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瘫痪邻居十几年,她将家产留给侄子,侄子塞来信封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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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仁华的葬礼刚结束,何建国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把一张存折拍在桌上:“叔叔临终前做了公证,这套房子和存款,归我继承。”

何秀英当场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白伺候了十二年!一个子儿没捞着,还当牛做马!”

我没吭声。我把何仁华的遗像擦了擦,又摆正,转身回了家。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吸了两口气才没哭出来。

可我没想到,三天后何建国会再次敲开我家的门。

他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婶子,您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01

何仁华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的。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送饭,走到病房门口,护士正好推门出来。看见我,护士张了张嘴,轻声说:“徐阿姨,何老师情况不太好,您进去看看他吧。”

我端着饭盒走进去,何仁华躺在病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像一把干柴。他已经昏过去好几次了,医生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何仁华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头蜷着,骨节粗得吓人。我伸手握住,凉得跟冰块似的。

我想给他捂捂,可怎么捂都捂不热。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的声音和说话声,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何仁华的呼吸越来越弱,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我去叫了医生。医生进来看了看,摇摇头。

我守着何仁华,从下午一直守到天黑。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何仁华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桂莲……你……你慢点走……”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说:“老何,我不走,我在这儿。”

他在嘴角扯出一个笑的模样,然后眼睛就闭上了。

医生过来确认了一下,说:“何老师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握着何仁华的手,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进来帮我拉开,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僵了。

我给何建国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儿嘈杂得很,像是在饭局上。

我说:“石头,你叔叔走了。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听见椅子响,还有杯子掉地上的声音。何建国说:“婶子,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去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给何仁华擦身子。他瘦得皮包骨头,擦的时候我都不敢使劲。

擦干净了,换上寿衣。寿衣是去年秋天我自己去买的,何仁华当时还嫌贵,说买那么好的干嘛。我说你一辈子没享过福,走的时候得体体面面。

那套寿衣是藏青色的,盘扣,料子摸着挺滑溜。穿好之后,我把何仁华的头发理了理,又给他擦了把脸。

护士进来帮忙,看见我把寿衣穿得板板正正的,叹了口气,说:“徐阿姨,您对何老师真是没话说。”

我没接话。眼睛盯着何仁华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了,像是在梦里睡着了。

我心想:老何,这辈子你辛苦,下辈子好好投胎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这十二年,我头一回晚上不用去何仁华家,不用给他翻身,不用给他倒尿盆,不用半夜爬起来去看他是不是还喘气。

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哐哐响。我听见隔壁楼有人在放电视,笑声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下了一碗面条。面条煮好了,我捞进碗里,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没胃口。

第二天一大早,何建国到了。

他直接从机场打车过来的,眼下一圈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看见我,叫了声“婶子”,声音沙哑得很。

我把何仁华这几天的情况跟他说了说,又说了后事怎么办。何建国点点头,说:“婶子,医疗费的事您别管了,我来结。”

我说:“我垫了三万多。”

何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婶子,这钱您不用操心,我都给您报。”

我看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累了。

何秀英是下午到的。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羽绒服,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哎呀,我哥走了?怎么没人通知我?”

何建国说:“婶子,昨天晚上的事,还没来得及通知。”

何秀英白了他一眼,转头看见我在整理何仁华的遗物,酸溜溜地说:“桂莲姐真是尽心啊,伺候了十二年,现在还不闲着。”

我说:“老何的东西,得收拾好。”

何秀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何仁华家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遗像,发了好久的呆。

遗像是何仁华三年前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挺和善。

我第一次见何仁华,是十二年前的秋天。

那是刚搬来小区不久,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一个老人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手里拄着根木棍。

我以为他是腿脚不好,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还能走的时候。

没过多久,他就中风了。

02

何仁华的葬礼定在腊月二十六。

那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心里憋得慌,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我站在厨房里喝了半杯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愣了好一会儿。

去殡仪馆的路上,何建国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面。车里谁都没说话,只有暖风吹着,呼啦呼啦的。

到了地方,何仁华的遗体已经整理好了。他躺在那儿,脸上化了妆,看着比活着的时候精神些。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何秀英带着一帮亲戚已经先到了,男男女女站了一排。有几个我不认识,应该是何仁华那边的远房亲戚。

何建国站在遗体前,眼圈红红的,鞠躬鞠了三个。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各位长辈,叔叔生前做了公证遗嘱,我今天当众宣布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何建国展开纸,念:“本人何仁华,名下位于市区的两室一厅住房,以及名下所有存款,全部留给侄子何建国继承。”

何仁华生前跟我提过这事,他当时说:“桂莲,房子我给石头,也好歹算有个交代。”我那时候还跟他说:“老何,你爱给谁给谁,我不图那个。”

可现在真当众念出来,我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何秀英第一个跳出来,声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什么?!房子和钱全给石头?桂莲姐白伺候你哥十二年?!

