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打来第七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发麻,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爸”那个字刺得我眼皮跳了一下。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还是渗出一层薄汗。
我没接。
挂了。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局长正在讲话,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染得乌黑,但鬓角的白茬还是遮不住,像秋天的霜打在地垄上。
“这次干部调整,县委高度重视。”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尤其是乡镇这一块,要有大局意识……”
我盯着笔记本上自己画的一个圈,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挂断前那一声叹气。
不是“唉”。
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生生咽下去的闷响。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小时候考试没考好,他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就是这么叹了一声,然后说:“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办公室主任老刘追上来,递给我一份文件:“赵县长,下午三点还有个协调会,关于开发区那块地的。”
我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
老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就是……您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到椅子上,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黑着。
我按亮它。
没有未接来电。
父亲没有再打第八个。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话记录。父亲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串红色的“未接来电”——七个,从上午九点开始,每隔半小时一个。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最后一个是我挂掉的。
我盯着这串时间,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的协调会开到了五点半。开发区那块地涉及三个乡镇的边界调整,各方吵得不可开交。我坐在那里听着,偶尔说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桌上的茶杯。
散会后,副县长周明远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老赵,你今天不太对劲。”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没点,放在桌上。
“怎么了?”
“没事。”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点上自己的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爸是不是又找你了?”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老爷子那事儿,你真得管管。”周明远弹了弹烟灰,“不是我说你,你都县长了,自己亲爹盖个章跑了八趟,传出去好听?”
“什么八趟?”我抬起头。
“你不知道?”周明远愣了一下,“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镇上跑了八趟,那个章就是盖不下来。他问我你是不是很忙,让我跟你说一声,有空给他回个电话。”
八趟。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上午打的,说你一直不接电话。”周明远看着我,“老赵,这事儿你得处理。不为别的,就为你爸那张脸。他以前好歹也是当过乡党委书记的人,现在为了一个章,在镇上低三下四地求人,你让他怎么想?”
我把那根烟拿起来,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眼睛有点涩。
周明远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父亲。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爸今天来家里了,坐了半小时就走了,什么都没说。你给他回个电话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我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文件上。
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喂。”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爸。”我张了张嘴,“你……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打了。”
“我开会,没接到。”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新闻联播,主持人正在播报什么地方的扶贫成果。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自己做的?”
“嗯。”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爸,那个章的事……”
“没事。”父亲打断了我,“我自己能办。”
“可是周明远说……”
“他说什么你不用管。”父亲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你忙你的,我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爸。”
“行了,我挂了啊,电视剧要开始了。”
“爸——”
电话挂了。
忙音。
嘟——嘟——嘟——
我拿着手机,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对。
不是像个傻子。
就是个傻子。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今年七十一了。退休十年,一个人在老家县城住着。我妈走了六年,他不肯搬来跟我们住,说城里不习惯,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两圈,回来做早饭,看电视,中午睡一觉,下午去街上转转,晚上看新闻联播,然后看电视剧,九点半准时关灯睡觉。
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是乡党委书记,管着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嗓门大,脾气急,走路带风。我小时候最怕他回家,因为他一回来,家里的气氛就变了,我妈说话声音都会小三分。
后来他退下来了。
退下来的第一年,他还闲不住,在县里找了个顾问的差事,干了半年就不干了,说没意思,整天开会,说的都是废话。
然后他就彻底闲下来了。
闲下来之后,他的脾气也变了。不再大声说话,不再着急,什么事都是“慢慢来”“不急”“等等看”。
我妈走的那年,他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回去办丧事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妈的遗像,一句话不说。亲戚朋友来来往往,他就在那儿坐着,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但眼睛里空空的,像是魂被抽走了一半。
丧事办完,我要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大门口。
“你忙你的,别担心我。”他说。
我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佝偻着腰,风吹着他的白头发。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后来我当上了县长。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好好干。”他说。
就这三个字。
没有高兴,没有骄傲,没有“我儿子出息了”的那种语气。
就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
我当时觉得有点失落。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高兴,他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自己走过。
他知道。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老家县城。
没提前打招呼。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才七点半。我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上了楼。
父亲住在三楼,老式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我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三楼那扇铁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瘦瘦的胳膊。
他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
父亲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早间新闻。
“吃早饭了吗?”父亲问。
“吃了。”
“再吃点?”他往厨房走,“有粥,还有包子。”
“不用了,我吃过了。”
他没听我的,还是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开燃气灶的声音,然后是勺子碰锅沿的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客厅。
家具还是我妈在世时候的样子,沙发上的布垫洗得发白,茶几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有我小时候的,有我爸妈年轻时候的,还有一张我大学毕业时全家人的合影。
那张合影里,我妈站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父亲站在旁边,挺着腰板,表情严肃,但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有肉。
现在呢。
我从厨房门口看进去,父亲正弯腰从冰箱里拿咸菜,背佝偻着,肩胛骨透过衬衫支棱出来,像两片刀刃。
他把粥热好了,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双筷子,一个勺子。
“吃吧。”
“爸,我真的吃过了。”
“再吃点,这粥是你上次带回来的小米熬的,好吃。”
我只好拿起勺子。
粥确实好喝,小米熬得黏糊糊的,有一股粮食的香味。
父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吃。
“工作忙不忙?”他问。
“还行。”
“别太累。”
“嗯。”
我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
“爸,那个章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的表情没变,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事,我自己能办。”
“你跟我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
“爸。”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你好好工作,别管这些。”
“我都回来了,你就跟我说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我听见他开抽屉的声音,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材料,有身份证复印件,有房产证复印件,有土地使用证复印件,还有一张申请表。
申请表上盖了六个章。
六个。
还差一个。
我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父亲。
“这是干什么用的?”
