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凌晨一点，手机在枕头下嗡嗡震个不停。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眼睛生疼。公司群里，新来的张总监发了条语音消息。
"各位，明早七点会议室开会，讨论新项目方案，所有人务必准时到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又看了眼时间——1:07。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疯了吧？
手指刚要把手机扔回枕头下，就看到我哥秦川的头像弹了出来，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差点笑出声。
秦川是我亲哥，大我五岁，今年三十二。他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六年技术总监，性格跟块石头似的，认死理。公司让他干什么，他从来不多问，执行力强得可怕。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想：就他这种老实人，活该被新领导使唤。反正我是不回消息，看明天谁去谁是傻子。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群里再没人说话。
我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梦里隐约听见秦川在客厅走动的声音——我俩住在一起，老房子隔音差，他走路声音大。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今天不是周末，我得去上班。
洗漱的时候，发现卫生间的灯还亮着，毛巾搭在架子上，湿漉漉的。秦川已经洗漱完了。
我走到客厅，看见秦川正站在玄关处系鞋带。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
"哥，你这么早去干嘛？"我揉着眼睛问。
"开会。"秦川头也不抬，专注地系着鞋带。
"什么会？"
"张总监昨晚发的通知，七点开会。"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不会真要去吧？那是凌晨一点发的消息！"
秦川抬起头，用那种看不懂我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他通知了七点开会，那就七点开会。"
"可是——"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哥，那是半夜一点的消息，正常人都睡了，谁会看啊？"
"我看了。"秦川淡淡地说，"我还回复了。"
"你回复了不代表别人也回复了啊！"我有点着急，"你想想，半夜发消息，这明显不正常。说不定张总监自己都睡糊涂了，根本不记得发过这条消息。"
秦川已经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那也是他的事。我收到了通知，就得去。"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到有些刻板的脸，突然有点无力。
秦川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老师布置作业，别的孩子都偷工减料，他一定一笔一画写满整整两页纸。参加工作后更是如此，领导安排的任何事，他都会不折不扣地完成，从不打折扣。
这种性格让他在职场上混得还算稳当，但也吃过不少亏。很多人觉得他太死板，不懂变通，背地里叫他"秦木头"。
"算了，你爱去不去。"我摆摆手，懒得再劝，"反正我估计到时候就你一个人在会议室坐着。"
秦川看了我一眼，语气依然平静："那也没关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紧闭的房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真的只有秦川一个人去了，那场面得多尴尬？
算了，反正不关我事。
我回到卧室继续准备上班的东西。打开手机看了眼公司群，从昨晚到现在，只有秦川那句"收到"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群里一共二十三个人，没有第二个人回复。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七点五十，我收拾好东西出门。路上堵车，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刚走进办公区，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工位上刷手机、吃早餐，慢悠悠地进入工作状态。但今天，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连平时最爱聊八卦的小李都在专心敲键盘。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小声问旁边的同事老王："怎么回事？"
老王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总监今天早上七点真的开会了。"老王压低声音，"就你哥一个人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呢？"
老王叹了口气，凑近了点："你哥六点五十到的会议室，一直等到七点半，就他一个人。张总监七点十分才到，看到只有你哥一个人，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张总监当时就火了，问你哥其他人呢。你哥说不知道，他只负责自己到场。"老王摇摇头，"张总监气得当场给所有人打电话，把大家一个个叫起来骂了一顿，说纪律涣散，目无领导。最后通知所有人九点半重新开会，谁敢不来就等着收辞退信。"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有点懵。
"现在大家都在准备九点半的会。"老王说，"你哥现在还在会议室呢，张总监让他继续等着，不许走。"
我猛地站起来。
"你干嘛去？"老王拉住我。
"我去看看我哥。"
"别去！"老王死死拽着我，"这时候去就是往枪口上撞，你想连累你哥啊？"
我愣了一下，慢慢坐了回去。
老王说得对。现在张总监正在气头上，我要是过去，只会让秦川的处境更难。
但我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秦川有什么错？他只是按照领导的要求做了该做的事。错的是那些半夜乱发通知的人，错的是那些不负责任的领导，凭什么要秦川来承担这一切？
九点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神色紧张地走进去，我远远看见秦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从六点五十等到现在，整整等了两个半小时。
01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小时。
张总监在台上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话，核心意思就是"公司纪律松散，执行力差，必须整顿"。他特别点名表扬了秦川，说这才是公司需要的员工，其他人都要向秦川学习。
我站在会议室外面，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情况。
秦川坐在第一排，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得意或者不适。仿佛这一切跟他无关，他只是恰好坐在那里而已。
其他人的脸色就难看多了。有几个平时跟秦川关系不错的同事，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我等在门口,看见秦川最后一个走出来。
"哥。"我叫住他。
秦川停下脚步,看向我:"怎么了?"
