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说起沈度，很多学书法的朋友第一反应就是：
哦，写馆阁体的，跟印刷体似的，死板，没艺术感。
甚至不少人一提 “馆阁体” 三个字，直接嗤之以鼻。
觉得这是科举工具字，是书法的倒退，是艺术的堕落。
其实嘉强想说，你骂后世僵化的清代馆阁体没问题，但别捎上沈度。
你印象里那个千人一面、死气沉沉的印刷体，
跟沈度亲手写出来的明代台阁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就像太极拳本来是能实战的，传到公园成了健身操。
你不能因为公园太极软乎乎，就骂张三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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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发配边疆到皇帝御用书法家：好字真的能改命
先聊沈度的人生，这老哥前半生，就是一部实打实的书法逆袭爽文。
沈度是松江华亭人，也就是今天的上海松江、金山一带。
1357 年出生，比朱棣还大 3 岁，算是同龄人。
他自幼潜心习书，博览经史，文章也写得好。
按说走科举举荐这条路，本该顺风顺水。
可命运偏不给他好脸色。
洪武年间，他因举荐文学科出仕，不久受旁人牵连获罪，
直接被发配到云南充军。
一个江南读书人，寒窗苦读想求个功名，
结果一竿子被支到了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云南。
换一般人，可能直接就垮了。
但沈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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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那几年，他一天都没丢下笔。
没钱买好纸好墨？没关系，有笔就能练。
没条件讲究环境？没关系，心里有帖就行。
当地的官绅、商铺，都以能请到他写的字为荣。
就是这一手字，让他在绝境里攒下了名气。
当时镇守西南的都督瞿能，偶然见到沈度的字大为惊艳，
专门请他到府中，给自家子弟当老师，奉为上宾。
连分封在云南的岷王朱楩，也对他格外器重。
永乐元年，朱棣登基改元，下诏广征天下善书之士。
沈度受举荐从云南入京应试，当场在金龙笺上挥毫一幅。
朱棣是什么人？雄才大略，眼光刁得很，一般人根本入不了眼。
可他看完沈度的字，当场拍板：就你了，直接入翰林院供职。
从那天起，沈度就成了朱棣的 “专属御用笔杆子”。
朝廷的金版玉册、重要诏书、御制碑文，
颁给周边属国的重要国书，大多出自他的手笔。
《永乐大典》的缮写工作，沈度是核心参与者之一；
就连后世闻名的永乐大钟，钟身 23 万字经文，相传也是他的手笔。
朱棣有多喜欢他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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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李绍文《皇明世说新语》里写得明明白白：
“太宗徵善书者试而官之，最喜云间二沈学士，尤重度书，每称曰：我朝王羲之。”
“我朝王羲之”，这五个字的分量，学书法的都懂。
相当于当着满朝文武，封他当本朝书圣。
而且朱棣不是空口夸，是真给实惠。
沈度一路从翰林典籍升到检讨、修撰，最后官至翰林侍讲学士。
皇帝还特意赐他刻了姓名的涂金象牙朝笏，连父母都按例追赠官职，
允许他骑着驿马风风光光回老家告祭祖上。
这份荣宠，在明代书家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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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沈度不就是赶上皇帝喜欢，运气好嘛。
可你要知道，当时跟他一起参选的，有几十位全国各地选上来的书法高手。
解缙、胡广、滕用亨…… 个个都是名家。
解缙是什么人？大明第一才子，草书冠绝一时。
可最后朱棣最宠的，偏偏是沈度。
杨士奇在《东里集》里写得很清楚：
“一时翰林善书，如解大绅之真、行、草，胡光大之行草，滕用亨之篆、八分，王汝玉、梁用行之真，杨文遇之行，皆知名当世，而胡、解及度之书，独为上所爱。”
一堆高手放在一起比，最后胜出的是沈度。
你说这只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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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骂的是 “死馆阁”，沈度写的是 “活楷书”
这里先给大家补个常识：
沈度所处的明代，官方正体称 “台阁体”；后世常诟病的僵化 “馆阁体”，主要指清代科举制度下发展出的极端形态。
两者名字相近，内核差着十万八千里。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沈度的字死板、没艺术价值？
因为绝大多数人，根本没见过沈度的真迹。
他们见过的，是后世学歪了的清代馆阁体。
学王羲之的人千千万，大多数学成了俗手。
你总不能说王羲之俗吧？
现在网上很多人晒自己的 “印刷体楷书”，
横平竖直，大小一致，墨色均匀，连笔锋都长得一模一样。
然后说：你看，这就是馆阁体，跟沈度写的一样。
不一样，差远了，差着十万八千里。
嘉强跟你说句实在话：
沈度的字，离远了看，满篇工整，赏心悦目；
凑近了细看，每一笔、每个字，全是变化，全是功夫。
这才是 “活楷书” 和 “死印刷体” 最本质的区别。
咱们拿他最有名的代表作《敬斋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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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字写于永乐十六年，沈度 61 岁，正是功力最纯熟的时候，
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公认是台阁体的天花板。
很多人扫一眼就说：这不就是工整小楷嘛，有什么了不起。
那今天我带你拆开来看看，这里面藏着多少门道。
先说笔法。
很多人以为台阁体就是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一样。
