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6月23日，下午三点整，高考成绩公布。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整整三十秒，才敢按下"查询"键。屏幕上跳出那一串数字的瞬间,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646分！
"妈！爸！我考了646分！"
我冲出房间,声音都在颤抖。客厅里,妈妈正在择菜,听到我的喊声,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摘下老花镜,眼眶有些红。
"好,好孩子。"爸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有些颤抖。
妈妈擦着眼泪笑:"够了够了,上个好大学稳稳的。"
那一刻,我觉得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所有的深夜苦读,所有的模拟考试失利后的懊恼,都值了。
646分,在我这个普通高中,已经是前几名的成绩。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在同学群里分享喜悦,刷着一条条祝福消息,心里美滋滋的。
直到下午五点,姑姑打来电话。
"哎呀小宇,听说你考了646啊?不错不错,挺好的。"姑姑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敷衍,"你表哥林枫考了678分,比你高32分呢。今晚来家里吃饭吧,庆祝庆祝。"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僵住了。
678分。
比我高32分。
那种刚刚还在心头翻涌的喜悦,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的,姑姑。"
妈妈在一旁听到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枫那孩子,从小就聪明。"
晚上六点,我们一家三口到了姑姑家。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笑声。推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姑父、姑姑,还有几个亲戚。林枫坐在沙发中央,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像个等待接受朝拜的国王。
"哎呀,小宇来了!"姑姑迎上来,但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转向了林枫,"林枫,你表弟也考得不错,646分呢。"
林枫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表弟,646啊,还行吧。"
那个"还行"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我心上。
"行了行了,都坐。"姑父招呼着,"今天主要是庆祝林枫,678分啊,全省前五十!清华北大随便挑!"
饭桌上,话题始终围绕着林枫。
"林枫从小就聪明,这次高考又证明了。"
"678分,这可不是随便考的,得多努力啊。"
"小宇也不错,646分,上个985也够了。"
每一句夸林枫的话,都会附带一句对我的"肯定",但那种"肯定"里,透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我低着头扒饭,一粒米都不剩地吃得干干净净。
终于,姑父举起酒杯:"来来来,敬林枫一杯,祝他金榜题名!"
所有人都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举起装着可乐的杯子。
就在这时,林枫突然开口了:"表弟,你知道吗?678和646,差了32分。"他放下筷子,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关心","这32分,可能就是985和211的差距,甚至是清北和普通985的差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握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
林枫继续说:"不过也正常,毕竟我从小就比你努力一点。你要是能再刷点题,说不定也能上680。"他笑了笑,"学习这事儿,还是得靠天赋。"
我听到有人轻笑了一声。
姑姑咳了一声:"林枫,别这么说,你表弟已经很优秀了。"
"我这不是说实话吗?"林枫摊开手,"32分,就是差距啊。"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喉咙里发紧。
"林枫说得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确实,32分,是挺大的差距。"
我放下杯子,转身往门外走。
"小宇!"妈妈追出来,"别放在心上,林枫那孩子说话直......"
"妈,我没事。"我扯出一个笑,"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我走出姑姑家的小区,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六月的燥热。我抬头看着天空,路灯把星星都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枫发来一条消息:"表弟,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学习不能松懈。你要是复读一年,说不定也能考到我这个分数。"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删掉了打到一半的回复,关掉了手机。
646分,我本以为这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
但现在我才明白,在某些人眼里,我只是一个"还行"的学渣。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比他少考了32分。
01
我和林枫的"战争",从我有记忆起就开始了。
准确地说,是姑姑和我妈之间的较量,而我和林枫,只是她们手里的两张牌。
林枫比我大三个月。
这三个月,在姑姑嘴里,就成了"林枫比小宇懂事早"的铁证。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姑姑和妈妈是亲姐妹,住得又近,逢年过节总是一起过。
小时候,每次家庭聚会,姑姑都会拎着林枫,像展示战利品一样站在我面前。
"小宇啊,你看你表哥,三岁就会背三字经了,你呢?"