“你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要办不动产证。”
“那房子不是有证吗?”
“那是老证,现在要换新的。”父亲坐下来,“前年县里下了文件,所有老房产证都要换成不动产证。我去年就开始办了,其他材料都齐了,就差最后一个章。”
“哪个章?”
“镇国土所的章。”
“为什么盖不下来?”
父亲没说话。
“爸,为什么盖不下来?”
“他们说材料不全。”
“这不都全了吗?”我把那叠材料抖了抖,“身份证,房产证,土地证,申请表,六个章都盖了,还差什么?”
“他们说还差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那房子是你妈的。”
我愣住了。
“房产证上不是写着我妈的名字吗?”
“他们说房产证是老的,要换新证,需要证明这房子确实是你妈的。”
“房产证还不能证明?”
“他们说不能。”
我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有点大。
“这不是扯淡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你跑了八趟,他们就一直说材料不全?”
“每次说的都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次说缺身份证复印件,我带了。第二次说复印件不清晰,我重新复印了。第三次说缺土地使用证,我说有,他们说不是这个格式。第四次说申请表填错了,我重新填了。第五次说需要社区开证明,我去开了。第六次说社区证明格式不对,我重新开。第七次说还需要一个邻居证明,我找了三个邻居签字按手印。第八次……”
他停了一下。
“第八次说什么?”
“第八次说,还差一个证明,证明这房子是你妈的。”
我盯着父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他的手。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你就这么一趟一趟跑?”
“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忙。”
“我再忙,这也是——”
“你忙你的。”父亲打断我,“我自己能办。”
我看着他。
他今年七十一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半睡觉,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他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跟自己说话。
他跑了八趟镇国土所。
每次去,都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下车再走十分钟的路。到了那里,排队,等号,把材料递进去,然后被告诉缺这个缺那个,再坐车回来,准备材料,第二天再去。
八趟。
他跑了八趟。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镇长的号码。
这个镇长叫马国良,去年刚调过来的,我跟他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工作调研,一次是年终考核。
我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赵县长?”马国良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马镇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镇国土所的办事效率真高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县长,您这话是……”
“我父亲,赵德厚,在你们镇国土所办一个不动产证,跑了八趟,章还是没盖下来。”
“赵德厚?”马国良的声音变了,“那是您父亲?”
“是。”
“这……我真的不知道,赵县长,我马上……”
“你不用马上。”我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一个不动产证的章,需要跑八趟吗?”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没有误会。”我说,“我父亲七十多岁了,一个人坐公交车跑了八趟,每次都被告诉材料不全。马镇长,你自己想想,这是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赵县长,我马上查,马上给您回复。”
“你不用给我回复。”我说,“你给办事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把需要的材料一次性说清楚,别再让我父亲一趟一趟跑了。能做到吗?”
“能,能,一定能。”
“好,那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父亲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不该打这个电话。”他说。
“为什么?”
“你这样,人家会觉得我仗势欺人。”
“你仗什么势了?”我看着他,“你跑了八趟,都没提你儿子是谁。你要是真仗势,第一趟就说了。”
父亲没说话。
“爸,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让他们按规定办。”
父亲摇了摇头。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下面这些人的做事方式。”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为你打个电话,他们就会好好办了?他们只会更恨你。”
“恨我?”
