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圣玛丽医院的产房外,我手里捏着女儿签字的委托书,指头都白了。
三个月前那个电话,她现在跟我说怀孕了,洋男友跑了,她要一个人生。
我当时在厨房熬汤,差点把锅掀了。
现在我站在这条冰冷的走廊上,一个金发护士推开门,怀里抱着团成小球的蓝襁褓。
她笑着递过来。
我伸手,手在抖。
小孩子闭着眼,脸皱成一团,看不出像谁。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黑褐色的,像两颗泡在井水里的石子。
亚洲人的眼睛。
我脑子嗡的一下,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雨桐不是说,孩子他爸是金发碧眼的英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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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我记得很清楚。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我翻了个身不想接。大半夜的,不是推销就是骚扰电话。
但手机一直震,震到第三次,我才拿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一下子坐直了——雨桐。
我女儿。
三年了,她没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打过去,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说“妈我挺好的”然后就挂了。
我按下接听键,手有点抖。
“喂?”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女儿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妈,我怀孕了。”
我脑子空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男的,叫杰森,英国人。”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他走了,不见了。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什么叫走了不见了?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在一起,知道怀孕以后他就跑了。”
“那你回来,回来我照顾你。”
“我不回去。”
“雨桐!”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别劝我,劝也没用。”
然后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赵宏伟的鼾声,一下一下,稳得像时钟。
他没醒。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再拨过去,手指却按不下去。
我了解我女儿。她从小就这样,越是不讲道理的时候,越是犟得像头牛。
可怀孕这种事,怎么能一个人扛?
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天亮的时候,我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请了长假。
校长问原因,我说家里有事。
我不敢说女儿在英国未婚先孕,县城就这么大,传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赵宏伟早上起来刷牙,我跟他说了。
他听完了,往脸上拍了把水,说:“你看着办吧。”
然后拎着包出门了。
我没指望他什么反应,也没指望他陪我去。
这些年,我早就不指望他了。
订机票那天,我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又去办了护照加急。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去哪里,我说英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会说英语,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没理她。
从县城到北京飞伦敦,我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到雨桐小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把脸贴在我背上,说妈你好香。
那时候她多黏我。
什么时候开始不黏的呢?
应该是她上初中以后吧。她开始嫌我烦,嫌我管太多,嫌我什么都不懂。
高中毕业那年,她要报英国的大学,我不同意。
我说太远了,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
她说妈你管得太多了,我不是你手里的风筝。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心里凉了半截。
后来她还是去了,用她暑假打工攒的钱考了雅思,申请到了奖学金。
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连个拥抱都没给我。
我在机场哭了很久。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三年了,我女儿在英国过的什么日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怀孕了,男人跑了,我来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嫌我来得晚。
02
下了飞机,我按她给的地址打车。
出租车穿过伦敦的街道,两边全是看不懂的英文招牌。
我坐在后座上,攥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车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来。
楼外墙皮掉了大片,墙根堆着垃圾袋,几只鸽子在地上啄着什么。
我拎着行李箱爬了三层楼,在302门口站定,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站在门里的那个人,就是雨桐吗?
瘦,瘦得皮包骨。下巴尖得像刀子,锁骨突出来,一根一根的。只有肚子鼓着,撑得那件宽大的睡衣都变了形。
头发枯黄,打着结,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泛白,像生了场大病。
“妈。”
她叫了一声,然后往里让了让,意思是让我进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的声音在抖。
她没接话,转身往里走了。
我跟着进了屋。
那间公寓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沿墙堆着纸箱和杂物。
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窗帘,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得屋里的灰尘像在跳舞。
桌上有半碗泡面,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白油。
“你就吃这个?”我指着那碗面。
“不想做饭。”她说得轻描淡写,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
我把行李箱放下,走过去看那碗面。
面已经泡烂了,糊成一团。她大概中午泡的,现在都快晚上了。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能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我端起碗要倒掉。
“妈,你别一进门就管我行吗?”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但马上又低下去,“我累了,不想吵。”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原地。
碗底的油已经凝固了,白花花的一片。
我没说话,把面端去厨房倒了,打开冰箱一看——空的。
几盒过期的牛奶,一袋发霉的面包,角落里还有一瓶开了口的辣酱。
关上冰箱门,我站在厨房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擦了擦眼泪,把带来的行李箱打开,拿出腊肉、干香菇、粉丝、红枣。
这些都是我从家里带的,怕她在英国吃不上好东西。
雨桐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活,没说话。
我切腊肉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你别忙了,我吃不下。”她在后面说。
“吃不下也得吃,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没再说话。
我熬了一锅粥,放了腊肉和香菇,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我自己肚子先叫了。
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桌子上。
“凉一凉再吃。”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嗯。”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端起碗。
第一口,她皱了皱眉。
我以为是烫的,说吹一吹。
她没说话,低头喝了起来。
一碗粥,她喝了十几分钟,喝得很慢,有时候端着勺子发呆。
