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灯泡忽明忽暗,程根生刚把戏服脱下来,就听见门口传来哭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憋不住了。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浑身泥泞,头发粘在脸上。
是萧德海。
二十年没见,师弟老得不像样了。
程根生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萧德海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师兄,我对不起你。”
程根生没说话。
“那年师傅的事,”萧德海嘴唇哆嗦着,“不是意外。我是被人害的。”
程根生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脚。
他感觉不到疼。
“你说什么?”
萧德海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过来。
程根生接过来,手在发抖。
那是一张死亡诊断书。
诊断结果那栏写着三个字:颅骨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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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根生把萧德海拽进了后台。
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照得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萧德海坐在凳子上,浑身还在发抖。程根生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
“你都知道了?”萧德海问。
“知道什么?”程根生坐在他对面,“我只知道师傅当年是脑溢血死的。你推了他一把,把他气着了。”
“不是,”萧德海摇头,“我确实推了他一下,但没推多重。他自己站住了,还骂了我两句,我就跑了。”
“那你跑什么?”
“我跑是因为……”萧德海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跑到剧团门口,又折回去了。我怕师傅气出好歹。可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程根生盯着他。
“地上全是血,”萧德海声音越来越小,“我吓坏了,以为是我白天那一推把他推死的,就跑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萧德海把手里的诊断书摊开。
“我得了癌,晚期了。”
程根生愣住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萧德海扯了扯嘴角,“我想着,死之前得把话说清楚。我去医院查了当年的病历,才发现师傅根本不是脑溢血。”
“颅骨骨折,”程根生念出那几个字,“这意味着什么?”
“你懂医,”萧德海看着他,“摔一跤,能摔出颅骨骨折吗?”
程根生沉默了。
他是懂一些。
当年母亲摔断腿住过院,医生跟他讲过,老年人骨头脆,摔一跤能摔断骨头。但颅骨骨折不一样,那是硬伤,要很大的力气才行。
“而且,”萧德海又说,“我去看了当年的出警记录。那天晚上剧团后院的灯全灭过。有人关了电闸。”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时候就想不通,”萧德海说,“剧团后院那么黑,师傅怎么会大晚上去那里?他又不是不知道路。后来我想,肯定是有人把他引过去的。”
程根生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萧德海摇头,“我是想让你知道,杀师傅的人不是我。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
“你跑了二十年,”程根生声音发颤,“现在回来了,说要查凶手。你让我怎么信你?”
萧德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剧团门口,正蹲在地上修电灯。
“这个人,”萧德海指着照片,“那天晚上我去剧团,看见他在后院附近出现过。”
程根生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人穿着工作服,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但他认识那件工作服。
那是剧团电工的工装。
那晚程根生没回家。
他坐在后台,一根接一根抽烟。
台上还摆着明天要演出的道具,锣鼓家什堆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二十年了。
师傅的死,他一直以为是萧德海冲动惹的祸。虽然恨,但时间久了,也就放下了。
可现在,萧德海回来说是有人害死的。
他心里乱成一团。
天亮的时候,他回了家。
张翠花正在厨房做早饭,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昨晚怎么没回来?”
程根生没回答。他走进里屋,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妈,我有个事问你。”
刘桂花没说话。
“二十年前那天晚上,你出门倒垃圾,看见什么了?”
刘桂花眼睛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妈,”程根生蹲在床边,“我知道你记得。你跟我说实话。”
刘桂花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一个黑影翻墙出来。”
“谁?”
“没看清,”刘桂花摇头,“天太黑了。”
“男的女的?”
“男的,”刘桂花说,“那个人看见我,就跑了。”
程根生站起来。
他想起了照片上那个电工。
那个修灯的电工,叫张军。
张翠花的丈夫。
02
张翠花端着早饭进来,看见程根生站在床边,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娘又不舒服了?”
“没有,”程根生接过碗,“我跟你说个事。”
张翠花坐在对面。
“萧德海回来了。”
张翠花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他回来干什么?”