"林枫四岁就认识一百个汉字,小宇你认识几个?"
"林枫这次考试又是全班第一,小宇你考了第几?"
我妈每次听到这些,脸上都会露出尴尬的笑,然后转身对我说:"你看表哥多努力,你也要加油。"
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每次见到林枫,就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上小学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但不在同一个班。每次月考,成绩榜会贴在公告栏上,林枫的名字总是在前三名,而我,在二十名左右徘徊。
姑姑每次路过我家,都会"不经意"地提起:"哎呀,林枫这次又考了第一,老师说他是好苗子,以后肯定能上清华北大。"然后转头看向我,"小宇啊,你也要努力,别总是玩。"
我想反驳,我也在努力啊。
我每天写作业写到很晚,周末也在上补习班,但为什么,我就是考不过林枫?
妈妈总说:"林枫聪明,你要多跟他学。"
爸爸倒是看得开:"孩子嘛,有自己的节奏,不用跟别人比。"
但这话,在姑姑每次的"关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初中时,我和林枫考进了同一所重点中学。
这下好了,连"不在同一个学校"的借口都没了。
姑姑更加频繁地拿我们俩做比较。
"林枫这次期中考全年级第五,小宇你呢?"
"林枫参加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小宇你有兴趣吗?"
"林枫说他的目标是清华,小宇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开始讨厌家庭聚会,讨厌姑姑那张总是带着"关心"的脸,讨厌林枫那种永远云淡风轻的表情。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妈妈:"为什么姑姑总要拿我跟林枫比?"
妈妈沉默了很久,说:"因为姑姑想让林枫更优秀,而你,是她用来激励林枫的工具。"
"那我呢?"我问,"我就只是个工具吗?"
妈妈没说话,只是抱住了我。
高中时,我发了疯地学习。
我不想再听到姑姑的"关心",不想再看到林枫那种"你还差点"的眼神。我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才睡,刷题刷到手指抽筋。
高一期末,我考了年级五十名。
妈妈很高兴,说我进步了。
姑姑来我家,笑着说:"小宇进步不小啊,林枫这次考了年级第三。"
高二,我考进了年级前三十。
姑姑说:"林枫保送清华的希望很大,小宇你也要加油。"
高三,我拼了命,终于考进了年级前十。
姑姑说:"林枫这次模拟考考了全省前一百,小宇你呢?"
我终于明白了,无论我多努力,在姑姑眼里,我永远只是"林枫的陪衬"。
高考前一个月,我和林枫在学校门口碰到了。
他背着书包,神色淡然,看到我,点了点头:"表弟,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加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有压力,尽力就好。"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问他:林枫,你累吗?
但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不累,我乐在其中。"
高考那三天,我发挥得很稳定。走出考场时,我甚至觉得,这次,我可能真的能和林枫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但成绩出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
646分,对我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
但林枫,考了678分。
32分的差距,像一道鸿沟,把我们彻底分开了。
那天晚上,从姑姑家回来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小时候,姑姑第一次拿我和林枫比较时,妈妈的眼神。那种无奈,那种不甘,那种恨铁不成钢,都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让妈妈骄傲,让姑姑闭嘴,让林枫刮目相看。
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让你仰望的。
而我,只是那个永远追不上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枫发来消息:"表弟,睡了吗?我在想,你这个分数,报哪个学校比较好。要不要我帮你参考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笑了。
林枫啊林枫,你真的以为,你比我强,只是因为你更努力吗?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愿这一切,能在录取结果出来后,有个了结。
02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了整整三天。
646分,按照往年的分数线,我可以冲一冲顶尖的985,稳一稳中上游的985,保底一个211。我列了十几个学校,每个学校的专业录取分数线都查了个遍,生怕出一点差错。
妈妈端着水果进来,看着我满桌子的草稿纸,心疼地说:"别太累了,实在不行咱就报稳一点的。"
"不行。"我头也不抬,"我要报最好的。"
爸爸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小宇,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没压力。"我说,但手指敲键盘的力度,出卖了我。
最后,我报了三个985大学,第一志愿是一所沿海的名校,计算机专业。这是我的梦想,也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提交志愿的那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担终于放下了。
与此同时,林枫的志愿早就提交了。
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林枫第一志愿清华,第二志愿北大,稳了!"