"你没事吧?"我打量着他,他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没事。"秦川淡淡地说,"就是有点困。"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睡?"
"睡了一会儿,三个小时。"秦川揉了揉太阳穴,"闹钟定的五点半,怕起晚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
三个小时的睡眠,然后在会议室干等两个半小时,再被当成典型拿出来表扬——这算什么事啊?
"走,我请你吃早饭。"我说。
"公司食堂有。"
"食堂那点东西能吃饱吗?我请你出去吃。"
秦川看了我一眼,最终点点头:"好。"
我们找了家公司附近的早餐店,点了两碗馄饨、几笼包子。
秦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很专注。他从小就是这样,吃饭的时候从不说话,一定要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开口。
我看着他,突然问:"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秦川抬起头。
"后悔回那句'收到'。如果你不回,今天就不用遭这个罪了。"
秦川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后悔。领导发了通知,我收到了,就该回复。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可是那是半夜一点啊!"我有点激动,"正常人都睡了,谁会看消息?"
"我看了。"秦川平静地说,"而且我也不是唯一看到的人。你没注意到吗?今天群里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没看见消息?他们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我愣了一下。
秦川放下筷子,看着我:"昨晚张总监发完消息后,群里有十几个人在线。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内,显示'已读'的有十五个人。但没有一个人回复。"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秦川说,"发消息的人可以看到已读人数。虽然我看不到具体是谁,但数字摆在那里。十五个人看到了消息,但选择装睡。"
我沉默了。
"所以你明知道别人都在装睡,还要做那个出头鸟?"
"这不是出头鸟的问题。"秦川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规则就是规则。领导通知开会,员工就应该到场。至于其他人怎么做,那是他们的选择,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我看着秦川认真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哥。
他不聪明,不会察言观色,不懂职场潜规则。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并且坚持这些原则,从不动摇。
这种坚持,在有些人眼里是傻,是死脑筋。但在我看来,这是秦川身上最珍贵的品质。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换了个话题,"你下午还有会吗?"
"没有了。张总监说让我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回去赶紧补觉,别把身体搞垮了。"
秦川点点头,又埋头吃起包子。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回公司。路上,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哥,你说张总监昨晚为什么要半夜发消息?"
秦川想了想:"可能是刚想到这个事,怕忘了。"
"那他为什么不定时发送?"
"不知道。"秦川说,"也许他不会用那个功能。"
我哭笑不得。我哥就是这样,永远会给别人找最合理的解释,从不去揣测别人的恶意。
但我心里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
半夜发消息,这事透着古怪。张总监是上个月刚空降来的,据说背景很硬,来公司就是为了整顿队伍,立威的。
昨晚那条消息,会不会就是个局?
一个测试员工忠诚度和执行力的局?
如果真是这样,那秦川这次倒是通过了测试。但接下来呢?他会不会成为张总监的眼中钉?毕竟他的表现,把其他人都衬托得太差了。
回到公司,我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
下午两点多,办公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抬起头,看见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了?"我问老王。
老王脸色有点难看:"张总监下午又开会了,单独把早上没到的人叫过去谈话。听说要处罚。"
"处罚?怎么罚?"
"不知道,有人说要扣奖金,有人说要记过。"老王叹了口气,"这下可好了,你哥成了公敌。"
"什么公敌?"
"你想啊,要不是你哥去了,张总监也不会知道这事。现在大家都要受处罚,能不怪你哥吗?"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我哥的错!"我声音不自觉大了点,"是他们自己不遵守规定!"
"道理是这个道理。"老王摆摆手,"但人心不是讲道理的。你等着看吧,以后你哥在公司的日子不好过了。"
我看向秦川的工位。他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那天下午,公司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被叫去谈话的人,出来后脸色都很难看。有个女同事甚至红着眼眶回到工位,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张总监的处罚很重:早上没到的人,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奖金,并在人事档案中记过一次。连续记过两次,就会被列入裁员名单。
这个处罚一出,整个办公室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有人开始在私下议论,说张总监是故意挖坑,专门半夜发消息试探大家。秦川就是个傻子,上了当还不自知,反而把大家都拖下水。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想去理论。但老王拦住我,说现在去只会火上浇油。
"让你哥自己小心点吧。"老王说,"我看张总监对他态度是好,但不见得是真心的。说不定只是利用他立威而已。"
我心里越发不安。
下班前,我特意等着秦川一起回家。路上,我把下午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秦川听完,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你就不担心吗?"我着急地问,"现在大家都把矛头对准你,以后你在公司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秦川说,"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担心?"
