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我撬开了秀兰那只锁着的箱子。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三条东西:一双磨破了底的旧军靴,一张剪开又拼上的黑白照片,还有三封信。
信纸发黄,边角都卷了,落款是同一个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菜,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你要是想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可你知道以后,别后悔。”
那天晚上,她卷起裤腿,把脚腕上糊着的草药膏一点点揭下来。
那股怪味的源头,终于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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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8年腊月二十五,我坐着绿皮火车回到了家乡。
车窗外头,田野里光秃秃的,地里的麦茬子都冻成了冰茬子。我靠着窗户,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三年没回家了。
在部队待了整整四年,从一个新兵蛋子熬到了提干。指导员说我能干,让我回家探亲,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津贴,厚厚一沓,心里更踏实了。
下了火车,还得走二十里山路。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军大衣裹紧,背上背包,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往回赶。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杵在那儿,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根红布条,也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留下的。
我喘了口气,正准备拐进村,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你跑啥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
我一愣,快步拐过老槐树,就看见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女子拉扯。
那女子穿着件蓝布褂子,头发散了大半,领口被人扯开,露出半截肩膀。
她拼命挣扎,但那几个人把她围在中间,根本上不了路。
“干啥呢你们!”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为首那个小伙子回过头,看见我穿着军装,愣了一下。
“你是……”
我没废话,一把抓住他胳膊,往旁边一甩。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剩下几个人一看这架势,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个往后退。
“当兵的,你少管闲事,这丫头欠我们钱!”
“欠多少?我还!”
我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转过身,那女子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她的蓝布褂子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事了,他们走了。”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毛细长,眼睛很大,但眼眶红红的,里头全是泪。嘴唇上有个牙印,看样子是自己咬的。
“谢谢。”她说。
声音很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更轻了:“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说完,她小跑着往村子方向去了。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捡起背包,掸了掸土,我继续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推门进去,我妈正坐在灶台边烧火,旁边坐着个胖乎乎的大妈,是村里出了名的媒婆,赵大妈。
“哎哟,建国回来啦!”赵大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我,“这身军装一穿,精神多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赶紧起身给我盛饭。
“刚才村口那动静你听见没?”赵大妈压低声音说,“杜家那丫头,又被人欺负了。”
“杜家?”
“就是杜大海家的养女,叫杜秀兰。那姑娘命苦啊,从小就被人拐到这里的,养父对她倒是不错,但村里那些混小子老欺负她。”
我心里一沉,原来是她。
“我今天救的那个,就是她?”
“可不就是你救的嘛!”赵大妈一拍大腿,“我刚才都听说了。你这一救,可救了条命啊!”
我妈在旁边插嘴:“那姑娘长得咋样?”
“长得挺水灵,就是命不好。”
赵大妈挤了挤眼睛,凑近我妈耳边嘀咕了几句。我妈点点头,脸上堆满了笑。
我没太在意,吃完饭后洗了把脸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妈又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我家炕沿上,笑呵呵地说:“建国啊,你今年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妈给你张罗张罗,你觉得秀兰那丫头咋样?”
我一愣:“啥?”
“人家姑娘托我来打听打听你,说对你有意思。”
我挠了挠头,这事来得有点突然。但转念一想,我今年都二十三了,在部队稳定下来了,确实该找个媳妇。
“那……见见吧。”
赵大妈乐呵呵地走了。
02
见面的地方约在我家院子里。
那天阳光挺好,不怎么冷。我穿了一件新洗的军装,坐在院里的石凳子上等人。
心里头有点紧张,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了。
秀兰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辫子。她低着头,步子轻轻的,像是怕踩疼了地。
赵大妈跟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别怕,这是建国,你们见过的。”
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赵大妈在旁边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留下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你……没事吧?”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她摇摇头:“没事,谢谢你那天救我。”
“应该的。”我说,“那些人,以后还欺负你吗?”
“他们不敢了。”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因为你救我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在部队还习惯吗?”
“习惯,挺好的。”我说,“你呢?在村里过得咋样?”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不是新伤,已经泛黄了,像是被人掐过的痕迹。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赶紧拉了拉领口。
“这是……那天弄的?”我问。
“不是。”她顿了顿,“没事,不疼了。”
她说话时眼神总是往别处飘,像在躲什么东西。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多说一个字。
但我能感觉到,她不讨厌我。
临走时,她站起来,低声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她没拒绝。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那条土路上,隔了三四步的距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瘦,肩膀窄窄的,走路时微微驼着背,像是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送到村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了巷子。
第二天,赵大妈来了。
“人家姑娘愿意!你说句话,这事能不能成?”