下面一连串的赞叹和祝福。
我看着那些消息,默默地退出了聊天界面。
六月底,录取结果陆续开始公布。
我每天都守着电脑,刷新录取查询页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
终于,7月15日下午,我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已被录取:XX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我盯着屏幕,眼眶一热。
985!我真的考上了985!
"妈!爸!我被录取了!"我冲出房间,把他们拉到电脑前,"你们看,XX大学,985!"
妈妈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擦眼泪。爸爸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行啊!"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出去吃了顿大餐。
饭桌上,妈妈突然说:"小宇,你说林枫会被录取到哪里?"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清华或者北大吧,678分,够了。"
"也是。"妈妈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吃完饭回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洗完澡,正准备上床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姑姑。
我愣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姑姑?"
电话那头传来姑姑的声音,但语气很奇怪,有些慌张,又有些试探:"小宇啊,你……你报志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什么细节?"
我一头雾水:"细节?什么细节?"
"就是……"姑姑顿了顿,"比如提前批、普通批这些,你都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啊。"我说,"姑姑,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姑姑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又很快紧绷起来,"那你填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提前批和普通批的顺序?"
我心里咯噔一下:"姑姑,林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你别多想。"姑姑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姑姑的语气太反常了,那种慌张和试探,绝对不是"随便问问"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忍不住给林枫发了条消息:"表哥,你录取结果出来了吗?"
过了半小时,林枫才回复:"还没。"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我盯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照林枫的分数,他的录取结果应该早就出来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我偶尔会在家族群里看到姑姑发消息,但都是一些日常的内容,只字不提林枫的录取结果。
这太不正常了。
以姑姑的性格,如果林枫真的被清华或者北大录取了,她早就在群里炫耀一百遍了。
7月20日晚上,我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
十几个人聚在一家烧烤店,边吃边聊。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志愿和录取结果。
"我被XX大学录取了,金融专业!"
"我去XX大学,计算机!"
"我去XX大学,法学!"
大家纷纷分享自己的录取结果,气氛很热烈。
突然,有人提到了林枫。
"对了,林枫不是考了678分吗?他肯定去清华或者北大了吧?"
我手里的烤串停在半空。
"应该是吧。"有人说,"678分,不去清华北大去哪?"
"哎,你们说,他到底报的哪个?清华还是北大?"
"不知道,他没在群里说。"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聚会结束后,我开车回家,路过姑姑家所在的小区时,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姑姑家的窗户。
灯是亮着的,但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上去敲门。
回到家,已经接近午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姑姑那天打电话时的语气,还有林枫那两个字的回复。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枫发来的消息。
只有五个字:"我可能出事了。"
我心脏猛地一紧,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起来,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林枫,到底出了什么事?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林枫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好几条消息:"表哥,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
全都石沉大海。
我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妈妈端着早餐进来,看到我这副样子,皱起眉:"怎么了?一大早就心神不宁的。"
"妈,林枫昨晚给我发消息,说他可能出事了,但现在联系不上他。"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妈妈看了看那条消息,脸色也变了:"我给你姑姑打个电话问问。"
她拨通姑姑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姑姑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姐,林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妈妈开门见山,"小宇说林枫昨晚给他发消息,说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姑姑压抑的哭声:"他……他志愿填错了……"
"什么?!"妈妈惊叫出声,"怎么会填错?!"
