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泉院士：为“电动中国”筑基铺路

　　7月8日，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在北京揭晓。86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立泉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固态离子学与二次电池，长期从事锂电池、固态电池、钠电池的研究工作，在固态离子学及电池领域享有很高的声誉，是我国锂电池领域的奠基人。

　　“我的科研就是按照国家的战略需求去做。”这位荣誉等身的院士，至今仍奋战在研究一线，“小时候‘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句话特别流行，就是在说电气化。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也是我一生的奋斗目标。”

　　聚焦国家战略需求，以国家利益为重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李泓至今记得，30年前自己写博士论文时，导师陈立泉“每一页都修改”。那篇文章，陈立泉陪着李泓花了3年时间打磨，纸质版的草稿上，每一页都写满了陈立泉的批注。

　　李泓感慨：“这种严谨，贯穿我们整个团队的科研历程，一直到现在。”

　　这对师徒如今是中国锂电池与固态电池领域的核心组合‌，二人共同奠定了国内硅基负极及固态电池的技术基础，并联合推动产业化落地。‌‌

　　让李泓印象最深刻的，是陈立泉的坚持。“陈老师每一个方向都能坚持很长时间，液态30多年，纳米硅碳30年，固态50年。还有一项他参与启动的研究，2001年至今已经25年了，还在坚持。”李泓说，“陈老师用行动告诉我们，坚持才能取得基础研究的原创性突破。”

　　1976年，36岁的陈立泉由中国科学院公派前往德国交流，从事晶体生长研究。他注意到，德国的科学家在研究一种叫氮化锂的材料。

　　“我问这是什么？他们说，这是一种重要材料，可以做电池，可以开汽车。”这让陈立泉一下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在他看来，电池产业是时代的必然选择，同时也面临着时代的挑战。这个从四川南充农村走出来的科学家始终记得，小时候家里点的那盏煤油灯是多么昏暗。

　　他当即给中国科学院写信，申请将自己的研究方向转到这条更具产业前景的赛道上来，自此开始了漫长的探索之路。陈立泉与学生黄学杰一起坚持到1998年，建成了国内首条18650型锂离子电池中试生产线，年产能20万只。陈立泉依靠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专利技术和专有技术，解决了18650型锂离子电池中试中的关键技术和材料制备问题。

　　用李泓的话说，一项研究一旦启动，只要理论上没有明确说不可能，陈立泉就会“持续不断地坚持下去”。

　　研究之路艰难曲折，陈立泉经历几次转向。1991年，日本索尼公司宣布液态锂离子电池开始商业化，陈立泉便立即投入液态锂离子电池的研究中。2014年，中国锂离子电池拿下全球市场份额桂冠，液态锂电正值高光时刻。然而，陈立泉将视线越过眼前的繁荣，再次投向固态电池研发，为下一个10年的技术迭代埋下伏笔。

　　“正是陈老师的研究，助力我国突破专利壁垒，支撑产业突围。”李泓提到，陈立泉从“六五”“七五”“八五”开始，牵头组织并承担来自中国科学院、科技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等单位的锂电池重要项目，为锂电池产业进行知识、技术、设备和人才储备。

　　“陈老师不计个人得失，专注研究，是我们这些后辈学习的榜样，让大家更努力地聚焦国家战略需求，以国家利益为重。这一点让我非常感动。”李泓说。

　　在空白处开拓，为创新而坚守

　　2011年，陈立泉团队率先布局钠电池技术，与锂电池优势互补，共同支撑动力和规模储能两大产业的发展。他的学生胡勇胜，沿着老师指引的方向，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我于2001年至2004年在陈立泉老师门下学习。”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胡勇胜表示，这段求学经历为他奠定了坚实的科研基础。博士毕业后，胡勇胜到德国深造两年半，随后又在美国工作两年。2009年回国后，陈立泉安排他从事储能电池方向的研究。

　　随着电动汽车和储能的快速发展，锂电池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但用陈立泉的话说，“我国锂资源进口比例超75%，不比石油低，不能抱幻想”。

