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是冷的。
煤气灶上连口锅都没有,灶台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胡美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又看了看歪在沙发上剥橘子的我。
“嘉怡,这都六点多了,你怎么还没做饭?”
我咬了一口橘子,酸得眯了眯眼。
“妈,家里吃饭实行AA制。谁吃谁做。”
胡美兰的脸僵住了。
客厅里,叶德全放下茶杯,叶昊文从手机里抬起头,叶昊强正蹲在玄关换鞋,听见我的话,整个人顿住了。
“你说什么?”叶昊强转过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站起身。
“我说,家里吃饭AA制,你不是最清楚吗?协议是你定的。”
叶德全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
“你一个月挣三千,不做饭还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笑了。
“爸,您儿子月薪三万九,我三千。他坚持AA,我没说一个不字。现在他接您们来住,问我为什么不做饭?”
我走到厨房门口,拉开冰箱门。
左边一半塞满了叶昊强的牛排、虾仁、速冻水饺,右边一半空荡荡,只放着几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
“我的东西在这儿,”我指着右边,“他的东西在那儿。谁也不欠谁。”
胡美兰手上的青菜掉在地上,叶子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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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公婆住进了主卧。
主卧是我的房间,我和叶昊强的房间。
但胡美兰一进门,环顾一圈,说了句“这房间朝阳,我腿怕凉,就住这间吧”。
叶昊强二话不说,抱起我的枕头就往儿童房搬。
儿童房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小床,是萌萌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叶昊强把枕头放在萌萌的小床上,又把自己的枕头放上去。一米二的床睡两个大人加一个孩子,拥挤是肯定的。
“你睡这儿?”我问他。
“先凑合一下,”叶昊强头也没抬,“爸妈难得来一趟,总不能让他们住客厅吧。”
难得来一趟?他们拎着三个行李箱、两床棉被、一口锅来的。
我没有争辩,转身回了主卧。衣柜里我的衣服还挂着,梳妆台上还摆着我的护肤品。我拿了个收纳箱,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里装。
胡美兰靠在门框上看我,嗑着瓜子:“嘉怡,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让你放东西。”
“腾地方给您住。”
我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胡美兰嗑瓜子的声音停了,大概是觉得我这态度不对劲,但又挑不出毛病。
搬完东西,我回到儿童房。叶昊强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刷手机。萌萌缩在墙角,抱着她的小熊,眼睛瞪得大大的。
“妈妈,爷爷奶奶要住多久?”
我爬上床,把她搂进怀里:“不知道,妈妈明天问问爸爸。”
话还没说完,叶昊强的手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您好,您的外卖已到小区门口,请到东门取餐。”
我愣住了。他点外卖了?
叶昊强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外套往外走。我拦住他:“你点了什么?”
“饭啊,难道饿着?”
“那你爸妈呢?昊文呢?”
叶昊强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们也吃啊,我多点了。”
“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AA制啊,”我看着他,“你爸妈和昊文的饭钱,该他们自己出,还是你来出?”
叶昊强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出了门。
我抱着萌萌坐在黑暗里,窗帘没拉紧,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听见胡美兰在主卧里打电话:“哎,老大这里房子挺大,就是媳妇不太懂事……”
萌萌的小手拽着我的衣角:“妈妈,奶奶说你不懂事。”
“奶奶说得对,”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以前太懂事了,懂事的过头了。”
第二天一早,叶昊文第一个起床。
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见左边塞得满满当当,右边空荡荡的,说了句:“嫂子,冰箱里怎么啥也没有?”
我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有啊,你哥买了牛排,你自己煎。”
“那你的呢?”
“我吃鸡蛋。”
叶昊文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表情复杂。他没再说什么,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我看了一眼,那是叶昊强的。
“那瓶牛奶是你哥的,你要喝得跟他说。”
“一瓶牛奶至于吗?”叶昊文把牛奶重重放在餐桌上。
“至于,”我平静地说,“你哥定的规矩,什么东西都要分清楚。你问他,他说行就行。”
叶昊文没去问叶昊强,但他也没喝那瓶牛奶。他饿着肚子坐在沙发上,等叶昊强起床。
九点钟,叶昊强醒了。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牛奶瓶,问我:“谁动的?”
“你弟,但他没喝。”
叶昊强“嗯”了一声,拿起牛奶拧开盖子,一口气喝掉半瓶。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很平静。这个男人,对亲弟弟都这么计较,对老婆又能好到哪儿去?
可我硬是忍了三年。
02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还记得特别清楚。
萌萌两岁,刚断奶。我在原来的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三千二。叶昊强刚升了部门主管,月薪从两万变成三万出头。
那天晚饭后,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嘉怡,我算过了,现在的家庭开支方式不太合理。”
纸上是打印的“家庭AA制协议”。
我的眼睛先看到的是“夫妻双方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同意实行家庭费用AA制”这一行字。
下面还列着条款:房贷一人一半,水电费一人一半,物业费一人一半,买菜买日用品一人一半,孩子教育开支按收入比例分摊。
而我的月收入,只有他的十分之一。
我问他:“各一半?你让我怎么各一半?”