其他亲戚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眼看我,有人交头接耳。

何建国站在那里,纸拿在手里,脸上挂不住。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走过去,把何仁华的遗像端起来,擦了擦镜框上的灰,又摆正。然后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

鞠完躬,我转头对何秀英说:“老何的遗愿,咱们别在他跟前闹。”

何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桂莲姐,你可真好说话。你伺候我哥十二年,到头来连个渣儿都没捞着,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何秀英尖细的嗓音:“你们看看,这人傻得,缺心眼!”

我迈出灵堂的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

那天回到家,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什么电视剧,谁演的我都不知道。

电话响了,是我女儿陈晓燕。

“妈,怎么样了?”她问。

啥都弄完了。”我说。

“妈,我听说了。”陈晓燕的声音闷闷的,“房子和钱都给那个什么建国了?”

我说:“嗯。”

“妈,你图什么?”陈晓燕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你伺候那个老头十二年,倒尿盆、擦身子、半夜送医院,你图什么?人家死了,连句好话都没给你,房子给侄子,你……”

“晓燕,”我打断她,“你别说了。”

“妈!”

“你让我静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

打开,里面装的都是何仁华的东西——医院的缴费单、出院证明、医生开的药方、我记的护理笔记。

我把那本护理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上面写着日期,写着时间,写着何仁华每天吃了什么、拉了没有、翻身了几次、有没有发烧。

密密麻麻的,整整十二年。

我从头翻到尾,眼睛酸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何仁华的样子,他在病床上躺着,他坐在轮椅上,他拉住我的手说“桂莲,你慢点走”。

我也不知道我哪儿来的力气,照顾了他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没少被人在背后说闲话。有人说我图何仁华那套房子,有人干脆说我是不正经。我都没当回事,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也不是为了房子,也不是为了钱。那我这十二年,到底图了个什么呢?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天冷得出奇,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裹了件旧棉袄,缩着脖子走在路上,脚下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到了菜市场,我先去老王的肉摊上买了二斤排骨。

老王看见我,笑着说:“婶子,今天买排骨啊?炖汤?”

我说:“嗯,炖点汤喝。”

老王把排骨剁好,装进袋子里,又多给我搭了两根骨头,小声说:“婶子,前两天的事我听说了。那个……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袋子,嗓子眼儿堵得慌。

我说:“老王,没事儿。”

老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又去买了两个萝卜、一把芹菜、几根葱。路上遇见小区里的刘婶,她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桂莲姐,买菜呢?”

刘婶凑过来,压低声音:“桂莲姐,老何那事我听说了。你说你也真是的,照顾他这么多年,他家亲戚怎么能这样呢?房子给侄子,你算什么?”

我说:“老何有老何的安排。”

刘婶撇撇嘴:“安排什么呀,你上辈子欠他的?”

我没接话,拎着菜走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洗排骨、切萝卜、炖汤。锅里的骨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窗户上铺了一层雾。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锅汤发呆。

何仁华最爱喝排骨萝卜汤。他瘫痪之后牙齿不好,软的东西才能吃得动。我隔三差五就给他炖一锅,他每次都能喝两大碗。

喝完以后,他总说:“桂莲,你做饭真好吃。”

我说:“那是你没吃过别人做的。

何仁华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会儿我觉得,能让人吃上一口热乎的,也不算白忙活。

可我没想到,我忙活了十二年,最后居然连一个“谢谢”都没捞着。

也不是说没捞着,何仁华跟我说过很多次谢谢。可那是生活上的,嘴上的一句话,能当饭吃吗?

