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跨境电贩到AI大模型：一个90后女生的十年出海路

“欧洲AI既有巨大的想象力，也和当年的跨境电商一样，正处在爆发前夜。”李露薇这样描述她的两次创业选择。10年前，她还在法国读书时便创立了一家B2B2C电商平台，9年间在没有融资的情况下，带领最多7人的团队累计实现3500万欧元销售额。2025年一次摩洛哥出差中，她发现当地企业领导人热议的话题已从电商转向了中国的AI模型。一年后，她离开巴黎，在伦敦加入字节跳动，负责AI大模型全球伙伴和生态系统开拓业务。

这一转身看似跨了两个赛道，但李露薇认为，她面临的问题内核并没有改变：如何在一个由众多国家小市场拼起来的欧洲大陆上，让一种新的生产力落地。差别在于，上一个产品是来自中国产业带的户外家具，下一个产品是来自中国公司的AI大模型。

2017年，李露薇还在法国读研究生，跨境电商对大多数中国商家来说还是陌生概念。当时做海外市场主要靠展会、经销商和大客户下单。中国产品要到达欧洲C端消费者手中，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进口商、批发商和零售商。李露薇手上有老家宁波的户外家具供应链资源，但没有大量资金备货。她原创了一个在当时没有先例的电商架构——把工厂、法国本土电商平台和终端消费者直接连接起来，初创公司做品牌授权和营销，供应商负责供货，平台收取佣金。同样是在2017年，她入选了法国孵化器Station F，2020年又获得了法国经济部French Tech组织颁发的“创新型企业”官方认可。

在法国创业，李露薇面对的是供应链、物流、仓储、营销、财务、法务一串链条，每一环涉及的法国公司，她一家一家去谈合作。她把这套经验总结为一种深度本土化能力：必须会说法语，必须懂当地法律、税务和文化，必须深入当地生活和工作。“我这么多年，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慢慢把这条路蹚出来。”她说。团队始终有意保持小规模，最多7个人，但她大量投入内部软件开发，累计花费超过30万欧元，每年制定新的流程自动化目标，追求的是一种“前AI时代”的高人效比——9年间人均产出500万欧元。

营业额在2020至2022年间达到高峰，年均增长率82%，峰值年销售额超过700万欧元。但从2023年开始，法国遭遇了近40年来最严重的通货膨胀，家庭购买力被削弱，消费者开始压低非必要支出，比价和偏好更便宜商品的行为变得普遍。Temu和Shein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在法国流行起来。屋漏偏逢连夜雨，去年一些原本主攻美国市场的跨境电商品牌因关税冲突冲击，开始把重心转向欧洲，供给变多、产品同质化更严重，竞争强度进一步加码。李露薇在内外承压之下决定结束这段创业。

复盘自己的跨境电商时期，她得出了一个判断：成功有一部分来自个人判断和执行力，但如果没有2019至2022年欧洲居家办公催生的网购需求井喷，没有国内制造业对跨境电商平台的集体拥抱，没有线上支付和物流体系的成熟，任何一个创业者的折腾都可能只是小打小闹。寻找产业变迁的趋势和新的生产力浪潮，在她看来是一种比埋头做事更重要的能力。而下一波浪潮在哪？2025年春天，李露薇飞往摩洛哥。原计划是和当地头部企业聊跨境电商新机会，却意外发现对方更愿意聊另一个话题——“你们的DeepSeek真的很厉害。”她由此意识到，世界变了，中国的优势产业正经历一场巨变。

她开始系统研究中国和欧洲的AI企业以及AI在欧洲的落地情况。在2025年秋天法国AI展Adopt AI现场，她观察到一个悬殊的比例：95%的企业CEO表示想用AI来提升组织效率，但只有不到5%知道怎么落地。这种“需求巨大但落地路径不明”的格局，在她看来与早年跨境电商爆发前夜的状态很相似。这一次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加入字节跳动，在伦敦做AI大模型的全球伙伴和生态系统开拓，而不是直接创业。

在欧洲大模型市场中，OpenAI、Anthropic和谷歌三家被李露薇列为基础模型能力最强的对手，绕不开。欧洲本土也出现了像法国Mistral这样的大模型公司，它们更容易拿到政府订单，业务更偏本土化，也更专注于单一模型。在李露薇的判断里，这些公司与中国企业之间并非正面竞争关系，更多是合作对象。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是定价逻辑：过去中国产品出海常常靠性价比切入市场，但在AI领域，只要技术竞争力够强，并且把数据安全和本土合规做到位，部分产品定价甚至可以高于国际企业。

不过，重新回到欧洲市场做高技术门槛的AI业务，李露薇面对的结构性难题并没有减少。欧洲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大市场，而是由众多国家的小市场拼合而成，每个国家企业的采购逻辑和商业习惯都不相同，合规成本更高，在每一个国家都需要重新做本地化适配。这些挑战，与她此前做跨境家具电商时所碰到的障碍高度重叠。她因此把这一次转向AI，看作是对过去10年经验沉淀的一次“迸发”，而不是一次从零开始的跨界——出海方法论和对欧洲市场的深度理解仍然是同一套，只是这次换到了一个更国际化的市场、一个更高增长的赛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