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的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
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进去快二十分钟了。
我竖起耳朵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想起身去敲门,门突然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脸上那种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过来看看。”我走过去,往屏幕上一瞅,整个人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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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后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沉闷。
女儿考完最后一科回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进了房间。
我和她妈李玉华坐在客厅,谁也不敢开口问。
成绩还没出来,但看女儿那样子,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到了估分那天,女儿出来的比平时晚。
我在客厅踱来踱去,烟灰缸里塞了五六个烟头。
李玉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织两针停一停,针脚歪歪扭扭的。
门响了。女儿低着头走进来,书包拎在手里,荡来荡去的。
“估了多少分?”我问。
她没吭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
我又问了一遍。
“380多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后跟。
380多分。这个分数,连个像样的大专都上不了。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380多?你再说一遍?”
女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爸,我尽力了。”
尽力了?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你尽力了?你每天学的那些东西用到哪里去了?一年时间,就这点收获?”
李玉华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没理她。
女儿眼圈红了,但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顿饭谁也没吃好。
我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数字——380多分。
女儿第一年高考就差两分没上二本线,我劝她复读,她同意了。
这一年,我给她报补习班,买各种资料,每天晚上盯着她做卷子做到十一二点。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光给她报班就花了小两万。
结果呢?380多分。
跟第一年比,也就多了十几分。
这个分数,别说大学了,连个像样的专科都够呛。
我越想越气,索性坐起来,到客厅喝了杯凉水。
路过女儿房间时,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里面安安静静的。
回到床上,李玉华翻了个身:“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她复读。”
“孩子也累,你看她那脸色——”
“不读书她能干什么?出去打工?去厂里流水线上站一天挣一百块钱?你忍心?”
李玉华不吭声了。
我知道她心疼女儿,可这个节骨眼上,心疼有什么用?
第二天一早,我跟女儿说了我的决定。
她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一根咸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复读?”她重复了一遍。
“对,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稀饭,好一会儿才说:“行。”
就一个字。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跟我顶嘴。
我心里反倒有些发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转念一想,她要是真吵真闹我反而好办。
这种闷声不响的,反倒让人摸不着底。
李玉华在旁边静静地收拾碗筷,眼神在女儿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擦了擦灶台。
那天下午,我出去给女儿报了复读班。
一年学费八千多,我咬着牙刷了卡。
回家的时候路过书店,又给她买了两本厚厚的习题集。
推开门,女儿正在房间里收拾书包。
我把习题集放在她桌上:“好好学,明年一定得考上。”
她看了一眼那两本书,点了点头。
晚上,我翻她的书包,想看看这一年她用功没有。
结果翻到了一本不算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数学笔记”四个字。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解题模板,每一页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符号。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心惊。
那上面的思路和方法,有些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过。
这绝对不是我女儿写的。
她的字我认识,没这么工整。
这些字虽然不算漂亮,但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有章法。
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不像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能总结出来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这个笔记是谁写的?女儿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
我越想越不踏实,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02
复读班开学后,女儿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
比之前还准时,一分不差。
我问她学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我再多问两句,她就低头吃饭,不接话了。
我放心不下,有一天下午请了假,偷偷跑去学校看她。
站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
等了快二十分钟,没看见她。
倒是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出来。
我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儿跟一个男生站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门口。
两个人靠得很近,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卷子。
那个男生正在上面写写画画,女儿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男生我认识。赵峰,初中毕业就辍学了。
家里开个小饭馆,他妈去世得早,他爸一个人拉扯他。
听说这孩子学习原本挺好的,初三那年他爸出车祸,腿落下了残疾,他就不念了。
后来就在自家的饭馆里帮忙。
我怎么也想不到,女儿居然跟他混在一起。
而且还是在偷偷摸摸地见面。
我压住火,过马路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他们俩才发现我。
女儿抬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哆嗦。
那个叫赵峰的男生倒是没慌,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一伸手,把那本摊开的卷子拿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的黑的蓝的,还有箭头和标注。
全是那个男生的笔迹。
跟那天我在女儿书包里翻到的那本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把卷子攥在手里,压着声音问:“你们在干什么?”
女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峰刚要开口,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我问你话呢,”我对女儿说,“你不是在上课吗?”