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锅里的汤也喝不下去了。

下午,陈晓燕又打来电话,说找好了工作,让我收拾东西过去住。

“妈,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她说,“房子我都找好了,你过来帮我做饭就行。”

我说:“我不去,我在老家住惯了。”

“妈!”陈晓燕急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干嘛?守着那套破房子干什么?你照顾何叔叔那么多年,他家把房子都给侄子了,你还守在那里干嘛?”

我说:“我不是因为房子。”

“那你是因为什么?”陈晓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告诉我,你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晓燕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说:“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然后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也不想去开,就那么坐着。

我想起我第一次去给何仁华翻身的时候,他浑身汗湿透,身上长满了褥疮,我看着,心里酸得要命。

我给他把褥疮处理了,又给他换了干净的床单。

何仁华那时候还不太会说清楚的话,但我听见他含含混混地说了句:“谢谢。”

就那两个字,让我愣了半天。

后来我想,这人活着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这一帮,就是十二年。

04

腊月二十八那天,小区里开始传闲话了。

我去楼下倒垃圾,听见两个妇女在楼道口说话。一个说:“听说没,那个徐桂莲照顾何老师十二年,最后房子给了侄子。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我表妹跟何老师的堂妹何秀英关系好,秀英亲口告诉我的。”

那徐桂莲不是白干了?

“可不白干了嘛!还有人说她图人家房子,结果啥都没捞着,这脸打得响亮的。”

我站在楼梯拐角,听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垃圾袋,又看了看那俩人的背影,没吭声,转身把垃圾扔进桶里,上楼了。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倒不是怕别人说闲话。

这么多年,什么难听的话我没听过?

刚开始那会儿,有人说我是不正经,还有人说我是不是跟何仁华有什么、有什么的。

我都没当回事。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听在耳朵里,格外的刺耳。

我走进厨房,开始剁肉馅儿。刀起刀落,咚咚咚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剁着剁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大概是觉得委屈吧。可委屈完了又能怎样呢?日子还得过。

晚上,何建国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看着像是在外面混得不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一脸的不自然。

“婶子,我来看看您。”他说。

我让他进来坐了,给他倒了杯水。何建国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敢看我。

我问他:“吃饭了吗?

“吃过了。”他说,“婶子,我来是、是跟您说点事。”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何建国搓了搓手,说:“婶子,叔叔的房子我打算卖掉。中介已经联系好了,年后就挂牌。”

我说:“那是你的房子,你卖不卖是你的事。”

何建国说:“那、那卖房的钱……”

他说到一半又停了。

我心里噔了一下,但是嘴上没说什么。

何建国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完,支吾了两句,站起来走了。临走前把点心放在门口鞋柜上,说了句:“婶子,您保重。”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进了电梯,才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在想这十二年的事情。从何仁华躺进医院开始,到他失去知觉,到他清醒过来,到我每天去照顾他。

我有的时候会想,如果那年秋天,我没下楼倒垃圾,没看见何仁华坐在花坛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何仁华病了,我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我迈不过去那个坎。

那也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想起我妈了。

我妈当年也是瘫痪,躺在床上整整两年。那会儿我刚结婚不久,陈晓燕才两岁。我两头跑,累得跟狗似的。

可我还是没跑好。有一天我妈发烧,我下班了才知道,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我妈。

何仁华病了那天,我站在电梯口,看见他被抬上救护车,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再来一次了。

不能让我妈的事,再上演一次。

所以我去照顾了何仁华,一照顾就是十二年。

可我没想到,这十二年会是这么个结局。



05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正在厨房包饺子,门忽然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陈晓燕回来了,擦了擦手去开门。打开门一看,是何建国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

“婶子,”他说,“这个给您。”

我看了一眼信封,没接。我说:“石头,你这是干啥?

何建国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声音有点哽咽:“婶子,您先看看,我明天再来跟您细说。”

说完,他转身就往电梯那边走。

我喊他:“石头!”