"可是——"
"小弟。"秦川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明白,职场就是这样。你做对的事,不一定会得到好结果;你做错的事,也不一定会受到惩罚。但这不是我们放弃原则的理由。"
我看着秦川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秦川笑了笑,难得地露出一丝轻松:"我一直都这样,只是你没注意而已。"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秦川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连晚饭都没吃。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卧室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发消息的是张总监:"各位,今天的事我也不想闹成这样。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希望大家以此为戒,今后严格遵守公司制度。另外,秦川同志表现优秀,下个月起担任技术部副经理,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我愣愣地看着这条消息,脑子一片空白。
副经理?
张总监这是要提拔秦川?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消息刷屏。有人恭喜秦川,但更多的是阴阳怪气的话。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升职,来得太突然,太不合理。秦川在公司干了六年,一直是技术总监,从没听说过要提拔他。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用这种方式?
我想去问秦川,但看到他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等明天再说吧。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张总监真的只是欣赏秦川的工作态度。
我关掉手机屏幕,准备去睡觉。
但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件事,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早上,秦川比平时起得更早。
我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吵醒,走出卧室,看见秦川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葱花的香味。
"醒了?"秦川头也不回,"要不要来一碗?"
"要。"我坐到餐桌旁,看着他熟练地捞面、调味,"哥,你看群消息了吗?"
"看了。"秦川把两碗面端上桌,一碗推到我面前。
"那个副经理的事——"
"嗯,知道了。"秦川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昨晚张总监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好好干,公司会重用我。"
我盯着他:"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秦川抬起头,眼神疑惑。
"你想啊,你昨天才因为那个会的事把所有人得罪光了,今天张总监就提拔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吗?"
秦川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提拔就是提拔,我没理由拒绝。再说,我得罪人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守规矩,不是我的错。"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别想太多。"秦川淡淡地说,"吃完面早点出发,今天可能会很忙。"
到了公司,气氛果然跟昨天不一样了。
我一进办公区,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朝我扫过来,带着打量和审视。有几个同事看到我,立刻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电脑。
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哥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楼上技术部。"
"他...没事吧?"老王欲言又止。
"能有什么事?"
老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说:"昨晚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吧?你哥升职的事,大家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有人说张总监这是要捧杀你哥。"老王压得更低了,"你想啊,公司那么多老员工,凭什么提拔你哥?就凭他昨天去开了个会?这不是明摆着要树典型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总监要立威,你哥就是那个工具。"老王说,"现在你哥被推到台面上了,成了张总监的人。以后张总监有什么得罪人的事,都可以让你哥去做。做好了是张总监的功劳,做砸了你哥背锅。"
我脸色变了:"不会吧?"
"不会?"老王冷笑一声,"你等着看吧。最多一个星期,你哥就会发现,他这个副经理不好当。"
老王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这件事。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跑到楼上技术部,想去看看秦川的情况。
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我找了一圈,在最里面的一个工位上看到了秦川。
他正对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堆着好几份文件。
"哥。"我走过去叫他。
秦川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扫了眼他的桌面,"这么多工作?"
"嗯,张总监早上开会,布置了新项目的框架,让我下午之前出一份技术方案。"秦川揉了揉眉心,"时间有点紧。"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会儿再说。"
"你不能这样啊!"我有点着急,"身体是自己的,工作做不完可以晚点交。"
"不行。"秦川摇摇头,"张总监说这个项目很重要,要赶在月底前启动。我是副经理,必须起带头作用。"
我还想再劝,但看到秦川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那你也得吃饭。我去食堂给你打包一份,你边吃边干。"
"好。"秦川点点头,又低头看向电脑屏幕。
我转身离开技术部,心里堵得难受。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张总监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小秦对吧?我是张帆,你哥的新领导。"
"张总监好。"我礼貌地点点头。
"你哥工作能力很强,是个难得的人才。"张帆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公司会重点培养他,你们兄弟俩都有前途。"
"谢谢张总监。"
张帆笑着走进电梯,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我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脑子里回响着老王早上说的话:"张总监要立威,你哥就是那个工具。"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张总监确实只是欣赏秦川的工作能力,想要重用他。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下午三点,我正在工位上处理文档,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秦川发来的消息:"小弟,我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先回家吃饭,不用等我。"
我回复:"方案还没做完?"