我挠了挠头,点了点头。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开始张罗着翻修房子、打家具。村里的婶子大妈们也来帮忙,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秀兰的养父杜大海来了几趟,每次都拎着东西。他是庄稼人,话不多,憨厚老实。他把我拉到一边,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塞给我。
“建国,这是秀兰攒的一点钱,你收着,给她添置点东西。”
我推回去:“大叔,我不要,你留着。”
他执意要给,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没收。他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秀兰命苦,我这个当养父的,没本事给她啥。你对她好就行了。”
“您放心。”我说。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八。
那天一早,秀兰穿着一件红棉袄被接到我家。她低着头,被赵大妈搀着,一步步走进院子。
拜天地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她微微一颤,又慢慢放松下来。
整个过程她没怎么说话,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什么光。
我当时以为是新娘害羞,没往心里去。
晚上,客人都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我推开门,走进新房。
红盖头还顶在她头上,她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那块红布。
她的脸在烛光下红红的,低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秀兰。”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大,但很清晰,是一种怪异的、像草药又像什么东西沤烂了的气味。
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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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股味道淡淡的,不刺鼻,但就是让人忘不掉。
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秀兰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把手缩回去,往后挪了挪,声音闷闷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你身上好像有股味。”
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被子,半天才说:“白天采药的时候,摔了一跤,掉进泥坑里了。”
“采药?”
“嗯。”她点点头,“山里有种草药,能治脚气,我给我养父采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心里头总有点别扭。
新婚夜,干这种事?
我没多想。毕竟人家姑娘刚嫁过来,不能给人脸色看。我吹了灯,两个人躺在炕上,中间隔了一条被子。
她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丝丝的。那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
“秀兰。”我叫了一声。
她没回应。
我以为她睡着了,就没再说话。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她在翻身。动作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紧接着有吸气声,像是忍着疼。
“秀兰?”我又叫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说:“没事,翻身扯着筋了。”
我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她已经起了。灶台上热着粥,院子里晾着她昨晚上洗的衣服。
她看见我出来,笑了笑:“醒了?吃饭吧。”
我坐在桌边,她给我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咸菜。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
“秀兰。”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有啥事瞒着我吗?”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为啥这么问?”
“没为啥,就是感觉。”
她低下头,拨拉着碗里的粥,声音轻轻的:“我没有。”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头的疙瘩,越来越大。
接下来的两天,她表现得很好。早早就起,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给我妈洗衣服、做饭。我妈挺满意的,逢人就夸我娶了个好媳妇。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路过她房间时,看见她蹲在衣柜前,正拿钥匙开那只木箱子。
那只箱子我见过,结婚那天她搬过来的,上了锁。当时我妈还问了一句:“这箱子装啥呢,还要上锁?”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箱子打开,拿出什么东西,又赶紧锁上,塞回衣柜。
她转身时看见我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我说,“那箱子里装的啥?”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说:“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东西。”
“旧东西?”
“嗯。”她点点头,“我养父给的。”
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摸着手腕上的那块疤。
那块疤我早就留意到了,小小的,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她平时总是用袖子遮着,从不让人看见。
“你手腕上那块疤,是咋来的?”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小时候烫的。”她说,“不记得了。”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头的疙瘩又大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兰还在院子里洗衣服,水声哗啦啦的。
我看着她放在衣柜上的那只箱子,心里有种冲动,想把它撬开看看。
但理智告诉我,不行。
她是我媳妇,我应该相信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秀兰站在老槐树下,身后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的脸看不清,只看见他的军靴和秀兰紧紧攥在一起的手。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秀兰不在屋里。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去洗脸。
走到门口时,我停住了。
衣柜上,那只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锁好像开着一条缝。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04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把锁。
它被挂回去了,但锁舌没有完全扣进去,露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秀兰出门前忘了锁。
我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伸手。
我告诉自己,这是她的隐私,我不能碰。
那天我一整天心都不定。
秀兰回来时,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她手里拎着一条鱼,说是赵大妈给的,让我晚上炖了吃。
“你今天没锁箱子?”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锁了啊。”
“我早上看它开着。”
她手里的鱼掉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她弯腰捡起来,声音有些发紧:“那……可能是我没锁好。”
“秀兰。”我看着她的眼睛,“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条还在扑腾的鱼,半天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我说,“是不是跟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有关?”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我。”她说,“真的不是我。”
“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别问了。”她转过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完,她小跑着进了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睡一张炕上,但中间隔了一丈远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说要回养父家拿点东西,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百爪挠心。
那只箱子还在衣柜上,锁已经扣得紧紧的。
我坐不住了。
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那箱子搬下来。
很沉。
我翻出一把螺丝刀,卡在锁扣上。
手有点抖。
这是不对的,我告诉自己。但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使劲一撬,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箱子盖。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三条东西。
最上面是一条旧军裤,洗得发白了,膝盖上打着补丁。
下面是一双军靴,靴底磨得发白,左脚鞋帮子上破了个洞。
再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中间被人用剪刀剪开过,又用糨糊仔细粘上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另一个是穿着花衣裳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正开心。
男人的脸棱角分明,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穿着军装,军衔跟我差不多。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妹妹,等我回来。”
最下面,是三封信。
信纸发黄,边角都卷了。
我拆开第一封,上面的字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写穿:“妹妹,哥在部队,等我退伍了一定去找你。你要好好的,听养父的话。”
第二封:“妹妹,今年又不能回去了,任务重。你照顾好自己,哥存了钱,明年一定回去看你。”
第三封:“妹妹,你好久没回信了。哥问了邻居,他们说你搬家了。不管你在哪,哥都会找到你。你记住,陈长河是你哥。”
信的最后,是一个落款日期:1975年3月。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在发抖。
陈长河。
她叫秀兰。
那她到底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过头,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鸡蛋。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撬了我的箱子?”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把鸡蛋篮放在地上,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都看了?”
