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超先进和普惠万家——新中国收音机工业的奋进之旅

新中国收音机工业的奋进之旅

张涵烁 中国传媒大学传媒博物馆

19 世纪末电磁波的存在被首次验证，20 世纪无线电广播在全球范围内广泛应用，电子技术的每一轮革新都深刻重塑了人类传递与接收信息的方式。民用电子产业的发展是一个国家工业水平、民生状况与时代进程的鲜活写照。新中国成立之初，面对薄弱的工业基础，中国开始了对电子工业的自主探索。收音机工业作为其中关键组成部分，经过数十年的不懈努力，成功地从最初的零件组装迈向了自主创新，产品从价格高昂走向了普惠大众，并敢于与国际产品对标，在技术上不断赶超，逐步构建起覆盖研发、生产、普及的完整收音机工业体系，收音机也从少数城市家庭的奢侈品，变为亿万百姓家中连通世界的“话匣子”。这一历程中，无线电波跨越山河，抵达祖国边陲，收音机成为国家宣传教育、文化传播、民生连接的重要载体，不仅书写了中国电子工业发展的华章，更铸就了兼具技术突破与民生温度的工业发展典范。

中国的无线电广播与收音机工业，起步于世界无线电技术快速发展的浪潮之中。1923 年，上海奥斯邦电台开播，开启了中国无线电广播事业的先河。在抗日战争时期，无线电广播担负起宣传动员、凝聚民心、抵御外侮的重要使命。但受制于旧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环境，加之长期战乱影响，我国无线电事业整体发展步履维艰。当时无线电通信技术被少数集团垄断，收音机产业以整机进口和进口元器件组装为主，核心零部件完全依赖国外供给。尽管国民政府曾引进数条收音机生产线，部分民族资本家也开展过相关生产，然而受战乱、资金、技术等多重制约，行业始终规模有限、产量偏低，生产布局零散无序，并未形成完整自主的工业体系。收音机在当时也主要服务于少数社会阶层和城市家庭，远未在广大民众中普及。

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交通不便、信息媒介匮乏，加之疆域广阔，如何将国家政策、急需普及的文化知识及工农业技术有效传达到祖国各地，成为国家当时必须重视的问题。无线电广播作为群众性宣传教育的重要工具，承担着宣传政策、开启民智、凝聚共识的关键作用，而收音机作为接收广播信息的载体，其工业化进程和普及化发展成为时代的必然选择。新中国收音机工业也由此迎来崭新的发展契机，走上自主探索、砥砺前行的道路。

图1 八一电影机器厂组装的五灯收音机

新中国成立之初，国家对广播事业高度重视。1950 年 4 月，中央人民政府新闻总署发布《关于建立广播收音网的决定》，为收音机工业发展确立了鲜明的民生导向。然而当时的局面并不乐观，时任中央广播事业局副局长的温济泽在 1950 年的《目前我国人民广播事业概况》中说道：“全国仅有 49 座人民广播电台，约 100 万台收音机，且绝大部分集中在东北、华北和华东等大城市。”广大农村地区许多处于尚未通电的状态。面对资源匮乏的局面，国家采取了极为务实的“实用主义”策略，整合一切可用资源，让民国时期留存的欧美进口收音机、日伪时期遗留的廉价收信机继续发挥作用，作为大中城市普通居民与机关单位的主要接收设备；同时将各地分散的无线电作坊、商行联合起来，利用遗留元器件组装收音机，除了像公利、亚美等老牌无线电厂商加入组装生产行列，连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机器厂等非收音机专业厂商也参与其中，只为让更多能响的机器被百姓使用。20 世纪 50 年代中期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机器厂组装的五灯收音机如图1 所示。这一时期的收音机生产，不太追求工艺完美，只求实用、可用。社会上还出现了分期付款、以粮食兑换收音机的特殊方式（见图 2），既反映出新中国成立初期物资紧缺的客观条件，更体现出收音机工业从起步就紧扣“让民众方便买，用得上”的初心。这种务实的发展策略，使无线电波在最短时间内能覆盖更广泛的人群，为后续收音机工业走上自主发展道路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图2 《人民日报》刊登的收音机广告