我没催她,也没再说话。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碗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我。
“妈,谢谢你。”
她说的很轻,轻到我要是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我的眼眶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
“谢什么谢,你是我女儿。”
她没接话,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坐了那么久飞机,累了,旁边有一家旅馆,不算远。”
“住旅馆干什么?我就在这里陪你。”
“这里太小了,住不下。”
“我打地铺都行。”
“妈。”她抬起头,眼圈忽然红了,“你别这么对我,我怕我还不起。”
我心里像被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转开视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我再跟你说。”她说。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边,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肚子挺着,像一个小山包。
我忽然觉得,我女儿离开的这三年,不只怀孕这么简单。
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藏着什么。
我关上门,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就那样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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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家旅馆就在两条街外,小,旧,但还算干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雨桐瘦成一把骨头的脸。
还有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前台借了电话卡,给赵宏伟打了个电话,说到了,人见到了,让他别担心。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多余的,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雨桐那里。
她还在睡,蜷着身子,像只猫。我没叫醒她,轻手轻脚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去附近超市买了菜。
伦敦的超市跟国内不一样,很多牌子我都不认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数字,把钱给她。
心里想,在这里住下去,三万块钱撑不了多久。
雨桐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做了两个菜,她坐在桌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吃不下就少吃点,别硬撑。”我说。
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孩子多大了?”我问。
“快七个月了。”
“之前检查了没?都好吗?”
“做了几次B超,说都好的。”
她低着头,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雨桐,那个杰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她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在一起了,知道我怀孕就跑了。”她的语气很淡,“他本来就不想安定下来,是我自己傻。”
“就没想过找他?”
“找他有意思吗?他不想负责任,我逼他有意思吗?”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跑得太干净了。
一个男人,连手机号都不要了?连个说法都不给?
我看着她那张瘦得凹陷下去的脸,有一肚子话想问,又怕问多了让她难受。
下午她出去了一趟,说去医院拿点东西。
我趁她不在,翻了翻屋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一种直觉,觉得雨桐瞒着我什么。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几本旧书,几份账单,一张超市会员卡。
钱包在枕头底下压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没多少钱,几张英镑,一张银行卡。
忽然,我翻到了夹层里一张小卡片。
是一张社区福利机构的救助卡,上面印着英文和编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被解救人员登记编号。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被解救?
什么被解救?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卡,手开始抖。
去网上查那家机构,很多英文我看不懂,只断断续续猜出几个词。
移民、救助、受害者。
什么受害者?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雨桐到底在英国经历了什么?
她说的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她瘦得不像话的样子,想起她那碗泡烂的面,想起她说“我怕我还不起”。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把那张卡藏得那么深,钱包那个夹层不仔细翻根本看不到。
她没有扔。
她留着那张卡,说明那段经历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又舍不得丢。
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赶紧把卡塞回钱包,放回枕头下面。
雨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医院的袋子。
“妈,你怎么了?”她看见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没事,就想躺一会儿,腰酸。”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侧过身假装揉腰。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下周要去做产检,你要不要一起去?”
“要。”我说。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加了一句:“雨桐,这三年,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你不想让我知道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手攥着袋子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久,她说:“妈。”
“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没回头,也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的女儿,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而那件事,跟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有关系。
04
产检那天,我陪她去的。
伦敦的医院跟国内不一样,没人挤人,到处都安安静静的。
雨桐跟医生用英语交流,我听不懂,只能站在旁边看。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从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我女儿了。
她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了。
她现在是一个能在异国他乡,跟医生讨论自己身体状况的女人。
医生给她做B超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小东西。
一团模糊的影子,小小的心脏跳动着,像一个微弱的光点。
“听到心跳了。”医生说,然后转头对我笑了笑。
我没听懂,但看见他的表情,大概能猜到。
雨桐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有一点微笑。
那是这些天,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从医院出来,我挽着她的胳膊往公交站走。
伦敦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
“医生说孩子挺健康的。”她说。
“那就好。”
我们走了一段路,我忽然想起那张卡。
憋了好几天了,今天忍不住了。
“雨桐,你跟我说实话,你刚到英国那一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
“没……没有啊。”
“那你钱包里那张卡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戳穿了,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翻我钱包了?”