“忏悔,”程根生说,“说当年师傅的死他有责任,但他不是故意的。”
张翠花低着头,没说话。
“他还说,师傅不是脑溢血死的,是颅骨骨折。”
“什么?”张翠花抬起头,“怎么可能?当年不是说是脑溢血吗?”
“病历被人改了,”程根生看着她,“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
张翠花脸色白了。
“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程根生说,“我怀疑你男人。”
“张军?”张翠花声音尖了起来,“不可能!他一个电工,跟师傅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师傅?”
“为什么?”程根生盯着她,“你真不知道?”
张翠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剧团那几年账目出了问题,”程根生说,“我查过,师傅发现有人在挪用公款。他准备向上级举报,然后就死了。”
张翠花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程根生声音很轻,“翠花,你跟我说实话。”
张翠花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师傅……”
程根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张军回来得很晚,”张翠花断断续续地说,“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找师傅谈话了。第二天师傅出事,我才知道……”
“你当时就知道是他害死的?”
“我不知道,”张翠花摇头,“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去跟师傅谈过话,但师傅的死……我以为,真的是萧德海干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张翠花哭着说,“张军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毁了咱们家。孩子还小……”
程根生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你瞒了我二十年,”程根生说,“我是你丈夫,你瞒了我二十年。”
“我错了,”张翠花跪在地上,“我真的错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程根生转过身,往外走。
“你去哪?”
“去找张军。”
程根生骑着自行车去了剧团。
张军正在后院修电风扇,看见他来了,笑了笑。
“根生哥,这么早?”
“我问你个事,”程根生放下车,“二十年前,师傅出事那晚,你在哪?”
张军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在家睡觉啊,怎么了?”
“谁证明?”
“翠花啊,”张军笑了笑,“我老婆还不能证明?”
“她说你那晚回来得很晚。”
张军的笑容僵住了。
“根生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程根生说,“师傅死的那晚,你是不是去过后院?”
张军把螺丝刀放下。
“你听谁说的?”
张军的手抖了一下。
“他回来干什么?”
“忏悔,”程根生说,“他说师傅不是他害死的。他说有人关掉了剧院的电闸,把师傅引到后院。他说那天晚上,他看见你出现在后院附近。”
张军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张军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去过剧团,我是去修电灯的。电闸跳了,我去看看。师傅怎么死的,我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张军看着他,“我跟师傅的死没关系,我为什么要多嘴?”
程根生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张军表情很平静。
“根生哥,”张军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你应该相信我,我没害师傅。”
“那你为什么在师傅死后第二天,往银行存了一大笔钱?”
张军的脸色变了。
那笔钱,程根生是从萧德海那听说的。
萧德海调查过张军的银行记录。
“你别瞎说,”张军声音沉了下来,“那笔钱是找我朋友借的,给我女儿治病。”
“你女儿看病是前几年的事,”程根生说,“可那笔钱,是二十年前存的。”
张军把扳手往地上一摔。
“你到底想怎么样?怀疑我是凶手?”
“我没说你是凶手,”程根生声音很平静,“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张军咬着牙,“萧德海在胡说八道。他跑了二十年,良心发现回来了,就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我没害师傅,”张军说,“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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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根生从剧团回来的时候,刘桂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太太难得清醒,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根生,过来。”
程根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你想起什么了吗?”
刘桂花拉着他的手,眼睛看着远处。
“那天晚上,我确实看见一个人从剧团后院翻墙出来。”
“是谁?”
“我没看清脸,”刘桂花说,“但我认得那身衣服。”
“什么衣服?”
“电工服,”刘桂花说,“剧团就一个人穿那种衣服。”
程根生心沉了下去。
“你确定?”
“我还没老糊涂,”刘桂花瞪了他一眼,“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穿着蓝色工作服,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当响。”
刘桂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第二天,那个人来家里了。”
“张军?”