"差不多了,但张总监又提了几点修改意见,需要重新调整。"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几秒,最终打了一行字:"哥,你要不要跟张总监说一声,时间太紧了,能不能宽限一下?"
几秒钟后,秦川回复:"不用,我能搞定。你别担心。"
我把手机扔到桌上,心里烦躁得很。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我收拾好东西,还是不放心,又跑到楼上技术部看了一眼。
技术部的灯还亮着,秦川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走过去,发现他盯着屏幕发呆,眼神有些涣散。
"哥?"我叫了一声。
秦川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我:"你怎么还没走?"
"我来看你。"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图表,"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秦川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就是有些地方总觉得不够完善,想再优化一下。"
"你都改了多少次了?"
秦川沉默了几秒:"三次。"
"三次?"我瞪大眼睛,"张总监让你改三次?"
"第一次是他提的意见,后两次是我自己觉得不满意。"秦川揉了揉眼睛,"这个项目很重要,不能出差错。"
我看着秦川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哥,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累垮的。"
"不会。"秦川笑了笑,"我还年轻,扛得住。"
"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哪里年轻?"
"三十二还不年轻吗?"秦川反问我,"再说了,这是我第一次当副经理,必须做出点成绩来。不然别人会怎么看我?会觉得张总监看错人了,会觉得我是靠关系上位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秦川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公司里,很多人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们不会承认秦川是靠实力升职,只会觉得他是运气好,赶上了张总监立威的时机。
如果秦川不拿出足够的成绩来证明自己,那些质疑和非议就永远不会停止。
"那你也得注意身体。"我说,"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买点吃的,你等着。"
我转身离开技术部,下楼买了三明治、牛奶和一些零食。回来的时候,发现秦川办公桌旁边多了个人。
是张帆。
他站在秦川身后,弯着腰看电脑屏幕,不时指点几句。秦川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地听着。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张帆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语气很严肃。秦川不时点头,偶尔在纸上记下几个要点。
大概过了十分钟,张帆直起身,拍了拍秦川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看到了我,脸上露出笑容:"还没走啊?来给你哥送吃的?"
"是的,张总监。"
"不错,兄弟感情好。"张帆点点头,"你哥工作很认真,是个可造之材。好好跟他学习。"
"我会的。"
张帆走后,我才走进办公室。秦川还坐在那里,盯着屏幕,眉头紧皱。
"哥,吃点东西吧。"我把买来的食物放在他桌上。
"谢了。"秦川拿起三明治,撕开包装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饿了。
我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问道:"张总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方案整体框架不错,但有些细节需要再调整。"秦川喝了口牛奶,"他让我今晚务必搞定,明天一早要拿去给董事会看。"
"董事会?"我吃了一惊,"这么重要?"
"嗯,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战略布局,张总监说要是做好了,对我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
我看着秦川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个项目出了问题怎么办?"
秦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三明治:"不会出问题的。我会仔细检查每一个环节,确保万无一失。"
"我不是说技术上的问题。"我犹豫了一下,"我是说...万一董事会那边不满意,责任会不会都算在你头上?"
秦川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我:"这是我的工作,出了问题本来就该我负责。"
"可这个项目是张总监安排的——"
"但具体执行是我。"秦川打断我,"小弟,职场就是这样。领导负责决策,员工负责执行。执行出了问题,当然是员工的责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因为秦川说的,确实是职场的常态。
但这种常态,未免太残酷了。
"你先回去吧。"秦川把空掉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我还要再干几个小时,估计得到十一二点才能收工。"
"那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秦川摆摆手,"我一个人就行。"
我还想坚持,但看到秦川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注意安全,做完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我离开技术部,下楼走出公司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一片昏黄的光。
我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公司大楼。十二层的技术部,灯光还亮着,那里有秦川孤独的身影。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去,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发消息的不是张帆,而是人事部的刘主管:"各位,明天上午十点,公司召开全体会议,讨论下半年战略规划。所有人务必准时到场,不得请假。"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收到。"
这次,回复的人很多,几乎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表态。
我看着那些"收到"刷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
昨天半夜的消息,只有秦川一个人回复,结果其他人都被处罚。今天白天的消息,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回复,生怕落后一步。
这到底是秦川改变了他们,还是张帆的手段起了作用?