“我担心你。”
“担心我就翻我东西?”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你是我女儿,我为什么不能翻?”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风呼呼地吹着,她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我被人骗过。”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骗?”
“刚来英国的时候,有一个中国老乡,说能帮我介绍工作。我去了才知道是传销,被关起来了,手机没收,护照也被扣了。”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关了多久?”
“一年多。”
一年多。
我女儿被人关了一年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以为她只是不想接我电话,不想理我。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妈。”雨桐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你别哭,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着说。
“告诉你有用吗?你在国内,能做什么?还不是只能干着急。”
“那你可以回来啊!”
“我被关了,我怎么回来?”
她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抬头看着她,看见她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警察端了那个窝点,我被送到社区福利机构,待了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打工,攒钱,租了现在这个房子。”
她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我腿都软了。
“妈,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我。
这是我到英国以后,她第一次抱我。
我的眼泪流在她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她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妈,没事了。”
可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一年多的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自由,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
难怪她这么瘦。
“杰森知道这些事吗?”我松开她,擦着眼泪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
“那他还跑?”
她别过头,看着远处,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不对。
一个知道她经历过这种事的男人,会因为她怀孕就跑了吗?
要么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东西。
要么,这里面还有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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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产检完那几天,我能感觉到雨桐对我没那么抗拒了。
晚饭后她甚至会主动跟我说话,虽然也就是问问国内的事。
她说想喝小米粥,我第二天就去买了小米,熬了一大锅。
日子好像过得很平静。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有解开。
还是那张卡片的事。
我在网上试着查那个福利机构的信息,看到几个英文词:VulnerableAdult、HumanTrafficking。
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我跟雨桐的经历有关。
而且我越来越觉得,她怀孕这件事的时间点不对。
如果她是在福利机构待了三个月才出来的,后面才认识杰森的。
那七个月身孕往前推,时间根本对不上。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翻她的东西,但没办法,我控制不住。
第二天她出门买东西,我又翻了她的抽屉。
这次我找到了一个笔记本,封面上是印花,看着挺旧的。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她的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上面写着:2019年6月,今天是出来的第一天,外面的空气真甜。
往后翻,断断续续写的,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一个月。
大部分是她在传销组织里的经历:被关在仓库里、每天只能吃一顿饭、逃跑被抓回去挨打、亲眼看见有人跳楼。
我手抖得几乎翻不动页。
翻到后面几页,有一段话吸引了我的注意:今天林阿姨说有一个华人老板想资助被解救的女孩子,帮我们找工作。
她带我去了一家修车厂,老板姓孙,很老实的样子,说话带口音,有点像北边人。
再翻一页,写着:今天又去了修车厂,孙老板在教我修车。
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但动作很轻,教东西也有耐心。
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一直一个人。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几个月,雨桐去修车厂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在日记里叫那个人“老孙”。
有一页写道:老孙今天做了一桌子菜,说要庆祝我找到正式工作。
我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说年轻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后来错过了,就一直没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轻,马上就移开了。
我的心往下沉。
再翻一页,字迹有些潦草:他抱了我。
我喝了点酒,没忍住。
他推开了我,说我不该这样,说他老了,说配不上我。
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他在克制。
我合上日记本。
手在发抖,但心里那个想法已经跑出来了。
雨桐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杰森的。
日记本里写的那个孙老板。
他叫什么来着?
孙国栋?
三十年前,我下乡插队的时候也有一个孙国栋。
那个孙国栋,也是开修车铺的。
我的手抖得厉害。
不会的,不可能这么巧。
但如果真的是他?
我的初恋。
那个被我父母拆散的男人。
那个我等了三年最后放弃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他在躲我。但我知道他在哪里。我知道孩子是谁的,但我不会告诉他。妈,你会怪我吗?
我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雨桐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孙国栋是谁。
她也知道孙国栋跟我是什么关系。
她从孙国栋那里可能已经听说了全部的事。
所以她选择瞒着我,一个人硬扛。
因为说了,我会更加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该怎么办?
找孙国栋?
不找他?
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这时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日记本放回抽屉,抹了抹眼泪。
雨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看见我红着眼眶,她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她没有追问,放下水果,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孩子满月以后,我要回国。”
我一愣:“回国?”