核心元器件的国产化，是工业体系独立的根本前提，这一点在无线电工业的发展中尤为凸显。新中国收音机工业的真正起步，也始于核心元器件的自主突破。1952 年 11 月，南京电工厂工程师单宗肃等技术人员历经不懈攻关，试制成功第一套全国产化的收音机电子管并尝试组装了收音机，该厂后定名南京电子管厂，成为新中国第一个电子管专业生产厂商，电子管从无到有的突破是新中国收音机工业发展的重要里程碑。1953 年 3 月，曾为抗美援朝战场生产通信设备的南京无线电厂，以国产电子管为基础，成功生产出 502 型交流五灯三波段电子管收音机，结束了完全依赖外国元器件装配收音机的历史，开启了独立自主的收音机工业道路。“全国产化”是一个从 0 到 1 的伟大里程碑。

在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推动下，北京电子管厂、西南无线电器材厂、长岭机器厂等重点无线电厂商相继建成投产，在 156 项国家重点工程中，无线电工业就占 9 项。作为重要工程之一的北京电子管厂，其生产线的现代化水平在当时位居世界前列，国产电子管的生产逐步实现规模化、标准化，为收音机工业和其他无线电行业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坚实的元器件支撑，保障了收音机工业的发展掌握在自己手中（见图 3）。

图3 北京牌电子管的产品

解决了“有无问题”后，国家并未止步于单纯的生产制造，而是将“普惠民生”的理念贯穿于收音机工业发展的始终。针对偏远农村地区未通电的现实，1955 年国务院发布指示，要求在农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合作社以及边远地区重点建立收音站；上海广播器材厂、重庆无线电厂等单位随即研发生产了一批以干电池供电的直流收音机，免费配发到全国的乡村广播站。从云南峨山的彝族同胞、贵州钟山的苗族社员，到宁夏阿拉善（当时归属宁夏）的牧民、四川库浦的合作社员，无数基层民众第一次通过收音机听到了来自北京的声音，无线电波成为连接国家与基层、城市与乡村的重要纽带。广播下乡，农牧渔合作社建立收音站，不仅是一项技术工程，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动员与文化启蒙，真正将“声波”送入中国最偏远的角落。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偏远地区，收音机成为民众了解外界、学习知识、掌握生产技术的重要窗口。

在实现初步普及后，新中国收音机工业开始向着更高目标迈进—在技术上努力赶超世界先进水平，树立民族品牌自信。国家采取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策略，重点打造了 3 家龙头厂商：南京无线电厂、上海广播器材厂和北京无线电厂。它们被赋予双重使命，一是研发生产代表国家尖端水平的“特级” “一级”收音机，用于装饰国家殿堂、馈赠外宾、出口创汇；二是树立行业标杆，带动整体产业升级。1958 年，第一届全国收音机观摩评比会举办，讨论了收音机“一、二、三、四级”的技术指标，激励着各家大厂攀登技术高峰，推动了全行业向着更高技术水准迈进。

图4 熊猫 1501 特级收音机

三大龙头厂商依托国家资源与技术积累，在收音机研发生产上实现了一系列突破，南京无线电厂推出的熊猫 1501 特级收音机（见图 4），集收音、电唱、录音功能于一体，在技术上达到世界先进水平，造型上充满了浓郁的中国特色，它及后续的 1502、1503和 1401 等机型，被誉为“国宝级”产品。其生产的红星 504 系列和熊猫 601 等产品，更是出口至东南亚、南美洲、非洲等地。北京无线电厂的牡丹 1201收音机（见图 5），集收音与电唱功能于一体，且创新性地使用了声控开关技术，名噪一时，曾被作为国礼赠予几内亚总统塞古·杜尔。北京无线电厂的牡丹911 系列收音机，对标国际上老牌厂商荷兰飞利浦公司的产品，无论是收音灵敏度、音质清晰度还是工作稳定性，均不逊于飞利浦，彰显了国产收音机的技术水准，也为百姓积攒了民族自信。国营上海广播器材厂的上海 532 收音机（见图 6）功能全面，气度恢宏，曾作为礼品赠送给国内外领导人。上海无线电厂旗下更有 131、132-1 和 133 等诸多高端收音机，是一级收音机产量最高的厂商。

