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庭审记录;郑州市公安局"12·5"专案工作指挥部侦查档案;人民网·中国青年报2015年11月13日《郑州抢银行案主犯:交税就有一个亿 望子女忘记自己》;澎湃新闻2017年4月27日《郑州特大银行劫案开审》;新京报2015年11月《石二群的多面人生》;百度百科"石二群"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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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5日,傍晚19时,郑州市管城区航海路。
天刚黑透,郑州城市合作银行管城支行中药城分理处的营业员正在做收班前的清点工作。
这是一个夹在批发市场仓储区里的小网点,四周嘈杂,人员混杂,位置偏僻。
整个网点只有一名保安值守,监控探头当天恰好处于更换状态,营业员已将其关闭。
银行西面不远就是京广铁路的货运支线,那一段铁路旁边常年停着装卸货物的车,天黑之后少有人注意。
五个蒙面男人从门口冲了进来。
他们手里握着枪,另备了铁锤。
保安上前阻拦,当场被开枪击倒,一名柜台职员同时中弹倒地。
李付利和陈德成抡起铁锤砸开柜台玻璃,冲进去把所有能抓到的款包全部塞进背袋。
整个抢劫过程,从破门到撤离,前后不到5分钟,五个人出门之后分头跑散,推着事先停在市场西围墙洞口外的自行车,扮成收工的打工人,消失在了郑州的夜色里。
208万8千元现金,就这样不见了。
案子当晚就惊动了省市两级公安。
郑州市公安局立即成立"12·5"专案工作指挥部,刑侦、技侦、网监、治安、特警、交警全部动员,专案组从附近各银行调取监控录像带168盘逐一比对,列出可疑人员158名,对现场遗留的每一件物证都进行了地毯式鉴定追查。
案子报到上面,国务院、中央政法委、公安部的批示接连下来,公安部专门派出刑侦专家赶赴郑州现场指导。
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案发时录像设备恰好停用,没有留下任何有效影像。
五个劫匪全程蒙脸,整个过程极短,逃跑之后分头撤离,无从追踪。
现场提取的指纹、血迹等物证封存在案,却始终找不到能与之对应的人。
案子就这样悬在那里。
它悬了整整16年。
直到郑州警方历经整整10个月的现代刑侦技术攻坚,终于把一份完整的比对结论摆到了专案工作台上,会议室里所有人对着那张报告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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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工地小工到包工头:一条路走到了死胡同
石二群,1962年出生于河南省驻马店市驿城区水屯镇赵桥村大石庄村民组,家中排行老二,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家境贫困,初中靠多方资助勉强读完,此后便开始在社会上讨生活。
1980年代初,他离开驻马店去郑州,从最底层的建筑小工干起,搬砖、和泥、扛钢筋,能接的活都接。
在工地上熬了几年,攒了些经验和人脉,1982年开始当包工头,手底下陆续聚起百十来号工人。
石二群这个人话不多,但有城府,办事利索,在郑州建筑圈子里慢慢站住了脚。
他盖出来的楼质量过硬,甚至有项目被评为样板工程,开发商看中他的口碑,愿意把一包业务交给他。
那些年,他在郑州承揽了几个规模不小的建设项目,把自己全部积蓄都压了进去,还背着债。
他以为只要把活干好,账是跑不掉的。
但账跑掉了。
1990年代中期,他带领200多名工人干完了一个价值300多万元的工程,临近年底上门要账,拎着价值5000多元的礼品去,对方只愿意给5000元,其余一概不认。
另一次,他贷款几十万元揽下一笔工程,活干完了对方直接拒付70万元工程款。
他上门据理力争,对方把他从屋里轰出去,用的是"滚出去"三个字。
到1996年前后,他累积被三家开发公司拖欠工程款和工资共计200多万元,多次追讨,没有一次成功。
钱要不回来,跟着他干活的工人还等着发工资。
他东借西凑,把工人的那份一分不少地补上,自己却落得两手空空,连女儿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那段时间,他把一肚子的憋屈和愤恨压在心底,开始往另一条路上想。
1998年初,他起意买枪。
最初的打算,是弄一把枪吓唬吓唬那些欠账不还的人,让对方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
他通过关系联系上了许昌的门路,托人去办。
结果第一次就遭了道——人被对方扣押,索要20万赎金。
家里七拼八凑借够18万,他自己又掏了2万,把自己赎了出来。
买枪的钱打了水漂,还凭空多了一笔债。走投无路之下,石二群把心一横,把念头从"吓唬人"推进到了直接抢。
他后来在审讯室里把这段话说得很简单:弄一把,有了钱,再回老家驻马店干工程。
【二】五起抢劫,1998年到2004年:一份检方从未公开过的完整账单