“嗯。我想好了,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回去,从头开始。”
“那孩子的爸爸……”
“没有爸爸。”她打断我,语气很决绝,“我一个人也能养大他。”
我看进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我知道那个日记本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妈,你会怪我吗?
她不是真的在问孙国栋的事。
她是在问我,如果她知道了一切,会不会怪她?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雨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孩子他爸……”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是一个中国人。”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雨桐躺在那张小床上,呼吸均匀,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在地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两件事搅在一起:雨桐被关了一年多的事情,还有日记本里说的孙国栋。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找到孙国栋。
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雨桐怀孕了。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露面?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该知道。
第二天早上,雨桐还在睡,我悄悄出了门。
我去找林翠花了。
林翠花是华人社区的护士,上次在医院帮过我们。她在这边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
我按地址找到她的诊所,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贾姐,怎么来了?”
我等她忙完,把我心里的话说了。
“林护士,你认识一个叫孙国栋的人吗?在唐人街开修车厂的。”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多看了我一眼。
“老孙啊,认识。他经常来我们社区做义工,人挺好。”
“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说:“他可能是我女儿的孩子的爸爸。”
林翠花愣住了。
她嘴张开合上,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说雨桐的孩子是老孙的?”
“我不知道,我想问清楚。”
她叹了口气:“老孙上个月关门回老家了,说家里有事。”
“回老家?回哪里?”
“好像是河北,具体哪个县我没问。他说房子退了,修车厂也转让了。”
我心里一凉。
走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走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林翠花想了想:“他走之前来社检查身体,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在英国待了二十年,累了,想回去养老。还说了句什么,说走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我靠在墙上,手指冰凉。
没什么好牵挂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快出生了。
他不知道雨桐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这边扛着。
我忽然觉得特别难受,不是为我自己,是为雨桐。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却连那个男人都不知道。
“你有他国内的联系方式吗?”我问。
“没有。他平时就用一个手机号,回来以后不知道还开不开机。贾姐,这件事我觉得你还得跟雨桐谈谈。”
“我知道。”
从诊所出来,我站在街上,伦敦的风吹得人脸疼。
我拿出手机,拨了赵宏伟的号码,响了几声按掉了。
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说我女儿怀的是我初恋的孩子?
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站在路口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雨桐。
“妈,你去哪儿了?”
“我出来买点东西,马上回去。”
“你回来吧。”她声音有点不对劲,“有人来了。”
“谁?”
“杰森。”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那个跑了的洋男友?
他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
我几乎是跑着回去的。
上了三楼,看见一个高个子白人站在门口,金发,扎着小辫子,背着个帆布包。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阿姨好。”
我没搭理他,推开门进了屋。
雨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脸色很白。
“你怎么把他叫来了?”我压低声音问。
“我没叫他,他自己来的。”
杰森跟着进了屋,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用英语跟雨桐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
我听不懂,但看见雨桐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们说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杰森忽然蹲下来,对着雨桐的肚子说了句什么。
雨桐没说话,低着头。
“他说什么?”我问她。
雨桐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他说他从来没跑,是我不让他回来的,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说孩子不是他的,让他别再找我。他说他不信,他一直觉得我在骗他,所以他这次回来,想看看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我看向杰森,他蹲在那里,眼睛一直看着雨桐的肚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不是他跑,是雨桐让他走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孙国栋?
怕杰森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心里难受?
还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雨桐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哭。
杰森站起来,想伸手碰她,她躲开了。
“我跟他说了,让他走。”雨桐用中文跟我说,“我不需要他。”
“那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她愣住了。
“你翻我东西了?”
“我是你妈。”
她低下头,手指抓着床单,攥得紧紧的。
“因为我不能骗他。”她的声音在发颤,“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知道我被关过,他从来没嫌弃过我。他对我说,他想娶我。但孩子不是他的,我怎么能让他替我养别人的孩子?”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我去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我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杰森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大概也听懂了。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地板上。
看了雨桐很久,最后用中文说了一个字:“好。”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的孩子,但是你的孩子。我可以一起照顾。”
这句话说的不太标准,但我听懂了。
我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我看向这个洋人小伙子,忽然觉得,他也许真的喜欢雨桐。
可雨桐摇了摇头。
“杰森,不要这样。”她抬起头,擦掉眼泪,“你不欠我的,你是个好人。”
“我不怕。”
“我怕。”雨桐看着他,“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会越来越像他爸爸。你每次看到,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你受这个委屈。”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杰森坐了好久,最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说:“我周末再来看你。”
没等雨桐回答,门关上了。
雨桐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妈,你会怪我吗?”