“恨你让他们挨了骂。”父亲放下茶杯,“下次我去,他们会更刁难。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使绊子。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我看着父亲。
他当过乡党委书记,管过人,也被人管过。他知道这套规则是怎么运转的。
“那你说怎么办?”
“等。”父亲说,“等他们通知。”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觉得拖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爸,这事你别管了,材料给我,我去办。”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县长,去办这种事?”
“县长怎么了?县长就不能给自己父亲办个证?”
“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我按规定办事,材料齐全,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给办?”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叠材料推到我面前。
“你要办就去办吧。”他说,“但别发脾气,别骂人,别摆架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看着我,“你从小脾气就急,当了官之后更急。你去了,三句话不对付就会发火。你一发火,这事就变味了。”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第三章
我拿着那叠材料下了楼。
司机看到我,赶紧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回县里?”
“不,去大河镇。”
司机愣了一下,没多问,发动了车。
大河镇就是父亲跑了八趟的地方,离县城二十公里,开车半小时。
路上我给秘书小张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上午的会推了。
“推到什么时候?”
“下午。”
“下午您还有个……”
“都推到下午。”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田地。
玉米长得半人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路边的杨树整整齐齐地站着,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小时候,父亲经常骑自行车带我来这个镇上赶集。那时候他还是乡里的干部,认识的人多,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他打招呼。
“赵书记,去哪儿啊?”
“赵书记,吃了没?”
“赵书记,这是你儿子?长得真像你。”
父亲就笑,跟人点头,有时候停下来聊两句。
那时候我觉得父亲很厉害,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对他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对他笑,是因为他手里有权。
再后来,他退下来了,那些笑就少了。
再再后来,我当上了县长,那些笑又多了起来,但笑的对象变成了我。
车子进了大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商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农药化肥的。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头坐在商铺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镇政府在一个院子里,三层楼,白瓷砖贴面,门口挂着几个牌子,红字白底,整整齐齐。
车停在大门口。
我下了车,司机要跟着,我摆摆手让他留在车里。
我走进院子。
一楼大厅里有一个服务台,坐着一个女的,正在看手机。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你找谁?”
“国土所在哪儿?”
“二楼,上去右手边第一个办公室。”
我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关于土地政策的,关于反腐倡廉的,关于扫黑除恶的。地板砖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右手边第一个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国土所。
门开着。
我走进去。
办公室里有两张桌子,一张空着,另一张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正在电脑上打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办事?”
“嗯。”
“什么业务?”
我把那叠材料放在他桌上。
“不动产证,换新证。”
他拿起材料翻了翻。
“材料不全。”
我看着他。
“缺什么?”
“缺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这房子是申请人的。”
我把房产证从材料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上面写着我母亲的名字,还不能证明?”
他看了一眼房产证。
“这是老证,格式不对。”
“格式不对也是政府发的,上面盖着县房管局的章。”
他没说话,把材料推回来。
“按规定,需要另外出具一份证明。”
“什么规定?你拿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规定在文件里,我现在找不到。”
“那你找找。”
他坐着没动。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办事的。”
“我是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这跟我办证有关系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半天。
翻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我看。
“你看,这里写着,‘申请人需提供能够证明其对申请登记的不动产享有权利的相关材料’。”
“房产证不算相关材料?”
“房产证是老的,需要补充证明。”
“补充什么证明?”
“社区证明,邻居证明,或者……”
“社区证明已经有了。”我从材料里抽出那张社区开的证明,“邻居证明也有了。”
我又抽出那张三个邻居签字按手印的证明。
他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证明的格式都不对。”
“格式哪里不对?”
“抬头不对,落款不对,内容表述也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了。
“你跟我说实话。”我把材料收起来,“是不是不管我拿什么来,你都会说不对?”
他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父亲,赵德厚,为了这个章跑了你们这儿八趟。每次来,你们都说缺材料。他补齐了,下次来,你们又说缺别的。八趟了,你们每次说的都不一样。”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是谁。”我把工作证掏出来,放在桌上,“我叫赵明远,是赵德厚的儿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工作证。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恭敬。
是变得僵硬。
那种僵硬,像是脸上刷了一层浆糊,五官都被糊住了,只剩下两只眼睛还在动。
“赵……赵县长。”
“你不用紧张。”我把工作证收起来,“我不是来问责的,我就是来办事的。你告诉我,到底需要什么材料,一次性说清楚,我一次性给你补齐。能办到吗?”