外界长期以为,石二群就是一起案子的主犯——1999年那起震惊全国的"12·5"大案。
但2017年庭审上,检方展示的起诉书让所有人意识到,这不是一起案子,是五起。
第一起:1998年9月12日夜,郑州,运钞车未遂
石二群拉上石新春、陈伟、孙根柱、李得新,五个人扛着自制火药枪和铁锤,去郑州市城市合作银行管城支行郑汴路与未来路交叉口的分理处门口,守着一辆正在装接营业款的金杯牌防弹运钞车。
他们朝运钞车的挡风玻璃和车门开了枪,驾驶员当场锁死车门,踩油门把车开走了。
第一次,颗粒无收。
第二起:1998年11月21日下午,驻马店,第一次成功
这一次石二群换了目标。
选的是驻马店市西园城市信用社前进路储蓄所,网点小,安保弱。
他只身持枪进去,打伤数名工作人员,抢走营业款13万5千余元。
这13万多元很快就花光了。
第三起:1999年12月5日夜,郑州,震惊全国的"12·5"大案
这一次,他筹备了整整三个月。
每天早上5点多出门踩点,从批发市场一直看到银行网点,最终把目标锁定在郑州城市合作银行管城支行中药城批发市场分理处。
他去摸过柜台玻璃的厚度,专门买了两把铁锤用于破窗,把逃跑路线反复走了好几遍——出门往西,穿过批发市场,从围墙洞口出去,那边有事先停好的自行车,沿铁路线走,混进人群里。
召集人的过程费了周折。
他说是抢一个市场,不是抢银行——余全收、李付利、陈德成、石新春,就这样被骗进了这个局。
1999年12月5日19时许,五个人动手。
余全收和石新春开枪击倒保安,击伤一名银行职员;李付利和陈德成砸开玻璃,拎走三个装着营业款的包。
不到5分钟,撤离,分头跑散。
事后石二群藏在郑州北下街一栋居民楼的二楼清点,三个包里有两袋残币,全烧掉冲进了下水道,留下来的是208万8千余元可用现金。
他把100万存进郑州的建行和农行,另外一百多万分两批带回驻马店,分存进三个城市的银行账户。
那年头存钱不验身份证,编个密码就能办。
一个月后,五个人一起去云南躲了半个多月,回来之后分赃,每人平均约25万元,石二群自己留下120万。
对外的统一说法是:去云南做走私生意挣的钱。
第四起:2004年3月19日,周口,街头劫财
到了2004年,石二群的地产生意扩张中资金出现缺口,老同伙余全收也缺钱。几个人重新凑在一起,不再去闯银行,改去守着从银行取款出来的人。
2004年3月19日,他们在周口市七一路邮政储蓄所附近盯住刚取款出来的赵某、罗某二人,持枪逼抢,抢走现金47400元。
第五起:2004年3月30日,信阳,最后一次
11天后,同样的套路,在信阳市浉河区城市信用社附近盯住了刚取款出来的陈某,抢走6000余元,打伤数人。
就在撤离途中,余全收被当场抓获,枪也被缴获。
李付利随后落网。
两个人都进了牢,没有一个人把石二群供出来。
余全收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李付利被判4年。
石二群事后每月去监狱送生活费,直到两人出狱。
这是他最后一次下手。
此后,他再没有动过。
从1998年到2004年,六年时间,五起案件,覆盖郑州、驻马店、周口、信阳四个城市,累计抢劫金额227万余元,2人重伤,4人轻微伤。
这不是一起案子,是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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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20万,变成了5亿:吉安地公司和它背后的每一步
120万在2000年的驻马店,实际能干的事情,比后来很多人想象的要少。
石二群从郑州带着钱回来,第一件事是买地盖楼。
2000年拿出40万元在驻马店买了四亩地,贷了一部分款,盖起一栋六层三个单元的居民楼,建筑面积3000多平方米。
但那时候驻马店刚刚从地区撤销设立地级市,城市建设还在起步阶段,房价极低,房地产市场尚未成型。
楼盖起来了,卖不出去,亏了几十万元。
第一次进军房地产,以失败告终。
石二群随后回了老家,在村子附近的宿鸭湖旁边买了三四百亩地,建起池塘养鱼。
但宿鸭湖每到夏天就涨水,池塘年年被淹,这门生意赚多少又赔多少,根本没有起色。
这段时间,他把变卖了的两间办公楼门面房的钱,加上手头剩余的资金,重新贷款扩大规模,买下二三十亩地,同时开建了六栋居民楼。
这一次,他的运气比之前好一些——楼卖出去了,钱回了笼,他把全部收入压进下一批项目,循环往复,把一批批规模偏小的散楼拼成了一定规模的资金积累。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06年。
2006年6月16日,他凑足600多万元,在驻马店正式注册了"驻马店市吉安地房地产开发工程有限公司"。
"吉安地"——有人后来猜测这三个字的含义是"吉祥安全的地方",石二群被抓后没有对此作出解释。
公司注册之后,他做了一件在当时驻马店并不稀奇的事:把目光盯在小产权房上。
那个年代,驻马店为了拉动经济,政策上允许边建边办手续,小产权房的开发空间相对宽松。
石二群选地眼光准,专挑靠近政府机关的黄金地段——他主导开发的第一个大型楼盘"乐龙小区",就选在驻马店市委、市政府东南侧,6栋住宅楼加若干门面房,小产权性质,价格低,买的人多,很快就卖完了。