“看了。”
她盯着我,眼泪一点点渗出来,但没有哭出声。
“你要问什么,你问吧。”她说,“我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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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面对面坐在炕沿上。
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开口。
我等得不耐烦了:“那个陈长河是谁?”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他……可能是我哥。”
“可能?什么叫可能?”
“因为这些信,是我从我养父箱子里翻出来的。”
我愣住了。
“你是说,你养父……”
“他当年把我带回来时,我身上就带着这些信。”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是从人贩子手上买我的时候,一起要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结婚前半年。”她说,“那天我回养父家,翻衣柜找东西,翻出了这些信。”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摇摇头,泪珠滴在手背上:“我怕。我怕你知道我是被人卖过来的,就不娶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她想了很久,才说:“不多。就记得几个画面。”
“啥画面?”
“记不太清了。”她用力揉着眼睛,“就好像有个人,穿着军装,抱着我。还有一个女人,穿蓝褂子的,给我一块糖,说要带我去找我哥。”
“女人?”
“嗯。”她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扎着两条辫子。”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
但那个陈长河信上说,他妹妹是被一个男人带走的。
这里头对不上。
“那箱子里那双军靴呢?”
“我小时候就有的。”她说,“我养父说,我被人送过来时,脚上就穿着那双靴子。太大了,是用绳子绑在脚上的。”
她的声音更小了:“我一直留着,是因为我怕……我怕我把这些都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酸酸的。
“秀兰。”我坐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你为啥要把这事瞒我这么久?”
“我怕你嫌弃我。”她抬起头,泪眼涟涟地看着我,“村里人都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怕你知道以后,也觉得我是野种。”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吸了吸鼻子,“我养父对我好,但我知道,我是外人。你对我好,我更怕。我怕哪天你发现我不是好女人,就不要我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使劲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信一页页翻出来,重新看了好几遍。
信上说的地址,是柳河镇。寄信人叫陈长河,退伍军人。
我又想起刘长河那个名字。
刘长河,陈长河。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杜大海。
杜大海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建国,你咋来了?”
“大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把那些信的事说了出来,杜大海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蹲在地上,点了根旱烟,抽了好几口才开口。
“秀兰那年,是我从镇上赶集时带回来的。一个男人把她塞给我,说孩子爹妈都死了,他养不起。我问他要钱,他要了我二十块。”
杜大海掐灭了烟头,声音变得很沉。
“那些信和靴子,是那个男人一起给我的。他说,这些是孩子身上带的,让我留着。”
“那你为啥不帮她找她家里人?”
杜大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她找到家里人了,就不要我这个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建国,我是个农民,没啥本事。但秀兰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没有亲生的孩子,她就是我闺女。”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花白头发的庄稼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想帮她找,你就去。”他说,“我不拦你。但要找着了,你别忘了让她回来看看我。”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我把情况跟秀兰说了。
她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说话。
“你真的愿意陪我一起去找?”她问。
“愿意。”
她把手腕上的草药膏轻轻揭掉,露出那块烫伤的疤痕,看了很久。
“那就去吧。”她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秀兰出发了。
06
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我们到了柳河镇。
地方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低矮的砖房。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我们先找了个招待所住下,然后去派出所打听。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李的民警,四十多岁,挺和气的。我把情况一说,他翻了翻档案。
“陈长河?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他拿出一本卷宗,翻开看了看。
“1975年有个失踪案,失踪人叫陈秀兰,五岁。报案人就是陈长河。”
“报案人是她哥?”
“对。”李民警点点头,“陈长河是退伍军人,当年在部队服役。他妹妹陈秀兰是在1975年失踪的,被人贩子拐走了。他退伍后一直在找,找了三年没找到。”
我看了秀兰一眼,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掌冰凉。
“那他现在在哪儿?”