"他……他把提前批和普通批搞混了……"姑姑的哭声越来越大,"提前批被一所二本军校录取了,然后档案被提走,普通批就滑档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滑档?
678分,滑档?
"姐,你别急,这事能不能想办法……"妈妈说。
"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姑姑崩溃地喊道,"招生办说规则就是规则,档案已经被提走了,没法改!除非他去那个二本军校,或者复读!"
"那林枫现在……"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的话都不听!"姑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爸在外面砸门,他就是不开!我该怎么办啊……"
妈妈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同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枫,那个从小到大都完美无缺的林枫,那个用678分嘲笑我是学渣的林枫,竟然在志愿填报上,犯了一个最低级的错误。
挂断电话后,妈妈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应该幸灾乐祸吗?
应该觉得报应来了吗?
但为什么,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妈,我去姑姑家看看。"我拿起外套。
"我陪你去。"妈妈站起来,抹了把脸。
到姑姑家时,姑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看到我们,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姑姑红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看到妈妈,又哭了起来:"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妈妈抱住她:"姐,先别哭,事情总有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姑姑推开她,"678分!678分啊!就因为他一个疏忽,全完了!我这些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我走到林枫的房门前,敲了敲门:"表哥,是我,开门。"
没有回应。
"林枫,你开门,我们聊聊。"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有回应。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我心里一紧,用力拍门:"林枫!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管我。"终于,林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嘶哑得可怕,"谁都别管我。"
"表哥,开门,我们好好谈谈。"我说。
"谈什么?"林枫的声音里带着崩溃,"谈我怎么从678分掉到去读二本?还是谈我怎么成为全家的笑话?"
我隔着门,听着他的声音,喉咙发紧。
那个曾经云淡风轻地说"32分就是差距"的林枫,此刻的声音里,只剩下绝望。
我在姑姑家待了一下午,林枫始终没有开门。
姑父打电话找了各种关系,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规则不能改,要么去二本军校,要么复读。
傍晚,我和妈妈离开时,姑姑追到门口,拉住我妈的手:"妹妹,你说,林枫如果复读,能不能考回来?"
妈妈犹豫了一下:"应该……可以吧,他基础好。"
"可是他心态已经崩了啊……"姑姑又哭了起来,"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复读?万一明年考得更差怎么办?"
妈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拍着她的背。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言不发,眼眶一直是红的。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枫会去复读吗?
以他的自尊心,能接受这个现实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林枫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谁都别管我。"
凌晨两点,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林枫。
我猛地坐起来,接起电话:"表哥?"
电话那头传来林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的哭腔:"表弟……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你怎么样?"我问。
"我……"林枫的声音颤抖着,"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的学校……"他停顿了很久,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能不能让我去复读?"
我愣住了。
"我爸妈说,只有你那个层次的学校,才配得上我这个分数重新考。"林枫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讽刺,"他们说,我不能去太差的学校复读,会影响我的心态。"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弟,你不懂……"林枫突然哽咽出声,"你不懂,678分去复读……那是什么概念……"
他哭了。
那个从小到大都高高在上的林枫,那个用"32分就是差距"嘲笑我的林枫,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表哥……"我喉咙发紧。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所有人都在说,林枫这次完了。"他的哭声越来越大,"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在讨论我,说我活该,说我太狂妄,这是报应……"
我闭上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着。
"表弟,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枫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谁都别认识我……"
我深吸一口气,说:"表哥,你先别想这么多,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最坏?"林枫苦笑,"还能有比这更坏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林枫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表弟,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是……"
"我以前那么看不起你,结果现在,我还不如你。"他自嘲地笑了笑,"646分上985,多好啊……"
我握着手机,突然意识到,这通电话背后,隐藏着比志愿失误更深的东西。
林枫的崩溃,不只是因为滑档。
而是因为,他这些年建立起来的所有优越感,所有骄傲,所有自尊,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林枫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而我,只能握着手机,听着他的绝望,无能为力。
04
接下来的几天,林枫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姑姑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每次都是哭着求我爸帮忙想办法。爸爸找了一圈关系,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高考录取规则不能改,除非退学复读。
"复读……"姑姑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林枫他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复读啊?他连门都不出,饭都不好好吃……"
妈妈在一旁听着,也抹眼泪。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
7月25日,姑姑突然带着林枫来了我家。
开门的瞬间,我几乎认不出林枫。
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低着头,跟在姑姑身后,一言不发。
"小宇,林枫想跟你聊聊。"姑姑红着眼睛说,"你带他去你房间吧。"
我点点头,看向林枫:"表哥,来我房间吧。"
林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然后默默地跟着我进了房间。
我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他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表哥,坐。"我指了指椅子。
林枫慢吞吞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很久,林枫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表弟,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可笑?"