“我……”女儿低下头,攥着书包带子,“我出来透透气。”
“透气?跟一个男的在这里透什么气?”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在帮我补课——”
“补课?”我一把举起手里的卷子,“他一个初中毕业的,能帮你补什么课?你是不是被他骗了?”
赵峰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他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对我说:“叔,您误会了。我只是借给她几道数学题看看。”
“用不着。”我把卷子卷起来塞进口袋里,“我闺女的事,不劳你操心。”
拉着女儿就走。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被我拽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峰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们。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身影,让我很不舒服。
回到家,我把女儿关在房间里训了半个钟头。
“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我没有……”
“那你们在那干什么?做题?他一个初中生能教你什么?”
“他真的很厉害——”女儿说了一句,又闭嘴了。
“你再说一遍?”
她不说话了。
低着头,攥着衣角,像一根木头桩子。
我气得不行,撂下一句:“再让我看见你跟他来往,你就别回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晚上,女儿没吃饭。
李玉华端了碗面去敲门,敲了半天,她才接过去。
李玉华回到客厅,看着我说:“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重?”
“我说什么了?我是为她好。”
“为她好你就不会那么吼。”李玉华难得顶了一句嘴。
我没还口。
但心里那股火,烧得一整夜都没熄。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叫赵峰的到底给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个初中毕业的,能教她什么?
难道是在教她怎么应付我?
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峰家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几张桌子,一个破旧的冰柜。
赵峰正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我进来,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叔,吃早饭了?”
我没回答,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着。
他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那本笔记本是你写的?”我问。
“什么笔记本?”他没抬头。
“就是在我闺女书包里那本。数学,上面还有标志。”
他顿了顿,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笔记本。”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说不出是气还是别的。
他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孩子的城府,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以后别接近我闺女了。”我站起来说。
他没吭声,继续吃面。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的眼神,好像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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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一周,女儿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我把成绩单拿在手里,看着上面那个385分,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怎么又是这个分数?
第一年高考385,这次模拟又385。
这一年,她到底学了什么?
我忍着没发火,把成绩单放在桌子上。
女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像在等审判。
“行了,还有一周,好好休息,调整调整状态。”我说。
女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不是我真的平静。
是我想明白了,还有一周,再发火也来不及了。
还不如让她安安静静考完。
那几天,女儿倒是比之前放松了很多。
晚上不再死撑着做题了,吃完饭就在客厅看看电视,翻翻手机。
有一回她接了个电话,聊了不到一分钟,她就挂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谁打的,她说学校同学问考试的事。
我没多想。
高考前一晚,我睡得特别早。
半夜两点多,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
我悄悄下床,走到女儿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没有睡?
我正要敲门,忽然看见窗户上贴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是几张小纸条,用透明胶带贴在玻璃上。
纸条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我隔着半米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只依稀看到几个字——明天考试必看。
我伸手准备撕下来,门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爸,你别动。”她说。
“这是什么?”
“就是……一些考试的注意事项。”她闪了一下眼神。
“谁贴的?”
她没回答。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赵峰。
肯定是他。
他半夜翻墙进来,往窗户上贴这些东西。
一个男的,半夜三更跑到我女儿房间的窗户上贴东西——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股血往上涌。
“他今晚来了?”
“就贴了东西,很快就走了。”女儿的声音很小。
“你跟他约好的?”
“不是……是他自己来的。”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
她是撒谎,还是没撒谎?
我看不出来。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服边。
“睡觉。”我说,“明天考试,别想乱七八糟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纸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一年来,女儿身边发生的事,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李玉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别想了,让孩子好好考。”她说。
我没回答。
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纸条,还有赵峰半夜翻墙的画面。
那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教女儿那些东西,真的是为了帮她吗?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高考那天,天气热得发昏。
女儿出门前,我塞了五十块钱给她:“买瓶水,别中暑。”
她接过钱,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爸,我会好好考的。”
“嗯。”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那天考完,她回来的比平时晚。
进门时外面的衣服都湿透了,脸上红扑扑的。
“考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说。
就两个字。
跟之前一样,问什么都吞吞吐吐的。
我心里没底,但也没追问。
考试一共两天,每天她都按时去,按时回。
中间有一次,我在考场外面看见赵峰站在马路边上。
他看见我了,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个影子。
我没追。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堆里。
考完那天下午,女儿跟同学出去吃了顿饭。
回来的时候挺高兴的,还哼着歌。
我已经很久没看她这么高兴了。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高兴,反而更不踏实了。
她考完试这么高兴,难道真的考得很好?