我关掉手机屏幕,转身往家走去。
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秦川的处境。他现在表面上风光,被提拔为副经理,成了张帆眼中的红人。但实际上呢?他承受的压力,背负的期待,以及那些暗地里的质疑和非议,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公司对他的认可,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证明自己。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张帆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03
凌晨一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秦川的名字。我心里一紧,立刻接起电话:"哥,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做完了,准备回家。"秦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丝轻松,"你早点睡,别等我。"
"你现在才做完?"我看了眼时间,"从早上到现在,你工作了快十六个小时?"
"差不多吧。"秦川说,"不过总算搞定了,方案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打车回来吧,别骑车了,太危险。"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完全没了睡意。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秦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眼睛里布满血丝,走路都有些不稳。
"哥,你还好吗?"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
"嗯,就是有点累。"秦川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去,"洗个澡就睡。"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放热水。"
"不用,我自己来。"秦川摆摆手,但刚站起来,身体就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他:"你这样还逞什么强?去卧室躺着,我来弄。"
这次秦川没有拒绝,任由我扶着他到卧室。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垂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去卫生间放好热水,又倒了杯温水给他:"先喝点水,一会儿再洗。"
秦川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小弟,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我在他旁边坐下,"你好好休息,明天不行就请假吧。"
"不行,明天要开董事会。"秦川摇摇头,"张总监说要我去汇报项目方案,不能缺席。"
"你这个状态怎么去汇报?"我有点生气,"万一在会上出了差错怎么办?"
"不会的。"秦川说,"我已经把方案背下来了,闭着眼睛都能讲。"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哥,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身体是自己的,垮了谁也不会心疼。"
"我知道。"秦川拍了拍我的肩膀,"但这是我的机会,不能错过。你想想,公司那么多人,张总监偏偏选了我,说明他信任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
"别担心了。"秦川站起来,"我去洗澡,洗完就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走进卫生间,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想着秦川的处境,想着他疲惫的样子,想着他那句"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是真的相信张帆在培养他,还是只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天早上,秦川比我起得还早。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镜子前打领带。他脸色依然苍白,眼睛里的血丝更明显了,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我问。
"四个多小时吧。"秦川整理好领带,转过身,"够了,我以前出差的时候还通宵过呢。"
"那是年轻的时候,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也不老。"秦川笑了笑,拎起公文包,"走了,今天是关键时刻,不能迟到。"
我看着他走出家门,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到了公司,整栋楼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走廊里不时有人快步走过,神色匆忙。前台的小姑娘告诉我,今天董事会的人都来了,就在顶层会议室开会。
我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文件,时不时抬头看向楼上的方向。
老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了吗?今天你哥要在董事会上汇报项目方案。"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原本是要给技术部的老李做的。"老王压低声音,"结果张总监上任后,直接把老李踢开,让你哥接手。老李现在对你哥可是恨得牙痒痒。"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老李在公司干了八年,技术能力不比你哥差,而且资历更老。按理说这种重要项目应该他来做。"老王说,"但张总监一来就换人,明显是要提拔你哥打压老李。你说老李能不记恨吗?"
"这不是我哥的错。"
"当然不是你哥的错,但老李不会这么想。"老王叹了口气,"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做错,也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我没有接话,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中午十一点半,我收到秦川发来的消息:"汇报完了,董事会很满意,张总监表扬了我。"
我松了口气,回复:"那就好,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张总监请我吃饭,说要好好聊聊。你自己去食堂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下午两点,我正在工位上打瞌睡,突然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抬起头,看见几个技术部的同事围在一起,神色激动地讨论着什么。我走过去,听到了一个让我心里一沉的消息。
"老李被调到子公司去了,明天就走。"
"为什么?他犯什么错了吗?"
"没犯错,就是张总监说要优化团队结构,老李不符合新的发展方向。"
"这不就是变相裁员吗?"
"可不是,听说子公司那边条件差得很,工资还要降两档。老李这是被发配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转身快步走向楼上技术部。
秦川不在工位上。我四处找了一圈,在茶水间找到了他。他正站在窗边,端着一杯咖啡,望着窗外的天空,神情有些恍惚。
"哥。"我叫了一声。
秦川回过神,转头看向我:"怎么了?"
"老李的事你知道了吗?"
秦川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知道了,张总监今天中午告诉我的。"
"你怎么看?"