“住在镇子东头,老街上,一个破院子里。他退伍后身体不太好,腿瘸了,一个人过。”
我们按照李民警指的路,找到了那个院子。
院子不大,门是虚掩着的。院里种了几棵白菜,晾着一件破旧的绿军褂子。
我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右腿瘸了,拄着根木棍。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你叫陈长河吗?”
“是,我就是。”
我侧过身,让秀兰走上前。
陈长河看见秀兰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他拄着木棍的手在发抖,木棍在地上敲得咯咯作响。
“你……”
秀兰站在那里,嘴唇发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长河慢慢走过来,走到距离秀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你手腕上,是不是有块疤?”
秀兰愣住了。
她拉着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块烫伤的疤痕。
陈长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妹妹手上也有块疤。”他声音发颤,“是小时候不小心被开水烫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秀兰的手,又收了回去。
“你是小妹?”
秀兰低声说:“我……我不知道。”
“你进来。”陈长河把我们让进屋,“进来坐。”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陈长河指着照片说:“那是咱妈,还有你。”
秀兰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她是你妈。”陈长河说,“咱爸在矿上干活,出了事故,走得早。咱妈一个人拉扯我们,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也走了。”
他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我当兵那年,你才三岁。咱妈走了后,我把你寄养在邻居家,每月给她寄生活费。结果等我退伍回来,邻居说你被人带走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秀兰站在那里,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我记不起来了。”她说。
“你没记住。”陈长河叹了口气,“那时候你太小了。”
他转过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过来。
“这是咱全家唯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四个人:一对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还有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正开心。
跟箱子里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秀兰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那个穿军装的青年,确实是陈长河。
但他年轻时的样子,跟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老人,差别太大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叔,你妹妹失踪是哪一年来着?”
“1975年。”
“你确定?”
“确定。”他说,“我退伍前一年的夏天,邻居来信说小妹出事了。”
我把目光转向秀兰。
秀兰的养父说,他是在1973年把秀兰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
时间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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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秀兰的脸色白得吓人。
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长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事,说秀兰小时候最爱吃糖,说秀兰小时候怕黑,睡觉时一定要抱着他的胳膊。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但秀兰的表情越来越不对。
她皱起眉头,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陈叔。”我打断他,“你说的这些事,她都不记得。”
陈长河愣住了:“不记得?”
“她小时候被人拐走时年纪太小,很多事记不清楚。”
陈长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别逼她想了。”他说,“想起来了,也是伤心事。”
他站起来,走到秀兰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是你哥。”他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我没钱,但这事必须弄清楚。”
秀兰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了陈长河家。
他给我们铺了一张床,自己抱着被子睡在了堂屋里。
秀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
“建国。”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我好像……记得一些事。”
“什么事?”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我记得我小时候住的房子,房梁上挂着一串辣椒。门口有棵石榴树,到了秋天会结很多石榴。”
“陈叔不是说你小时候家里很穷吗?”
“嗯。”她点点头,“但石榴树是真的。我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一早,陈长河带我们去了他以前的老房子。
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堆破砖烂瓦。院子里长满了草,墙角孤零零地站着一棵石榴树,枝丫横生,干枯了。
秀兰站在那棵石榴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好像……在这棵树下挖过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指挖了挖树根附近的土。
挖了大概十公分深,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她扒开土,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我们都愣住了。
秀兰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把木梳子,已经烂了。还有一枚铜钱,生了绿锈。
“这个铁盒子,不是我藏的。”秀兰说。
“那是谁?”我问。
陈长河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
“是我。”他说。
“你藏的?”
“不是我。”他摇摇头,“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谁?”
陈长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咱妈走之前,把我们寄养在姨妈家。那女人对我挺好,但后来她把小妹弄丢了。”
“你一直没找到她?”
“找不到。等我退伍回来,她早就搬走了。”
陈长河攥着那枚铜钱,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没跟你说。”他看着秀兰,“你失踪那天,不是被人贩子带走的。是姨妈把你领走的。她后来写信告诉我,说你被一个男人带走了,但她说了谎。”
“你是说……”
“那个女人,是把你卖了。”
秀兰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陈长河眼里全是悔恨,“但我没有证据。我一直以为你还活着,我以为只要我找到你,你就还能叫我一声哥。”
他哭了。
一个五十岁的退伍军人,拄着拐杖,蹲在破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秀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陈长河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秀兰。
“你叫我啥?”
“哥。”
陈长河猛地站起来,拐杖差点没拿稳。他一把抱住秀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小妹,哥对不起你。哥找了你这么久,没早点找到你。”
秀兰也哭了。
她抱着陈长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回到招待所,秀兰靠在床头,眼泪还没干。
“建国。”她忽然说,“我有点累。”
“那就睡会儿。”
她躺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乱得很。
这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