不一样,她嫁得好,你大姨夫能干,日子过得很舒服。你妈偶尔去找她诉苦,她表面上笑着劝,背地里却……却看不起你妈。”
二姨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你妈得癌症那年,你大姨确实拿出了五万块钱。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拿这个钱吗?”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你妈在死前把她毁了自己家的事说出去。”二姨声音在发颤,“你妈那时候病得厉害,你大姨去医院看她,两个人关起门说了半天话。我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但你妈出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后来你妈走了,你大姨对你特别好,十年来,你对她也孝顺。可我得告诉你,那五万块钱换回来的,是你妈一辈子的沉默。”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二姨……你是说,大姨拿钱,是为了堵我妈的嘴?”
“我不敢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你大姨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二姨擦了擦眼泪,“小舟,我这辈子谁都不欠,但我欠你妈一个解释。这些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欠大姨的债,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原来,我妈那几年隐忍的表情,不是性格使然,而是另有隐情。
原来,大姨对我好,这些年让我感恩戴德、鞍前马后,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姐妹情深,而是为了弥补她心里的亏欠,甚至是掩盖一个更大、更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ICU紧闭的大门,心里翻江倒海。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表弟张铭。
他一身酒气,走路踉踉跄跄,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