“傻孩子,我怪你干什么?”
“因为我……”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那个省略号里装的是什么。
她不止是在说杰森。
她也是在说,孩子是我的初恋的。
她知道我知道。
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挑明。
有些窗户,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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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杰森走了以后,雨桐那几天情绪一直不好。
不哭不闹,就是沉默。
坐在窗边发呆,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我也不敢多问,只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
有一天下午,她午睡的时候,我翻手机翻到了赵宏伟发来的消息:雨桐预产期什么时候?我看看能不能请个假过去。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丈夫这个人的面目,很模糊。
那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当年怀雨桐那段时间,赵宏伟知道我怀的不是他的。
我们结婚之前,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跟孙国栋的事,知道我怀了孙国栋的孩子,知道我是被逼无奈才嫁给他的。
但他还是娶了我。
当时我以为他是好人,他给我和雨桐一个家,这就够了。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是为了别的。
在县城,娶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当老婆,别人会怎么看他?会说他傻,说他接盘。
我从来没想过,赵宏伟他是在乎面子的。
这些年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相敬如宾,但那不是爱,那是忍耐。
因为我欠他一个“体面”。
他忍了三十年,忍到现在。
我想到这些,背上忽然有点发凉。
几天后,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不能再等了,得找到孙国栋。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雨桐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扛着。
她爸不是没良心跑了的,是有原因的。
我翻遍了雨桐的日记本,找到了一个手机号,写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很小的一行字:老孙电话,记住就好。
我试着打了那个号。
关机。
我又想别的办法,托林翠花四处打听。
一周后的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从河北打来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一个男人说话,嗓门很大:“你好,是贾宝珠吗?我是孙国栋他表弟,我哥出去干活了,我给他捎个信,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手抖了一下,说:“我是他以前的同学,想跟他联系一下。”
“你等着啊,我让他晚上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一串手机号,归属地河北。
我盯着屏幕上的号码,心跳得特别快,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宝珠?”
那个声音,三十年没听过了。
还是那个腔调,有点哑,慢吞吞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是我。”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吸了吸鼻子:“你知不知道雨桐?”
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拿着电话,大声说:“孙国栋,你是不是男人?”
“不是我躲,是我不配。”他说。
“什么叫不配?”
“她是个好姑娘,年轻,有文化,我五十多岁了,一个修车的,你觉得我能给她什么?”
“那你当初为什么碰她?”
“我没碰她!”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那天她喝多了,在我那过夜,我什么都没做。她早上起来也说不记得了。”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
“她说孩子是我的,我说不可能,我不信。”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雨桐说孩子是孙国栋的。
孙国栋说不是。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你问问她自己吧。”孙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又说了一句,“宝珠,有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雨桐从厕所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妈,你怎么了?”
“我打了电话给孙国栋。”
她一下子僵住了。
“他说他没有……”
“没有碰过我对不对?”她靠在墙上,把脸别过去,“那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当然信你,但是……”
“没有但是,妈。”她转过来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说没有,那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吗?”
她说的很轻,可我听出了那句话的重量。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在屋子中间,分不清谁在说谎,还是谁其实都在替对方护着。
那段关系里,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也许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了。
也许雨桐怀着这个孩子,就是为了用他来换一个孙国栋。
从我这里,把他换回来。
那天晚上,我跟雨桐挤在那张小床上。
她背对着我睡,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妈,你后悔嫁给我爸吗?”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后悔”两个字,也说不出口“不后悔”。
“我不知道。”我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后悔。”
“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出生。”
“你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她说,“你不爱我爸,你也不幸福,你过得那么累,都是为了我。如果我没有出生,你早就去读研究生了,你早就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我伸手过去,摸到她的脸,全是眼泪。
“不是的。”我说,“不是的。”
可她摇摇头,不让我再说下去。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妈。我生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孙国栋,也不是因为杰森。”
她顿了一下,声音颤颤的。
“就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那她能不能让她的孩子,少受一点她吃过的苦?”
我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一个答案。
不管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谁,这孩子,一定是雨桐要的。
她要他。
不是为了让谁回来,不是为了还谁的债,就只是因为她想当一次妈妈。
跟她自己的妈妈不一样的那种妈妈。
我抱着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着雨桐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