“我不知道是谁,”刘桂花说,“他来家里找你,说剧团晚上要加班,让你晚上过去一趟。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我。”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刘桂花说,“就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什么眼神?”
“像是警告我,”刘桂花说,“意思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妈,这事你别管了。”
“你要干什么?”
“我去派出所,”程根生说,“报案。”
“报什么案?”
“师傅的死,不是意外。”
刘桂花看着他,眼眶红了。
“孩子,都二十年了……”
“二十年也得查,”程根生说,“我不能再让萧德海背着这个黑锅。”
程根生去了派出所,把情况说了一遍。
民警听完,看了看他。
“有证据吗?”
“病历,”程根生说,“师傅的死因不对。”
“病历是二十年前的,”民警说,“而且已经被调走了。”
“谁调的?”
“记录上写的是张军。”
他没想到,张军会自己去调病历。
“那病历现在在哪?”
“不知道,”民警说,“调阅记录只写了谁调的,没写用途。”
程根生从派出所出来,心里空落落的。
他回到家,看见张翠花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根生,”张翠花声音哑了,“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张军那笔钱,”张翠花低着头,“确实是他存的。但他跟我说,那是师傅生前放在他那里的,让他帮忙保管。”
“你信了?”
“当时信了,”张翠花说,“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师傅死了,那笔钱也没人提了,”张翠花说,“张军说,师傅可能是忘了,让我也别提。”
“你就没怀疑过?”
“怀疑过,”张翠花说,“但我不敢问。我怕一问,事情就大了。”
程根生叹了口气。
“翠花,你知道什么,都跟我说了吧。”
张翠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张军回来得很晚。我问他去了哪,他说剧团电闸跳了,他去修灯。我当时没多想。可第二天早上,我去剧团找师傅,发现后院地上有血迹。”
“血迹?”
“对,”张翠花说,“已经被人用水冲过了,但角落里还有。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师傅摔倒时流的血。可后来我想起来,师傅摔倒是在后院,那块地也没那么滑,怎么会摔那么重?”
程根生想了想。
“你什么时候离开剧团的?”
“那天下午,”张翠花说,“我帮着收拾了师傅的东西,就回家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张翠花想了想,突然脸色变了。
“有。”
“什么?”
“师傅抽屉里的笔记本,不见了。”
“什么笔记本?”
“师傅记账用的,”张翠花说,“他习惯把剧团的开支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天我想找出来,交给领导,可抽屉里空了。”
程根生心头一紧。
那本账本,可能就是师傅被杀的起因。
04
程根生又去找了萧德海。
萧德海住在一个小旅馆里,屋里堆满了药。
“你查得怎么样了?”萧德海有气无力地问。
“有线索了,”程根生说,“师傅死前,有人拿走了一本账本。”
“账本?”
“对,”程根生说,“师傅发现了剧团账目有问题,准备向上级举报。可还没来得及举报,就出事了。”
萧德海咳嗽了几声。
“那个账本在哪?”
“不知道,”程根生说,“可能被人销毁了。”
“谁最有可能拿账本?”
“除了张军,还有一个人。”
“剧团的会计。”
“会计是谁?”萧德海问。
“张军他老婆,张翠花。”
萧德海愣住了。
“你是说……”
“我没说是她,”程根生打断他,“但她是会计,师傅的账本她最熟悉。如果账本丢了,她第一个知道。”
“那你问她了吗?”
“问了,她说不知道。”
萧德海沉默了。
“师兄,”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张翠花是张军的老婆,她是会计。张军贪污公款,她不可能不知道。”
程根生心里一沉。
他确实想过,但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德海看着他,“也许张翠花,才是那个知道最多的人。”
程根生回到家,看见张翠花在厨房忙活。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翠花,我再问你一遍。”
张翠花手顿住了。
“师傅那本账本,到底在哪?”
张翠花转过身,脸色发白。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张翠花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张军……在师傅死的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家。”
“多晚?”
“大概十二点,”张翠花说,“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血。”
“什么颜色的血?”