图 5 牡丹 1201收音机

图6 上海 532 收音机

1959 年日本《无线电实验》杂志曾测评国产131 收音机，测评者 对在短短数年间，中国就能将这样的产品出口海外大为感慨。1959 年全国收音机观摩评比会议上领导讲话中提到：“我们要有世界上最好的收音机，但对国内广大人民来说，主要是要生产大量价廉物美的普及型收音机。”“赶超先进”和“普惠万家”的理念一直指导着国内收音机工业的发展方向。上述 3 个龙头厂商，除生产高端收音机外，也响应国家号召，生产了一些价格亲民、质量可靠的普及型机型，如熊猫 301A、上海 135、牡丹 103 等（开始无牡丹品牌，生产厂商是北京无线电厂的前身公私合营广播器材厂），让普通百姓也享受到技术进步的成果。这种“高端突破、普惠下沉” 的发展模式，让新中国收音机工业既实现了技术赶超，又未脱离民生需求，形成了技术与民生相互促进、协同发展的良好格局。到 20 世纪 60 年代初，国产电子管收音机已实现全面国产化，品种丰富、质量稳定；北京、上海、天津、江苏、东北等主要地区都建立起了能自主设计、生产收音机的无线电厂商，出现了像凤凰、新时代、红叶、三勤、梅花鹿、飞天等收音机品牌，新中国收音机工业形成了初具规模的产业体系。

20 世纪 60 年代，世界无线电技术迈入晶体管时代，晶体管具有体积小、质量轻、性能好、省电耐用的特点，推动了收音机向便携化、民用化方向快速发展。新中国的收音机工业紧跟技术浪潮，开启了从电子管到晶体管的转型之路，这一转型也促进了收音机的全面普及。1956 年，中国科学院应用物理研究所等单位共同成功研制出中国第一枚锗合金晶体三极管，为晶体管收音机的发展奠定了技术基础。1964 年，北京电子管厂建成锗三极管生产线，晶体管生产实现规模化。1965 年，国产晶体管收音机产量首次超过电子管收音机，标志着中国收音机工业正式迈入晶体管时代。

晶体管技术的普及也推动了收音机产业生产格局的全面拓展，越来越多的厂商重点布局晶体管收音机生产线。在龙头厂商的引领下，一批实力雄厚的重点厂商脱颖而出，上海无线电二厂、三厂和四厂以及汉口无线电厂是其中的佼佼者。上海无线电二厂承接了国营上海广播器材厂的高端收音机生产，有飞乐 2070、271 和 272 等电子管一级收音机，也有2J1、2P1、753 等质量口碑都不错的晶体管收音机，红灯 711 系列电子管收音机更是家喻户晓。1963 年，上海无线电三厂率先建成国内第一条晶体管收音机流水线，量产了“美多 28A”晶体管收音机，旗下有诸多经典机型如 52A、66A、663 等电子管收音机系列；还创立了“春雷”品牌，有春雷 101 和春雷3T3、3T9 等经典型号。1964 年，上海无线电四厂率先研制出盒式汽车晶体管收音机，拥有“凯歌”和“宝石”两大品牌，产品性价比较高，凯歌 593、4B1 和宝石 441、4B5 是许多家庭美好的回忆（见图 7）。汉口无线电厂的高端收音机品牌有“远程”和“东方红”，普及型收音机有卫星、东湖系列。此外，还有天津长城，渤海无线电厂的长城、海鸥、海河，武汉无线电厂的海棠，广州曙光无线电厂的珠江等品牌，这些国民品牌，构成了几代中国人对收音机的集体记忆。