可她的成绩,明明只能考400分不到啊。
如果她跟赵峰有什么猫腻,为了瞒过我才故意考这个分数……
我不敢想了。
晚上,我去了赵锋家的饭馆,但没进去。
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他在里面刷碗。
围裙前面湿了一大片,袖子高高挽起。
旁边一张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
这个画面让我心里一动。
一个做工的人,还在看书?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4
高考结束后,我一天一天地数日子,等着查分。
这十几天,家里气氛很怪。
女儿比平时安静了很多,不吵不闹,没事就待在房间里。
有时候出来倒水喝,看见我坐在客厅,也不说话,接了水就回屋。
这闺女以前话就少,现在更是几乎成了哑巴。
李玉华说她压力大,让我别老盯着她看。
可我总觉得,她那个表情不太对劲。
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更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趁她洗澡,我溜进她房间。
书包挂在椅子上,我翻了翻,什么都没有。
抽屉里,一把被我撕碎的画纸,被她用胶带一张张粘好了。
画的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搭着画架,旁边开着花。
画纸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我想去这里。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闺女,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
她从来没提过。
好像她所有的爱好,在我面前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李玉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别看了,快放回去。”她压低声音说。
“她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
“去年暑假,跟同学去过几次画室。”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你还不把画室砸了?”李玉华难得说了句不好听的话。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说得对,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让女儿去了。
在我眼里,画画就是耽误学习。
可现在看来,闺女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
我把那张画纸放回抽屉,轻轻关了抽屉。
回到客厅,李玉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我是不是管太严了?”我问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我心里堵得慌。
查分前一天,女儿出去了一趟。
我问她去哪,她说去超市买个东西。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零食。
但我看见她口袋里有张纸条,露出半截。
我没动声色。
等她进了房间,我偷偷拿出来一看,上面就一行字:
信你自己。
我没看懂什么意思。
翻过来,背面又写着一句话:
不管多少分,你都值得被爱。
那字迹,我认识。
跟那本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赵峰写的。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原处。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了。
他们俩,到底有什么秘密?
第二天下午,就是查分的时间。
我早上起来,心口就一直扑通扑通跳。
四十多岁的人了,跟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坐立不安。
中午吃饭的时候,女儿只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
“吃这么少?”
“不饿。”
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把碗筷扔进水槽里,也不洗了,坐在沙发上等着。
客厅里的钟,一秒一秒地走着。
嘀嗒,嘀嗒,嘀嗒。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心上。
李玉华收拾完厨房,也坐了过来。
她捏着一块抹布,捏得皱巴巴的,也没放下。
我们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连电视也没开。
墙上的钟走到下午三点。
能查分了。
我心里一紧,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女儿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去敲门。
又过了十几分钟,实在坐不住了。
我走到女儿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闺女?”
没人应。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又敲了两下:“闺女,开门。”
还是没有动静。
我慌了,拧了拧门把手,锁上了。
“闺女!你开门!”
正要撞门,门从里面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溜圆。
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跟蚊子似的。
“查了没?”
她点了点头。
“多少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急了,一把推开她,走到电脑前。
屏幕亮着,查分页面开着。
我低头一看,上面那个数字——
一下子,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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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盯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半分钟。
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数字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676分。
不可能。
我拿起桌上的眼镜布,使劲擦了擦眼镜。
再戴上,还是676分。
“这是……真的?”我的声音都发抖了。
女儿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我转过身,她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闺女,你真考了676分?”
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她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走过去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考得好!考得好!”我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也有点哽咽,“闺女,你太争气了!爸爸以前……”
后半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没动,就靠在我肩膀上哭。
李玉华听到动静,跑过来站在门口。
看见我抱着闺女哭,她愣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
我把分数告诉她,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676?真的?”
