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经理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推到我面前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张薄薄的A4纸上,用冰冷且公式化的语言写着“因公司架构调整,岗位撤销”。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架构调整,而是王总需要一个替罪羊。上个月结束的“星海湾”商业地产项目因为供应商材料不达标,导致整个二期工程返工,直接损失超过三百万。
那些供应商是谁引荐的,又是谁在饭局上拍板定下的,公司上下心照不宣。王总拿了回扣,签了字,但在追责的董事会报告上,项目执行负责人的名字是我,林浩。
我没有争吵,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拍桌子。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七年,我太知道成年人游戏规则里的残酷与体面。王总甚至没有露面,只是让人事经理塞给我一份勉强合规的N+1赔偿协议,限我下午下班前走人。
签完字,我推开人事部办公室的门。外面的格子间依旧忙碌,键盘声、电话声此起彼伏,但我总觉得这些声音离我很远,仿佛我已经成了这个空间的局外人。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原本用来装复印纸的旧纸箱,开始收拾东西。七年的时间,听起来很长,但真正能带走的其实并不多。几本磨破了边的项目笔记,一个用了好几年的护颈仪,两盆一直没养死的多肉植物,还有几支写得快没水的钢笔。
周围的同事们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人过来问候。大家都默契地把目光盯在电脑屏幕上,偶尔有人用余光瞥我一眼,又迅速闪躲开。我不怪他们,在这样的公司文化里,明哲保身是每个人生存的第一法则,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一个被扫地出门的“背锅侠”扯上关系。
我的工位对面,坐着一个叫苏青的女孩。她来公司不到半年,平时话很少,存在感极低。每天穿着普通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做事不温不火,大多数时候都在对着电脑整理一些边缘化的数据报表。
我们在工作上交集不多,除了偶尔我顺手帮她解答几个Excel公式的问题,或者在饮水机旁碰面时点个头,几乎没怎么聊过天。
那一刻,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回避我的目光。她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静静地看着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放进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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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你要走了吗?”她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办公区里显得很突兀。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冲她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干到头了,换个地方讨生活。”
我拿起桌上一块移动硬盘,犹豫了一下,递过隔板放在她的桌上。“这里面有我这几年整理的一些项目统筹模板和避坑指南。你刚来不久,很多水深的地方还不了解。王总那个人……算了,不说了,总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以后做报表,不管是谁交办的数据,一定要留好邮件底稿,别像我一样,最后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看着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就像看到了七年前刚踏入职场的自己,带着几分书生气,以为只要埋头苦干就能得到认可。我不想看她以后在这个大染缸里吃亏。
苏青看着那块硬盘,没有伸手去接。她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锐利和沉静。
“林哥,既然在这儿待不下去了,集团副总做不做?”
她语气平淡,就像在问我中午要不要一起点外卖一样自然。
我愣住了,手里正准备装进箱子的多肉植物差点掉在地上。我看着她,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苏青,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拿你林哥开涮了。我现在连下个月的房贷都不知道去哪儿挣,还集团副总呢,能有个公司要我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