"不是……"
"你不用安慰我。"林枫抬起头,眼眶通红,"678分,最后去读二本,或者复读,怎么想都很可笑,对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那天……在你姑姑家,说的那些话……"林枫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想想,真的很幼稚,也很可笑。"
"表哥……"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比你强,我比任何人都强。"林枫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我从小就是第一名,所有人都夸我,都说我以后肯定有出息。我……我也真的以为,我就是那种天生注定要成功的人。"
我静静地听着。
"但现在……"林枫的声音哽咽了,"现在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志愿填报的失误,就把我打回原形。"
他抬起头,眼泪滚落下来:"表弟,你说,我这些年的努力,到底算什么?我考了678分,到头来,还不如你646分。"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我爸妈现在每天都在吵架,吵该不该让我复读,吵是谁的责任。"林枫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我妈昨天跪在我面前,求我再考一年,说不能让林家丢这个脸。"
他睁开眼,看着我:"表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拼命想要的东西,明明已经到手了,却因为一个愚蠢的错误,全部失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我站在考场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笑我。"林枫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我怕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表哥,你还年轻,复读一年也不是不可以……"
"复读?"林枫苦笑,"你知道678分去复读,压力有多大吗?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我明年能不能考得更好。万一我考砸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沉默了。
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表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挺得笔直的背,此刻佝偻得像个老人。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应该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
林枫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表哥,你这些年,活得太累了。"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学习?是因为你真的喜欢,还是因为所有人都期待你优秀?"
林枫愣住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毕竟我成绩没你好。"我站起来,"但我觉得,人活着,不应该只是为了别人的期待。"
林枫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姑姑的哭声。
我打开门,看到姑姑跪在地上,拉着我爸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妹夫,求求你,帮帮林枫吧!你认识的人多,帮他想想办法,让他能重新填志愿,行吗?"
爸爸蹲下来,想扶她起来:"姐,你先起来,这事真不是我能解决的……"
"那怎么办?林枫这孩子怎么办?"姑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现在什么都不吃,话也不说,再这样下去,人要废了啊!"
妈妈在一旁抹眼泪,劝道:"姐,你别这样,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姑姑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我这些年,为了林枫,付出了多少?我每天给他补习,监督他学习,就是希望他能出人头地!现在你告诉我,一切都完了?我不接受!"
她转头看向林枫,声音里带着绝望:"林枫,你说话啊!你倒是说你想怎么办啊!"
林枫站在我身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着。
这个家庭,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为"林枫必须优秀"这件事而疯狂。
而林枫,只是他们手中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实现期待的工具。
"妈……"林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别这样……"
"我不这样怎么办?!"姑姑猛地站起来,冲到林枫面前,抓住他的肩膀,"你告诉我,你这些年学了什么?连个志愿都填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我……"林枫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知道邻居们怎么说我们吗?他们说,林枫这次完了,林家这次丢大脸了!"姑姑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这些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够了!"姑父突然吼了一声,站起来,"你还嫌不够乱吗?!"