驻马店商界后来把乐龙小区定义为石二群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也就是在建乐龙小区期间,石二群在小区中央专门给自己建了一幢两层的带花园别墅,配五个车库,直接占用了楼前三分之一的公用绿化带,堵住了原来规划好的消防通道。
业主们意见很大,但拿他没有办法——他是开发商,他说了算。
乐龙小区之后,他在2006年和2007年间陆续开发了若干规模偏小的楼盘,有的一栋,有的两栋,全是小产权房。
他事后说,那段时间一年能挣两三千万,有时候一个小楼盘一两个月就能挣上千万。
这个速度,对一个初中文化、靠赃款起步的驻马店包工头来说,已经是另一个维度的数字。
2009年,他又拿下了驻马店市委、市政府南侧的一块地,开发了"天中第五大道小区",共9栋楼,证件齐全,正式商品房。
开盘时一平方米卖2600元,因为地段好,卖得很顺利。
同年,2009年,驻马店市举办房地产企业表彰会,石二群的公司上台领奖,获评表彰企业。
他本人也被评选为驻马店市驿城区"全民创业模范"前10名。
那一年,他名下企业累计上缴的税款已经超过一个亿。
2013年,他注册了第五大道商务酒店。
2015年,又注册了多吉商贸公司。
到案发前,石二群实际控制的公司共7家,包括驻马店市吉安地房地产开发工程有限公司、建邦贸易公司、酒店管理公司、物业管理公司、多吉贸易公司等,版图覆盖房地产开发、商贸、酒店管理、物业管理、休闲农庄、外贸等多个领域。
这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分别挂在他的妻子、侄子、外甥等亲属名下,石二群自己的名字只出现在部分公司的注册资料里,但他是实际控股人和决策者。
2015年案发前,石二群的总资产,按他自己的估算,房产、土地、经营性资产加在一起约5亿元,其中有约两亿元是银行贷款。
从120万赃款起步,整整15年,他把一个劫案的分赃滚成了5亿规模的商业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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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份尘封了16年的专案卷宗,和一场蓄势了10个月的技术追击
郑州市公安局的"12·5"专案,从1999年12月5日案发之后,就从未正式关闭过。
老侦查员巴西振在案件告破后接受采访,说了这样一句话:当年的卷宗材料堆满了整整一个屋子,每一摞都有一人多高。
168盘监控录像,158名可疑人员,现场提取的所有物证,走访笔录,排查记录,那是无数侦查员在技术条件有限的年代里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但案子卡死在一个死结上,而且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松动过——案发时银行监控设备恰好处于停用状态,没有留下任何有效影像;
五名劫匪全程蒙面;
案发后分头撤离,无从追踪;现场提取的指纹和生物痕迹存档在案,却始终找不到可以与之比对的对象。
十年过去,专案卷宗越来越厚,破案的线索没有增加半条。
当年参与侦查的刑侦人员,随着时间推移陆续退休,一批又一批新人接手这个案子,翻开那一屋子卷宗,从头再看,再排查,结果还是一样。
一个历年积案要想重新获得突破,需要两件事同时发生:刑侦技术层面出现新的比对可能,以及上级专项部署带来的人力和资源投入。
2015年初,这两件事同时到位了。
河南省公安厅副厅长联合郑州市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专项部署了一次针对郑州历年重特大积案的集中攻坚行动,"12·5"案在列。
新一批刑侦技术人员接手案子,把1999年封存的物证和现场提取的生物样本全部重新录入现代化DNA比对系统和指纹数据库,开始了一轮覆盖面更广的数据筛查。
这一轮攻坚,奋战了整整10个月。
比对的范围一轮一轮扩大,候选人一个个被排除,又一个个被重新纳入。
10个月里,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渐渐从数据库的比对结果里浮出来,越来越清晰,直到专案组确认它不是误差,不是干扰项——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匹配信号。
线索指向驻马店方向。
专案组迅速转入外围核查,整个过程在完全保密的状态下推进。
驻马店的石二群和他的所有生意伙伴、家属、员工,对专案组的存在毫无察觉。
就在他照常谈项目、签合同、视察工地、安排希望学校工程进度的那些日子里,郑州专案组已经在一步步收紧包围圈,核查项一项接一项地被确认。
证据链条越来越完整,容错空间越来越小,最终,所有的比对结论合拢成了一个无可争辩的指向。
专案负责人把那份最终的完整比对报告,摆到了工作台上,在场的人逐一看完,没有人说话——
此时,16年前那个冬夜策划和主导了"12·5"劫案的主谋,此刻正以亿万富翁的身份,站在驻马店乐山大道和洪河大道交叉口西北角的一处工地上,打着电话安排那所他捐建两千万、尚未完工的希望学校工程进度,而他完全不知道,包围圈已经从四面悄悄收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