大错特错。
你去看《敬斋箴》里的横画，没有两笔是完全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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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笔大多露锋尖入，干净利落，但角度各不相同。
行笔的时候，中锋侧锋换着用，
线条有细微的提按起伏，不是一根死木头。
收笔就更讲究了，有的顿笔重，有的收笔轻，
变化全在毫厘之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竖画就更见功夫。
有的竖画粗重沉稳，带着颜真卿的筋骨；
有的竖画轻盈秀劲，有褚遂良的风姿。
哪怕是同一个字里的两竖，
都有长短、粗细、向背的区别，绝不雷同。
再看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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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的转折，从来不是生硬拐个直角，而是方圆并用。
有的地方圆转，线条流畅；有的地方方折，骨力尽显。
就这一个转折的处理，
就把后世那些只会写直角的 “印刷体” 甩出八条街去。
杨士奇评价沈度的字，用了八个字：
婉丽飘逸，雍容矩度。
“婉丽” 是好看，“飘逸” 是灵动；
“雍容” 是大气，“矩度” 是规矩。
人家是在规矩里做飘逸，在法度里求变化。
这才是真本事。
再说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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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大小差不多。
可你仔细品，全是小心思。
左右结构的字，高低错落，不是死板对齐；
上下结构的字，俯仰呼应，有姿态有动感。
就说开篇的 “敬” 字，左边 “苟” 略高，右边 “攵” 略低，
斜中取正，疏密匀称，看着舒服到骨子里。
沈度特别会处理空间。
字的内部留白，分割得极其匀称，
多一分嫌宽，少一分嫌挤。
这就是古人说的 “疏可走马，密不透风”。
只不过他做得很含蓄，不张扬，你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匠心。
还有章法。
通篇行列齐整，像列队的士兵一样整齐。
可你细看每一行的字，重心都在一条线上，
字与字之间有大小、疏密、欹正的微妙变化，气脉是通的。
不是一排死字钉在纸上，是活的，是有呼吸的。
《明史・文苑传》里说 “度书以婉丽胜”，这个 “婉” 字太妙了。
婉不是弱，是柔中带刚，是温润如玉。
沈度的字，看着柔和，其实笔力很足，
线条有弹性，有韧劲，不是软塌塌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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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跟学生说：
别瞧不起工整的字。写乱容易，写工整难；
写工整了还能写出活气，难上加难。
你看现在很多人写楷书，要么写得死板僵硬，像铅字排版；
要么为了装 “艺术感”，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美其名曰有个性。
前者是死功夫，后者是野路子。
沈度厉害就厉害在：他把工整做到极致，还能保住灵气。
这就像顶级厨师做蛋炒饭，
米粒分明，油盐均匀，可你吃一口就知道，跟家里炒的不是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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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你以为他只会写楷书？人家五体皆精，只是把楷书玩到了顶
还有个天大的误会：
很多人觉得沈度就是个写楷书的，别的书体都不行。
大错特错。
沈度是篆、隶、楷、行、草五体皆精的全才。
只不过楷书名气太大，盖过了其他书体的光芒。
先说隶书。
杨士奇在《东里集》里专门夸过他的隶书：
“八分尤为高古，浑然汉意。”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的隶书，有汉代隶书的古意，
不是后世那种花里胡哨的唐隶、元隶。
传世的沈度隶书墨迹，点画齐平，波挑翻飞，
笔锋像斩钉截铁一样，既有汉隶的厚重古朴，又有他自己的秀润典雅。
现在很多人写隶书，要么描头画角装古雅，要么写得像美术字。
跟沈度一比，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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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行书。
他的行书学二王，学赵孟頫，温润流畅，书卷气十足。
只不过平时写公文都用楷书，行书作品流传得少，大家见得不多。
甚至草书，他也不是不会写。
只是不轻易写。
这里面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典故。
沈度有个弟弟叫沈粲，也是大书法家，兄弟俩并称 “二沈”，
也叫 “大小学士”。
哥哥沈度以楷书闻名，弟弟沈粲以草书著称。
明代陆深在《题所书后赤壁赋》里写过一句话：
“民则不作行草，而民望时习楷法，不欲兄弟间争能也。”
说白了就是：
哥哥不是不会写行草，弟弟也不是不会写楷书。
俩人感情好，不想在书法上争高低。
哥哥把楷书做到极致，弟弟把草书发扬光大，
互相谦让，互不抢风头。
你听听，这是什么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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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多人，学了两天书法就觉得天下第一，
同行之间互相踩，贬别人抬自己。
跟沈家兄弟比一比，境界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说起沈粲，还有段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