秦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张总监说,公司要发展,就必须优化团队。老李的工作方式太传统,跟不上新的节奏,所以才做出这个决定。"
"可是老李在公司干了八年——"
"我知道。"秦川打断我,"但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只是个副经理,改变不了什么。"
我看着秦川平静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秦川吗?那个坚持原则、从不随波逐流的哥哥吗?
"哥,你真的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秦川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公司的决定。"
"那如果有一天,公司也这样对你呢?"
秦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只要我工作认真,业绩突出,公司不会放弃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我发现,现在的秦川,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了。他完全沉浸在张帆编织的幻象里,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回报,相信公司会对他负责。
但他没有意识到,职场从来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今天是老李,明天说不定就是他。
那天晚上,我和秦川一起回家。路上,他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董事会的事,讲张帆怎么表扬他,讲公司对他的期待。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回到家,秦川收到一条微信消息。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张总监说明天要宣布新的组织架构调整,让我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他说可能要提拔我做技术部经理。"秦川眼睛里闪着光,"老李走了,技术部就缺一个经理。张总监说我表现不错,公司打算重用我。"
我盯着秦川兴奋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他真的以为这是好事。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靠能力升职的。
但他没有看到,在这一切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张帆。
"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公司要提拔你?"我忍不住问。
"因为我工作能力强啊。"秦川理所当然地说,"这次项目方案董事会很满意,张总监说我是他见过最靠谱的员工。"
"那老李呢?他工作能力不强吗?"
秦川愣了一下:"老李...他是有点能力,但思维太固化,跟不上时代。"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张总监的想法?"
秦川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小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哥,我觉得你要小心张总监。他对你太好了,好到不正常。"
"什么意思?"
"你想想,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你?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提拔你?"我盯着秦川的眼睛,"会不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听话的人,一个可以帮他实现目标的工具?"
秦川脸色变了:"你别胡说。张总监是真心培养我。"
"那为什么老李被调走?为什么那些老员工都对你有意见?"我提高了声音,"哥,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现在的处境真的安全吗?"
"够了!"秦川突然大声打断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愤怒,"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张总监对我很好,公司也重视我,这是我多年努力的结果!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高兴,反而在这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被他的反应震住了。
秦川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即使是我犯了错,他也只是平静地教育我,从不大声呵斥。
但现在,他对我吼了。
为了张帆。
我看着秦川激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对不起。"我低下头,"是我想多了。"
秦川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真的想多了。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心里有数的。"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张帆确实只是欣赏秦川的能力,想要培养他。也许一切都会顺利发展,秦川会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得更高更远。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挥不去。
因为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发生。
而秦川,完全没有察觉。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召开全体大会。
所有人都聚集在一楼大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而紧张。我坐在后排,远远看到秦川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神情专注。
张帆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激光笔,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新的组织架构图。
"各位同事,公司发展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张帆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但随着市场环境的变化,我们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才能保持竞争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天宣布几项人事调整。首先,技术部原经理李志远调往子公司担任技术顾问,为期两年。"
会场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我看到老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紧握,关节处泛着青白色。
"其次,秦川同志工作表现突出,经公司研究决定,提拔为技术部经理,全面负责技术团队的管理和项目推进。"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更多的是沉默和观望。
我看到秦川站起来,朝张帆点头致意,然后转身面向大家,鞠了一躬。他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眼睛里闪着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秦川是真的高兴。他以为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是多年努力的回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场人事调整背后,有多少人在咬牙切齿,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我看到几个老员工聚在一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秦川。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不时朝他的方向瞥一眼。
秦川似乎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但他只是挺直腰板,面带微笑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大部分人礼貌地回应,但眼神里的距离感清晰可见。
我走过去,拍了拍秦川的肩膀:"恭喜你,哥。"
"谢谢。"秦川笑得很开心,"我得好好干,不能辜负公司的信任。"
"那是当然。"我勉强笑了笑,"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张总监说要请技术部的核心成员吃饭,算是欢迎我正式上任。"秦川看了眼时间,"我得去准备一下,等会儿见。"
他快步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
老王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你哥现在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是啊。"我随口应了一句。
"不过我劝你还是提醒他一句。"老王压低声音,"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张总监现在捧着他,但不见得永远都会捧着。职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我正在工位上处理文件,突然听到技术部那边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抬起头,看到秦川和几个技术部的老员工站在会议室里,隔着玻璃门能看到他们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跑上楼去。
刚到技术部门口,就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秦经理,不是我不配合你的工作,而是你这个方案根本不合理!"