“红褐色,”张翠花声音发颤,“他换了衣服,把脏衣服扔了。”
“扔哪了?”
“不知道,”张翠花说,“我没问。我也不敢问。”
“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去了剧团,回来说师傅出事了,”张翠花眼泪掉下来,“我当时就知道,事情不对。可我不敢说。”
“你为什么不离婚?”
“孩子,”张翠花说,“孩子还小。我不能让她没爸。”
他知道,张翠花说的都是真的。
但她说的,也不一定是全部。
“你恨我吗?”张翠花突然问。
程根生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二十年的夫妻,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这二十年,她一直瞒着他。
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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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程根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他去省城开会,第二天才回来。
回来后,师傅已经没了。
他没见上最后一面。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师傅是脑溢血。
他恨萧德海,恨他冲动,恨他害死了师傅。
可现在,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心里的恨,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根生。”
是张翠花。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张翠花坐在他旁边,“我想跟你说个事。”
“那本账本,”张翠花声音很轻,“我知道在哪。”
程根生转过头,看着她。
“在哪?”
“在张军老家,”张翠花说,“他娘的屋里有个暗格,他把东西都藏在那。”
“有一次他喝醉了,说漏嘴了,”张翠花说,“后来我去看过,里面确实有东西。”
“一个信封,”张翠花说,“里面装着一沓钱,还有一本旧的笔记本。”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张翠花哭了,“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恨我。”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程根生往外走。
“去拿账本。”
程根生骑着自行车,往张军老家赶。
张军老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
他到了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很安静,狗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张军家院门锁着。
程根生翻墙进去,摸黑进了屋。
屋子不大人,家具都很旧。
他凭着张翠花的描述,找到了那个暗格。
在床头柜后面,墙皮上有一块鼓起的地方。
他伸手一摸,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一沓钱,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程根生翻开笔记本,手在发抖。
第一页就写着:剧团开支记录,冯有才记。
是师傅的字迹。
他一页页翻下去,发现师傅记得很详细。
每一笔钱,什么时候花在哪,都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日期。
正是师傅出事那天。
上面写着:下午三时,张军借维修费三百元。晚上,去他家追问。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程根生心头一震。
师傅死的那天晚上,是去找张军了。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师傅在账本后面还有一段话。
“剧团账目亏空严重,张军多次挪用公款。今日找他谈话,他承认了,但说钱都给孩子治病了。我答应给他时间还清。但他态度恶劣,竟想威胁我。我这把老骨头,不怕他威胁。”
程根生眼睛湿了。
师傅,你当年就不怕。
可你没想到,他会对你下毒手。
他把账本收好,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门突然开了。
张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根生哥,你怎么来我家了?”
程根生看着他,手里攥紧了账本。
“我来拿我师傅的东西。”
张军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账本上,脸色变了。
“把那东西给我。”
“凭什么给你?”程根生说,“这是我师傅的。”
“你不该查这件事,”张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是我说了算。”
程根生往外走,张军一把拉住他。
“你别逼我。”
“松手。”
张军的手紧了紧。
程根生看着他,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师傅是你害死的,对不对?”
张军没说话。
“你贪污公款,师傅发现了。你找他想求情,他不答应,你就把他推倒了。”
张军的手在发抖。
“我没想杀他,”张军声音哑了,“我本来是想求他不要举报。可他不答应,还说要报警。我推了他一把,他就摔倒了。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我真的没想杀他。”
“那你为什么要跑?”
“我害怕,”张军说,“我怕坐牢。我女儿还小,不能没有爸。”
“那你为什么要嫁祸给萧德海?”
“我没嫁祸,”张军说,“我只是……没阻止。我看见他也来了,就躲起来了。等他走了,我把师傅送到医院。可到了医院,已经晚了。”
“你还改了他的病历。”
“你以为改了病历,就没人知道了?”
“我错了,”张军跪下来,“我错了二十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程根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愿意去自首,”张军说,“真的,我愿意。”
“那就去。”
身后传来张军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