　　胡勇胜在陈立泉的指导下，从2011年开始坚定不移地推进钠离子电池研究。

　　彼时，钠离子电池的前景并不乐观。主要原因一是钠比锂重，原子比例也大，能量密度低；二是钠离子循环寿命短。团队围绕这些核心问题展开攻关，从基础研究走向面向实际应用的研究。

　　“在这个过程中受到很多人的质疑，特别是当锂电池产业蓬勃发展，产值超万亿元时。”胡勇胜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

　　面对质疑，陈立泉始终给予坚定支持。“陈老师一直认为，资源有限，需要进行新的布局。他非常支持我们选择钠离子电池方向。”胡勇胜说。

　　今年4月，这支团队首次实现安时级钠离子电池“无热失控”，成功研发具备自保护功能的可聚合不燃电解质，破解钠电池安全核心瓶颈，为钠离子电池商业化应用按下“加速键”。这支以80后为中坚力量的团队，正沿着陈立泉开创的道路，将锂电池的辉煌延伸到钠离子电池的新领域。

　　如今，陈立泉虽已86岁高龄，思维仍然很活跃，在创新方面“还在持续前进，不断有新的想法”。李泓认为，这是实验室能够“取得关键性突破的重要原因”。

　　“现在陈老师仍奋战在第一线，经常分享他看到的论文和想法，我们也会及时向他汇报研究成果。”胡勇胜说，“他对我们的要求很高，希望我们能够不断创新。”

　　“十五五”时期我国将实施109项重大工程项目，其中“新型电池”被纳入“新产业新赛道培育发展”的重大工程中。用陈立泉的话说，原位固态化电池具备更高能量密度、更高安全性，大规模量产后全生命周期成本较低，具有更加广泛的应用，如低空经济、电动船舶、长续航新能源汽车、储能和消费类电子等领域。

　　“希望将来能够实现交通电气化，包括电动火车、电动船舶、电动飞机。还有各种设备的智能化、能源的低碳化，最终实现‘电动中国’。”陈立泉说。

　　传承科学精神，实现“电动中国”

　　从锂电池到钠离子电池，从陈立泉到黄学杰、李泓、胡勇胜，再到更年轻的科研人员，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接力，不仅是一项技术的迭代，更是科学精神的传承。而这种传承源自陈立泉的言传身教。

　　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是陈立泉2006届博士生，他提到，宁德时代前身‌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之初，企业规模尚小，技术水平较低，幸好有陈立泉“不辞辛劳提供技术指导”。

　　“陈先生不仅亲自提供技术指导，更为宁德时代及整个行业培养输送了众多核心人才。”曾毓群感慨，“他以电池为核心，以汽车、船舶、飞机等陆海空交通全面电动化的‘电动中国’战略，为我国绘制了新能源技术的顶层蓝图，无愧为我国新能源方向的战略科学家，是未来能源科学与技术的领航人。”

　　陈立泉曾提到，电池技术已成为新能源革命的核心支撑，我国在锂电池、固态电池、钠电池等前沿领域虽已取得突破，但仍面临关键材料创新、产业链协同、高端人才培养等挑战。他期望，各界都能鼓励“从0到1”的创新探索，推动应用场景的深入结合，通过深化产教融合，构建“学科交叉+工程实践”的培养模式，让青年人才在一线科研中成长。

　　“电池团队凝聚力非常强，就是因为陈老师凝聚力很强，大家能相互协作，各自发挥所长。”胡勇胜说。

　　胡勇胜如今也鼓励自己的学生，勇于坐在基础研究的冷板凳上，追求文章的质量而非数量，尤其是在创新领域。“我告诉他们不要做一般性的工作，物理所要做就做最难的，要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要把研究工作做深做透做扎实。”

　　“能源强国”是“十五五”规划纲要中16个“强国”建设目标之一。对于“电动中国”的图景，陈立泉还有许多设想，他提到，中国要发展可再生能源，特别是风能和太阳能，以清洁和绿色方式满足电力需求，而未来电池必将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做。”陈立泉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感慨，“我这辈子完不成的，希望年轻人能继续做下去。”

　　本报北京7月8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