"老赵,我知道你有顾虑,但这是公司的决定。"秦川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着的紧张,"新项目必须按照这个进度推进,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啊!"姓赵的男人拍了一下桌子,"一个月时间完成三个模块的开发和测试,你以为我们是神仙吗?老李在的时候,这种项目至少要两个月!"
"老李已经不在了,现在是我在负责。"秦川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公司给了我们资源和支持,只要大家配合,一个月完全可以完成。"
"配合?怎么配合?"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响起,"加班吗?通宵吗?秦经理,你自己可以不要命,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我没有要求你们不要命。"秦川深吸一口气,"但作为公司员工,完成工作任务是基本职责。这个项目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战略布局,我希望大家能理解。"
"理解?我们理解你了,谁来理解我们?"姓赵的男人冷笑一声,"秦经理升职了,前途无量,我们这些老员工算什么?工具吗?"
"老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秦川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老赵转身离开会议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走出来,神色各异,但都带着明显的不满。
会议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门:"哥,你还好吗?"
秦川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现在是经理,是领导。"我在他对面坐下,"你做的任何决定,都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可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的决定!"秦川声音有些激动,"张总监说这个项目必须一个月内完成,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个下命令的人。"我看着秦川痛苦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进度真的太紧了?"
"不紧,我算过。"秦川拿起桌上的文件,"只要合理分工,优化流程,一个月完全够。"
"那是理论上。"我说,"实际操作中总会有各种意外,你不能按照理想状态来规划。"
"那也要试试。"秦川固执地说,"我不能一上任就改变公司的决定,那样别人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没能力,会觉得我不配当这个经理。"
我看着秦川倔强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当经理。"秦川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我必须做出成绩来,证明我配得上这个位置。不然那些质疑我的人会怎么说?会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会说我能力不行。"
"可是你这样会把自己逼死的!"我有些激动,"一个月完成三个模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万一到时候做不完怎么办?责任都在你身上!"
"做得完。"秦川坚定地说,"我会带头加班,会和大家一起干。只要我足够努力,团队就会被感染,事情就能做成。"
我看着秦川充满信念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已经完全被张帆洗脑了。
他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相信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相信只要坚持原则就能得到认可。
但他忘了,职场从来不是这么单纯的地方。
"哥,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心里的话,"张总监给你的这个任务,根本就是个坑。"
"你胡说什么!"秦川猛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愤怒,"张总监是在培养我,是在给我机会!"
"机会?"我也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还是在利用你?哥,你好好想想,从你回复那句'收到'开始,发生了多少事?老李被调走,你被提拔,现在又接手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项目。这一切难道不奇怪吗?"
"不奇怪!这是正常的人事调整!"秦川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高兴?为什么总要说这些打击我的话?"
"我是在提醒你!"我也激动起来,"哥,你醒醒吧!你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安全!万一这个项目做砸了,你觉得张总监会保你吗?"
"会!"秦川斩钉截铁地说,"他会的!因为他是真心培养我!"
我看着秦川固执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算了,你不会听我的。"我转身离开,"等你摔了跤,你就明白了。"
"我不会摔跤!"秦川在身后喊,"我会成功的!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没有回头,直接走出技术部。
那天晚上,秦川很晚才回家。我听到他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的声音,翻东西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凌晨两点,他卧室的灯还亮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也许秦川真的能成功。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我有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悄悄逼近。
而秦川,完全没有察觉。
05
接下来的一周,秦川几乎每天都工作到深夜。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半夜醒来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秦川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异常亢奋,像是被某种信念支撑着,硬是不让自己倒下。
"哥,你这样下去会垮掉的。"周三晚上,我看着他第五次泡咖啡,终于忍不住说。
"不会的。"秦川头也不抬,"还有三个星期,项目就能收尾了。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
"小弟,我知道你担心我。"秦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我不能让张总监失望,不能让公司失望,更不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得逞。"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秦川已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角,要么成功,要么彻底失败。
周五下午,我在公司楼下碰到老赵。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小秦。"他叫住我。
"老赵哥。"我停下脚步。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哥...最近还好吗?"
"还行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太累了。"
"唉。"老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哥是个好人,工作也认真。但他这次真的选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
老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个项目,根本就做不完。别说一个月,两个月都够呛。张总监给的那个进度表,完全是不切实际的。"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立威的手段。"老赵打断我,"你哥是新上任的经理,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最好拿捏。张总监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做成了,是张总监管理有方;如果做不成,你哥就是能力不行,该被替换掉。"
我心里一沉:"你是说,张总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哥成功?"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老赵摇摇头,"但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这种套路见多了。新领导上任,总要杀几只鸡给猴看。你哥运气不好,成了那只鸡。"
"那为什么不跟我哥说?"