他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就一个牛皮纸袋,用绳子绕着。

我关上门,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里面掉出几样东西。

第一份是一张纸,纸张发黄,边缘有些卷曲了,看样子有好些年头了。我展开一看,是一份遗嘱。

准确地说,是一份公证遗嘱。

上面写着:本人何仁华,名下位于城东老宅的拆迁补偿款,以及建设路沿街门面房十年的租金收益,全部赠予徐桂莲女士。

日期是十年前。

下面有公证处的章,还有何仁华的签名和手印,旁边站着两个见证人,签名都在上面。

我盯着那张纸,手控制不住地抖。

第二样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何仁华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那份遗嘱。

旁边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是穿西装的律师,另一个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照片的底下写着日期,就是十年前的那一天。

第三样是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何仁华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写下来,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上面写着:2009年,十二月。桂莲给我翻身。

我继续往后翻。

2009年,十二月。桂莲给我换床单,擦背。她说我褥疮好多了,我知道是她照顾得好。

2010年,二月。桂莲来的时候买了水果,苹果切成小块喂我。我吃得一嘴都是,她笑我。

2010年,五月。半夜发烧,桂莲打120,送我去医院。她守了一夜,我叫她回去她不肯。

2011年,三月份。桂莲扶我坐起来晒了会儿太阳。春天真好。有桂莲真好。

2012年……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从01翻到最后一章。

整整十二年,一天都不落。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写着桂莲做了什么。

有的字歪歪扭扭的,因为何仁华手抖得厉害。有的墨迹被水泡花了,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可是,每一页里的名字,都是“桂莲”。

我合上笔记本,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封面上,怎么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本笔记本,坐到了天亮。

06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何建国一大早就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但眼睛底下一圈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手里握着,说:“婶子,昨晚那个信封您看了?”

我说:“看了。”

何建国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声音闷闷的:“婶子,有些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往下说。

何建国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叔叔在您照顾他的第二年,就偷偷去做了这个公证。他没告诉您,是因为他怕您知道了以后,就不肯再收他这份心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建国继续说:“叔叔一共做了两份遗嘱。一份是那套房子和存款的,留给我的。一份是拆迁款和门面房的,留给您的。”

叔叔说,房子给我,是因为我是他何家的人,他想给何家留个根。可拆迁款和门面房,是他给自己的养老钱,他想留给您。

何建国的声音哽咽了:“叔叔说,您照顾他这么多年,他没别的东西能报答,这是他能给您的全部了。”

我盯着茶几上的信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建国又说了:“婶子,这些年我知道您不容易。我在外地做生意,很少回来。每次回来,叔叔都跟我说,让我好好谢谢您。他说您比亲闺女还亲。”

我说:“你叔叔是个好人。

何建国摇了摇头:“是您好。您对我们何家,有天大的恩情。”

他说着,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婶子,这还有一个东西。是叔叔临终前录的,让我务必交给您。”

我看着那个U盘,手抬不起来。

何建国说:“我明天就走了,年后回来办过户手续。婶子,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婶子,叔叔走了,您别太伤心。”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拿起那个U盘,走到卧室里。笔记本电脑陈晓燕前两年给我买的,我平时不怎么用,放在床头柜上落了灰。

我把U盘插进去,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了播放。

屏幕亮起来,何仁华出现在画面里。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颧骨凸出得厉害。他在努力地笑着,可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对着镜头,张了张嘴,然后又开始说了,那声音含含混混的:“桂莲,你在吗?”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忙,你总是忙着伺候我。可我这次,不是让你来帮我擦身子的,我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攒足了力气,又接着说:“桂莲,这辈子,我欠你的。你照顾我十二年,你是个好人。你活该有个好报。”

他笑起来,眼眶里却溢满了泪水:“桂莲啊,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出门多穿件衣裳,别光顾着照顾别人,把自己忘了。你做的菜很好吃,特别是那排骨汤,我喝了一辈子,也没喝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桂莲,我走了。你要好好的。那个信封里的东西,你拿去。那是你的。”

视频到这里就没头没脑地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哭了好一会儿,哭到嗓子都哑了。

我想起何仁华第一次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我想起他每次拉住我手的时候,我想起他每次喝排骨汤的时候笑眯了眼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了,他这十二年,从来都不是白白地接受。

他记在心里了。

他全部都记在心里了。

那天是大年三十,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浪接着一浪。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我翻开那本笔记本,继续往后看。

后面几页的记录,字越来越歪,越来越难辨认。到了后面几页,字迹几乎已经散架了,很难辨认清楚。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那行字:桂莲,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拖累了我。

原来他心里比谁都有数。

原来他这些年,从来没觉得我是理所应当地伺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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