姑姑愣住了,然后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林枫为什么会崩溃。
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不是"林枫",他只是"必须优秀的那个人"。
而现在,他失败了。
所以,他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义。
05
那天晚上,姑姑带着林枫离开后,我们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妈妈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抹眼泪。爸爸站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枫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枫发来的消息:"表弟,谢谢你今天说的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回复:"表哥,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林枫回复,"我想明白了,我要复读。"
我心里一紧:"你确定吗?"
"嗯,除了复读,我没有别的选择。"林枫说,"但我不想在本地复读,压力太大。我想去外地,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松了一口气:"那也挺好的,换个环境,心态也能好一些。"
"表弟,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林枫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学校,收不收复读生?"
我愣住了。
"我查了,你那所大学所在的城市,有几所很好的复读学校。"林枫说,"我想去那里复读,这样……也不会总想起这里发生的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让林枫来我的大学所在城市复读?
这意味着,我可能会经常遇到他,看到他复读的样子,看到他在压力下挣扎的样子。
"表弟,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林枫又发来消息,"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理解。"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表哥,你来吧,我可以帮你打听复读学校的情况。"
"谢谢。"林枫回复,然后发来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长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帮林枫联系了我大学城里的几所复读学校,还打听了学费和住宿情况。林枫很快做出了决定,选了一所口碑不错的学校,准备8月初就过去。
7月30日,姑姑又来了我家。
这次,她没有哭,反而神色平静,像是认命了。
"小宇,姑姑谢谢你。"姑姑拉着我的手,"林枫说,是你帮他联系的复读学校。"
"应该的,姑姑。"我说。
姑姑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小宇,姑姑以前说话……可能有些过分。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姑姑,都过去了。"
"林枫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这次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姑姑叹了口气,"但也好,让他知道,人不能太骄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宇,你好好上大学,别像林枫一样,把自己逼得太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姑姑好像变了。
8月5日,林枫要出发去复读了。
姑姑、姑父和林枫一起来我家,说是要一起送林枫去火车站。
林枫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了很多,但眼神里依然有些空洞。
"表弟,麻烦你了。"林枫看着我,难得地笑了笑。
"没事,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说。
"好。"林枫点点头。
我们一起送他到火车站。
站台上,姑姑拉着林枫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到了那边好好学,别想太多,明年肯定能考好。"
林枫点头:"妈,我知道。"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姑姑眼眶又红了。
"好。"林枫说。
检票开始了。
林枫背起包,转身看向我们。
他看着姑姑,看着姑父,最后看向我。
"表弟。"林枫说,"等我明年的好消息。"
我点头:"加油。"
林枫转身,走进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姑姑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流。
回家的路上,妈妈突然说:"小宇,你说,林枫明年能考好吗?"
我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我总觉得,林枫这孩子,这些年活得太累了。"妈妈叹气,"他妈把他逼得太紧,反而害了他。"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林枫这次复读,不只是为了弥补志愿的失误,更是为了重新找到自己。
而这条路,会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我接到林枫的电话。
他说他已经到了,学校安排的宿舍环境还不错。
"表弟,我有个感觉。"林枫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感觉?"我问。
"我这次来这里,可能……不只是为了复读。"林枫停顿了一下,"我想明白一些事,关于我自己的事。"
我愣了愣:"什么事?"
"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林枫说,"谢谢你,表弟。"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突然意识到,这通电话,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林枫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而我,可能会成为这个故事的见证者,见证他如何从678分的"天之骄子",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或者,走向真正的自我。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枫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懂,678分去复读……那是什么概念……"
我现在终于懂了。
那不是"再努力一年就能成功"的概念,而是"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崩塌"的概念。
而这种崩塌,带来的不只是失败,还有更深的东西。
一种我无法想象的,关于身份、自尊、期待和压力的,巨大的深渊。
林枫,正站在那个深渊的边缘。
而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祈祷他不要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