“真的。”
李玉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捂着嘴,哭声闷在喉咙里。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话:“闺女,你太棒了。”
女儿从我的怀里出来,擦了擦眼泪。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在笑,眼睛里的泪却越擦越多。
我以为她是高兴成这样的。
没多想,赶紧打电话给亲戚朋友报喜。
“喂,妈!你孙女考了676分!”
“喂,老张!我闺女考了676分!”
“喂——”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我的手都在抖。
这一天,我等了十九年。
晚上,我张罗了一桌菜。
请了亲戚们过来一起吃饭。
女儿坐在桌上,笑得挺开心。
但那种笑容,总觉得差一点什么,像蒙了层什么东西。
中途她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
我问谁打的,她说同学。
我没追问。
那晚我喝了不少酒,跟几个亲戚从8点喝到11点。
散席的时候,我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李玉华扶着我,她自己也喝了两杯,走路有点飘。
女儿收拾桌子,把碗筷端到厨房里洗。
我歪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心里美滋滋的。
676分,全省排名前两百。
这个成绩,想上哪个大学都行。
我闺女,出息了。
可是后来想想,那晚发生的很多细节,我都没注意到。
比如女儿洗了很久的碗。
比如她洗完碗,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比如她回房间时,眼眶有点红。
我以为她是高兴的,其实不是。
那些不对劲的苗头,早就冒出来了,是我自己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酒醒了。
脑袋还有点疼,但心情很好。
女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抱枕,好像在发愣。
“咋了?还没缓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没事。”
我没放在心上。
那天下午,学校打电话来了。
说女儿的分数太高了,想让去学校交流一下学习经验。
顺便接受一下记者的采访。
我替你答应了。
女儿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爸,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这是好事!”
“我不想被人当猴子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光荣的事。”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学校,衣服穿整齐点。”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有点发抖:“爸,求你了,我不想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紧。
但我嘴上还是说:“不行,已经答应了。”
那一晚,女儿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光。
想敲门问问,手举起又放下了。
也许是太激动了,睡不着吧。
我这样想着,转身回了房间。
06
第二天一早,我带女儿去了学校。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长发扎成一个马尾,低着头跟在我身后。
学校的会议室里,副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还有几个记者都到了。
她坐在台上,面前放着麦克风。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
我看得心里得意,坐在台下,手机举得老高。
校长先讲了几句话,什么“学校的光荣”
“同学的榜样”之类。
底下稀稀拉拉地鼓掌。
然后轮到女儿了。
她走到讲台前,手攥着麦克风底座,指节都捏白了。
“大家好……我叫陈欣怡……”
声音在发抖。
“这次高考……考了676分……”
全场安静,闪光灯亮了几下。
然后她又停住了。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丫头,关键时刻怎么掉链子?
台下的记者举着话筒:“陈欣怡同学,你能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吗?”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说不完的东西。
“我……”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个分数……不是我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副校长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年级主任咳了一声:“陈欣怡同学,你在开玩笑吧?”
女儿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我一个朋友,他把他的方法教给了我……”
“是……赵峰。”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炸弹。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记者们举着相机对着她拍。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是赵峰。
果然是他。
我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出来。”
女儿跟着我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
“你刚才说什么?”我盯着她。
“我说的是实话。”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什么实话?那分数不是你考的吗?”
“是我考的,但方法是他教的。”
“谁教的都一样,分数是你的不就行了?”
“不一样的,爸。”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一样的。”
我盯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分数是你的,就是你的。过程不重要。”我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辞掉工作让我复读,你花那么多钱,都是因为你想让我考个好大学。但我不想复读的,我想学画画。我不敢跟你说。”
我愣住了。
“我答应赵峰考个好成绩,是为了让他觉得他的付出没白费。他帮了我很多,这个分数,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心里。
“爸,你明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在那里,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我不认识这个闺女了。
她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那赵峰……他考了多少?”
她擦了擦眼泪:“496分。”
496分。
一个能上二本,但算不上多好的分数。
一个能藏着掖着,假装自己“没发挥好”的分数。
一个为了帮我女儿,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分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他为什么帮你?”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有难过,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强。
“因为他爸得了癌症,他需要钱。我答应他,考上大学,每个月从他生活费里抠出500块,替他弟弟交学费。”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亮。
但我心里,黑得像一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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