叶昊强很耐心地解释:“按收入比例也可以,你出六点九四,我出九十三点零六。但这样你算得清楚吗?还不如各一半来得简单。”
说得好像是在帮我。
“那萌萌的费用呢?”
“我算过了,萌萌的学费一年两万,培训费一年八千,再加上衣服、玩具什么的开销,一年大概四万。我出三万五,你出五千,按收入比例。”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五千”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五千块,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我同意了,”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每个月的生活费各出一半,剩下的钱我自己存着,你不许过问。”
叶昊强想了想,点头:“没问题。”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叶昊强没注意到,他正拿着计算器,算这个月的水电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会计,算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他和我妈结婚十五年,最后离了,原因就是他嫌我妈“不会持家”。
不对,不是嫌我妈不会持家,是嫌我妈赚得少。
他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妈什么都管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我妈管他什么了呢?不过是让他把工资卡交出来,每月给他一千块零花。她觉得这样公平,他觉得这样不自由。
我发誓绝不让自己的婚姻重蹈覆辙。
可到头来,我只是换了个姿势受罪。
AA制就这样执行起来了。
第一周,叶昊强很认真地记录每一笔开销。
他买了一个账本,红色的封皮,上面写着“家庭生活账”。
买菜、买水果、买日用品,每一笔都记着,月底结账,各出一半。
我一个月三千块钱,房贷就要出一千五,萌萌的费用五百,交通费三百,电话费一百,剩下的钱刚够吃饭。根本没余钱买衣服,更别说存钱。
叶昊强不一样。他一个月扣完税到手三万二左右,房贷出一千五,萌萌的费用三千五,再扣掉生活费和零花钱,一个月至少能存两万。
有一天晚上,我洗澡出来,看见他在客厅拿着计算器。茶几上摆着超市小票,他一张一张核对,算这个月一共花了多少钱,我应该出多少。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他算完了,抬头跟我说:“这个月一共花了三千八,你出一千九。”
“等一下,”我说,“我上个月多交了二百,你说这个月抵。”
叶昊强翻了翻账本:“是有这回事。那就一千七。”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收款码。
我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几秒,扫了,付了款。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摸黑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分门别类放着东西,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我的,界线分明。
我拿出一颗鸡蛋,那是我的。
我在黑夜里煎了鸡蛋,站在厨房里吃。
鸡蛋很香,但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不明白,结了婚的女人,为什么会活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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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我慢慢学会了在AA制里生存。
早餐只吃馒头,一块钱一个,吃得饱。
午餐从家里带剩饭,微波炉热一下。
晚餐等叶昊强吃完了,我再煮一小把面条,放片青菜叶,凑合一顿。
他把冰箱分两边,我就把自己的东西全放在右边那一半。鸡蛋、西红柿、挂面、速冻水饺,都是几块钱的东西。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发现冰箱右边半格空了。鸡蛋、西红柿、面条全没了。我问叶昊强是不是扔了,他说没有。找了一圈,发现是胡美兰来了。
胡美兰每周末会来一次,说是看孙女,其实是来检查冰箱。
她看见冰箱左边塞得满满的牛肉、虾仁、进口水果,右边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鸡蛋,问我:“你就吃这个?”
我说:“嗯,我胃口小,够吃。”
胡美兰没再说什么。但她走的时候,把我右边的鸡蛋和挂面也带走了,说是“正好顺道拿回去”。
叶昊强知道了,只说了一句:“妈拿你的东西,别小气。”
我没说话。第二天,我在冰箱右边贴了一张纸条:“这是本人的食品,请勿擅自取用。如需借用,请先告知。谢谢。”
叶昊强下班回来看见了,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任何话。
他就是这样。只要不在他身上花钱,他什么都不会说。
萌萌的幼儿园要搞亲子活动,每个家长交五十块活动经费。
叶昊强主动交了,然后发微信给我:“萌萌的活动费已垫付,你的那份25块,记得转给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转了二十五块。
萌萌的老师在家长群里发消息:“感谢各位家长的配合和支持!”
叶昊强回复了一个“谢谢老师”。我也回复了一个“谢谢老师”。
明明是夫妻,却活得像两个陌生人。
我在公司里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赵雨晴。她比我大几岁,孩子上小学了。有一回午休,她问我午饭怎么又带馒头,我把家里的事跟她说了。
赵雨晴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你就这样忍着?”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说,“离婚?萌萌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赵雨晴说,“你越忍,他越觉得这样是对的。他提出的规则,他从来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他站在有利的那一头。”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要接受。”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知道赵雨晴说得对。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因为萌萌。
萌萌才三岁多,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喊“爸爸”。叶昊强会对她笑,抱着她举高高。在萌萌眼里,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可那是她爸爸。我不能让萌萌没了家。
先这样吧,我想。
至少日子还能过。
转折发生在萌萌四岁那年的冬天。
我感冒了,发着烧,浑身没劲。那天是周日,叶昊强在家。我让他去买了点感冒药,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浑身发冷。
萌萌端着一杯水进来,杯子端不稳,水洒了一半:“妈妈喝水。”
我接过杯子,眼眶湿了。
到了饭点,叶昊强在客厅喊:“萌萌,爸带你出去吃饭。”
萌萌跑到卧室门口,问我:“妈妈,你去不去?”