图7 上海无线电厂商和对应品牌及部分型号广告

为了让收音机更好地服务基层，1967 年召开的全国收音机价格会议明确提出“收音机生产要面向工农兵、面向全国、满足人民群众需要”。为此，国家从知名无线电厂抽调骨干组建联合设计组，南京无线电厂、上海无线电二厂和三厂以及北京无线电厂分别主导设计 3 管、4 管、5 管、6 管晶体管收音机方案，并在全国范围推广，供各地厂商借鉴使用。通过联合设计，晶体管收音机实现了成本低、维修方便、易于批量生产的目标，降低了技术门槛，使更多地方小厂也能参与生产，同时保障了产品质量的稳定与统一。这种全国统一的技术规范，极大地促进了晶体管收音机的快速普及，使“人人听广播”的愿景在更大范围内成为现实。

在产业发展过程中，新中国收音机工业形成了极具特色的“全面开花”模式，通过大厂帮扶、技术转让、人员培养等策略（俗称“母鸡下蛋”“细胞繁殖”），将收音机生产技术扩散到全国各地。如南京无线电厂帮扶延安无线电厂制造出延安 3B1、7B1 半导体收音机生产线，上海无线电三厂帮助新疆无线电一厂制造成“东方红”系列，天津渤海无线电厂对口支援内蒙古无线电厂。龙头厂商通过输出技术图纸、派遣技术人员、转让产品型号，帮助地方建立无线电厂，让收音机生产从核心城市延伸到地区县城，甚至街道公社。鼎盛时期，全国有近千家无线电厂生产收音机，都拥有自己的收音机品牌，收音机产量从 1949 年的0.44 万台猛增至 1981 年的 4057.24 万台，形成了百花齐放的产业格局（见图 8）。与此同时，国家推动半导体元器件连续降价，持续给半导体收音机厂商免税等政策，让收音机的生产成本大幅下降，到 20 世纪 70 年代末 80 年代初，收音机从家庭大件变为寻常百姓可触可及的日常用品，成为结婚“三转一响”的标配，真正实现了“声波入万家”的发展愿景。

图8 20 世纪 50—80 年代部分收音机品牌

这一时期国产收音机的技术也达到了新高度。北京无线电厂的牡丹 2241 型晶体管收音机，采用 22 个晶体管，能接收长波、中波、短波、调频全频率范围广播，输出功率大、音质好，在 1976 年第六届全国半导体收音机评比中获“一级台式机第一名”，被用来装配在北京饭店等高档场所，代表了当时国产半导体收音机的顶尖水准。上海无线电二厂的红灯 735 型收音机具有高灵敏度和抗干扰性，覆盖调频、长波、中波及 9 个短波波段，采用 29 个晶体管、双栅场效应管及调幅可变中频通带、调频陶瓷滤波器等国内首创技术，填补了波段开关空白。

新中国收音机工业在百废待兴的基础上，走出了一条兼具技术突破、产业升级与民生普惠的特色发展之路。它始于国家对民生的迫切需求，兴于核心技术的自主突破，盛于龙头引领的产业升级，终于百花齐放的全民普及；不仅构建起完整的收音机工业体系，更成为中国电子工业发展的重要开端，为后续电视机、计算机等电子产业的发展积累了宝贵的技术、人才与产业经验。这三十多年的发展历程，印证了自主创新是产业发展的根本命脉，彰显了科技普惠民生的不变初心，更体现了中国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与精神底色。

如今，随着数字技术与互联网的飞速发展，无线电广播与收音机迎来了全新的发展环境，收音机虽不再是人们接收信息的主要工具，但它所承载的工业记忆、民生温度与精神内核从未褪色，那些穿越时空的无线电波，那些镌刻着时代印记的收音机，始终是新中国工业发展历程中珍贵的时代标本。为梳理这段波澜壮阔的工业历程，展现无线电技术与民生发展的深度融合，由中国传媒大学传媒博物馆与收音机收藏家徐蜀联合策划的展览“声波入万家—新中国收音机工业三十年特展”应运而生（见图 9），展览以百余件珍贵收音机藏品为媒介，串联起新中国收音机工业三十年的发展脉络，让观众从一台台承载着记忆的收音机中，读懂中国电子工业的起步与探索，感受科技与民生的同频共振，铭记那段自力更生、砥砺前行的工业岁月。而这段历史所承载的发展理念与精神力量，也将继续指引中国电子工业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砥砺前行，让更多科技成果走进千家万户。

图9 展览“声波入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