"说了有用吗?"老赵苦笑,"他根本听不进去。上周开会的时候,我们好几个人都提出了质疑,结果他觉得我们是在针对他,是在不配合工作。他已经被张总监洗脑了,完全相信那一套'努力就能成功'的鬼话。"
我沉默了。
"小秦,你是他弟弟,多劝劝他吧。"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让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到时候摔下来,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老赵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下。
我抬起头,看着公司大楼,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该怎么劝秦川?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赌在这个项目上了。现在让他放弃,他能接受吗?
周六晚上,秦川加班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我听到开门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秦川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哥?"我轻轻叫了一声。
秦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小弟,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怎么了?"
"项目进度跟不上了。"秦川的声音有些颤抖,"按照原计划,这周应该完成第一个模块的开发,但现在才完成了60%。照这个速度,一个月根本做不完。"
"那就跟张总监说,申请延期。"
"不行。"秦川摇摇头,"上周的例会上,张总监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说,这个项目一定要按时完成,不能延期。如果我现在去申请延期,等于是打他的脸。"
"可是——"
"而且我已经向团队承诺了,一定会带领大家完成任务。"秦川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恳求,"小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秦川脆弱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哥,你听我说。"我握住他的手,"这个项目做不做得完,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张总监给的进度本来就不合理,你已经尽力了。"
"但我是经理,是负责人。做不完就是我的责任。"
"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啊!"我有些激动,"你不能为了完成任务就把自己和团队逼死!这不值得!"
"值得。"秦川坚定地说,"只要能证明我的能力,什么都值得。"
我看着秦川固执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他已经彻底魔怔了。
周日下午,我接到秦川的电话,说他要在公司加班,让我晚上别等他吃饭。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决定出去走走。
路过公司楼下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十二层的灯亮着,那是技术部所在的楼层。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不要上去看看?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走进了大楼。
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秦川一个人。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桌上摆着三个空咖啡杯,旁边是一盒吃了一半的泡面。
"哥。"我走过去。
秦川抬起头,看到是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你。"我在他旁边坐下,"一个人加班?"
"嗯,团队的人周末都休息了。"秦川揉了揉眉心,"但我得把进度赶回来,不然下周例会没法交差。"
"哥,你不能这样下去了。"我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你这样会把自己搞垮的。"
"不会的,我还能撑。"
"撑到什么时候?撑到住院吗?"我声音有些大,"哥,你清醒一点!这个项目根本就做不完!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秦川脸色变了:"你别说了。"
"我必须说!"我站起来,看着他,"你知道吗,技术部的人都在背后说你是傻子,说你被张总监利用了!就连老赵都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坑!"
"够了!"秦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睛里满是愤怒,"我不想听这些!张总监是在培养我,是在给我机会!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我也激动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真的是个坑呢?万一你拼死拼活,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张辞退信呢?"
"不会的!"秦川的声音在颤抖,"不会的...只要我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成功...一定能..."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看着秦川崩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对不起,哥。"我轻声说,"我不该这么说。"
秦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露出通红的眼睛:"小弟,我太累了。"
"我知道。"
"但我不能放弃。"秦川看着我,"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
我看着秦川坚定又脆弱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陪着秦川在公司待到凌晨两点才回家。路上,他突然问我:"小弟,你说我做的对吗?"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对,你做的对。"
这是个谎言,但我不忍心说出真话。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秦川,需要的不是真话,而是支持。
即使这种支持,可能会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周一早上,公司例会。
张帆站在台上,表情严肃:"各位,关于技术部的新项目,进度严重滞后。秦经理,你来解释一下原因。"
秦川站起来,脸色苍白:"张总监,是我的疏忽。我低估了项目的难度,导致进度没有跟上。"
"低估难度?"张帆皱起眉头,"这是你作为经理该犯的错误吗?"
"对不起,是我的责任。"
"那你打算怎么补救?"
"我会带领团队加班加点,尽快把进度赶回来。"秦川深深鞠了一躬,"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张帆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再给你一周时间。如果下周例会进度还是跟不上,你就写辞职报告吧。"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我坐在后排,看着秦川僵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一周时间,根本不够。
秦川完了。
会议结束后,我追上秦川,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他只是摆了摆手:"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决定了,要拼这最后一把。"
"哥——"
"相信我,好吗?"秦川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看着秦川坚定又绝望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我和秦川,都无力阻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