“妈妈不舒服,去不了。你跟爸爸去吧,记得吃饭。”
门关上了。
家里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听见叶昊强给萌萌叫了儿童套餐。
没有人问我吃什么。
我爬起来,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喝了,又躺回去。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其实叶昊强不是小气。他对自己很大方。他给自己买两千块的西装,每个月去两次健身房,周末跟朋友去钓鱼,样样都舍得花钱。
他只是对我小气。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合租的人,而不是妻子。
我忽然想起结婚时,司仪问我们:“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你是否愿意爱他(她)、尊重他(她),直到永远?”
我回答了“我愿意”。他也回答了“我愿意”。
可现在是怎样的?
我们把“爱”和“尊重”翻译成了“AA制”。精准,公平,谁也不吃亏。
可爱情呢?婚姻呢?去哪了?
04
公婆住进来的第三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周六,于嘉怡原本打算带萌萌去游乐园。胡美兰说,萌萌不要去那种地方,费钱,在家待着就行。
于嘉怡没吭声。
她蹲在门口给萌萌穿鞋,胡美兰一直站在旁边念叨。萌萌扯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不去了。”
于嘉怡站起来,拍了拍萌萌的头发:“没事,妈妈带你去小区楼下玩。”
她牵着萌萌的手往外走,胡美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就知道往外跑,家里的活儿都不干,也不知道娶回来干嘛用的……”
于嘉怡手都在抖,但脚步没停。
楼下有个小花园,滑梯、秋千、沙坑。萌萌去玩沙子,于嘉怡坐在长椅上发呆。
叶昊强发来消息:“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她胃不舒服,你赶紧回来做饭。”
于嘉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回。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叶昊强连着发了好几条。她索性把手机塞进包里,眼不见为净。
萌萌玩累了,蹲在沙坑里抬头看她,手里抓着一把沙子:“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于嘉怡差点绷不住:“萌萌,这个家,到底是你爸爸的家,还是妈妈的家?”
萌萌歪着头:“是我和妈妈的家。”
她抱紧女儿,眼睛酸酸的,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叶昊强沉着脸坐在沙发上,胡美兰躺在主卧的床上哼哼唧唧,叶德全在阳台上抽烟,气氛紧张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叶昊文最先开口:“嫂子,你终于回来了。妈说胃疼,你说咋整?”
于嘉怡把萌萌的鞋脱了,带她去洗手,语气平淡:“妈胃疼就去医院,我不是医生。”
叶昊强站起来:“你就不能煮点粥给她喝?”
“那你为什么不煮?”于嘉怡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你在家,你为什么不煮?”
叶昊强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胡美兰从主卧走出来,扶着门框,脸色确实不太好:“算了算了,指望不上别人。我自己煮。”
话是冲着于嘉怡说的。
于嘉怡没有接话,走进厨房,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包方便面。
叶德全从阳台进来,看见她在煮面,声音沉下来:“你妈不舒服,你就在这儿煮面?”
于嘉怡头也不抬:“这是我的面,我花自己的钱买的。你们要吃东西,可以花自己的钱买,或者让叶昊强去买。”
“你——”
叶昊文插话,语气很不满:“嫂子,你这样有意思吗?”
于嘉怡把面倒进碗里,端到餐桌上:“你们觉得没意思,我也觉得没意思。可这规矩是你哥定的。”
叶昊强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来扫去。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定下的规则,正在把他逼进死胡同。
晚饭是叶昊强叫的外卖。
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吃,于嘉怡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方便面。
萌萌端着碗,犹豫了一下,走到茶几边:“妈妈,我跟你一起吃。”
于嘉怡抬头看萌萌,女儿的眼神亮晶晶的。
“好。”
那天晚上,于嘉怡搂着女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叶昊强主动找她:“我们谈谈。”
“谈什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嘉怡靠在墙上,看着叶昊强的头顶,发现他发际线又往后移了一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他们说到底是客人,你不能这样对他们。”
“他们是你请来的客人,不是我请来的。”
叶昊强深吸一口气:“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于嘉怡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会算账吗?你算算,这三年,你对得起我吗?”
她转身回了儿童房,轻轻关上门。
叶昊强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发出去的微信:“妈,这周末你们搬去昊文那边住吧,这边实在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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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婆搬走的那天,胡美兰站在门口说了句话。
“叶昊强,你是个没出息的男人。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叶昊强没吭声。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了。叶昊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看进去。他一直在想他妈那句话。
于嘉怡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
叶昊强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嘉怡,咱们谈谈。”
“谈什么?”于嘉怡没回头。
“以后,不AA了。”
水流声停了。于嘉怡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不AA了。以后钱放在一起花,你管。”
于嘉怡用毛巾擦了擦手,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叶昊强,你是不是以为,你不AA了,咱们就没事了?”
“那你还想怎样?”叶昊强的声音提高了,“我已经让步了!”
“让步?”于嘉怡笑了,笑容里有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