他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能……能。”
“那你说,还需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其实……其实材料已经齐了。”
“齐了?”
“齐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全?”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以为他是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就可以刁难?”
他没说话,低着头。
我看着他。
三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很亮。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伟。”
“刘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这儿工作几年了?”
“五年。”
“五年,你应该很清楚办证需要什么材料。为什么让我父亲跑了八趟?”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因为……所长交代过。”
“交代什么?”
“交代说,这种老房子办证的事,能拖就拖。”
“为什么?”
“因为……”他咽了口唾沫,“因为拖久了,有些人就不办了。少办一个证,就少一份责任。”
我盯着他。
“这是你们所长说的?”
他点了点头。
“你们所长叫什么?”
“王建国。”
“他在哪儿?”
“今天……今天请假了。”
“打电话给他。”
刘伟站着没动。
“打。”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
然后接通了。
“喂,刘伟,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王所长……”刘伟看了我一眼,“有人来办证。”
“办证就办证,你按流程走就行了,给我打什么电话?”
“是……是赵县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哪个赵县长?”
“赵明远赵县长。”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变得客气而紧张。
“赵县长在吗?你把电话给他。”
刘伟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王所长。”
“赵县长,您好您好,我不知道是您……”
“你不用知道是我。”我打断他,“我就问你一件事。”
“您说您说。”
“我父亲赵德厚的不动产证,材料都齐了,章能不能盖?”
“能,能,当然能,马上就能盖。”
“那你现在过来。”
“我……我今天请假了,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比工作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赵县长,我……我马上过来,半小时就到。”
“好。”
我把手机还给刘伟。
刘伟接过手机,手有点抖。
“你先把我父亲的材料收好。”我说,“等你们所长来了,当面盖章。”
“好,好。”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镇政府后院,停着几辆车,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往外开。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
“嗯。”
“我在大河镇国土所,你的材料我看了,都齐,今天就能盖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发脾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出了院子,上了马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是王建国的车。
我认得。
去年他来县里开会,开的就是这辆车。
他说半小时到。
但他往外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刘伟正坐在电脑前,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赵县长,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们所长开的是什么车?”
刘伟愣了一下。
“黑色的……帕萨特。”
“车牌号多少?”
他报了一个号码。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周局长,帮我查一辆车,黑色帕萨特,车牌号是……”
我报了号码。
“查它现在往哪个方向走。”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声音传回来。
“赵县长,这辆车正在往县城方向行驶,刚过大河镇界牌。”
“好。”我挂了电话。
刘伟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赵县长……”
“你给他打电话。”我说,“现在打。”
刘伟拿起手机,又拨了王建国的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打。
关机了。
刘伟看着我,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赵县长,他……他关机了。”
我站起来。
“材料先放你这儿。”我说,“我还会来的。”
我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院子里阳光很亮,照得地上的水泥地发白。
我上了车。
“回县里。”我对司机说。
车子开出镇政府大院,上了马路。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走廊里看到的那一幕——那辆黑色帕萨特,急匆匆地开出院子,往县城方向去了。
他跑了。
一个国土所所长,听说县长来了,跑了。
他跑什么?
他怕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不去县里了。”我突然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去哪儿?”
“去县纪委。”
司机没说话,打了转向灯,在下个路口拐了弯。
第四章
县纪委的办公楼在县政府大院东边,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窗户都遮了一半。
我上了三楼,敲了纪委书记刘建军的办公室门。
“进来。”
刘建军正在看文件,看到是我,站了起来。
“赵县长,稀客啊。”
“老刘,我来反映个情况。”
他愣了一下,示意我坐下,然后去把门关上了。
“什么事?”
我把父亲办证的事说了一遍。
刘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那个所长是听说你来了才跑的?”
“他手下的人打电话告诉他的,他接了电话,说半小时到,然后开车往县城方向走了,再打电话就关机了。”
刘建军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知道。”
“你要是想查,我可以安排人去查。但我得提醒你,查一个国土所所长,肯定会牵出一串人。到时候,可能会有人说你公报私仇。”
“什么私仇?”
“你父亲被刁难,你来查他,这不就是私仇吗?”
我看着刘建军。
“老刘,我父亲跑了八趟,没提过我是谁。我今天去,一开始也没亮身份。是那个办事员故意刁难,我亮明身份之后,他们所长听说县长来了,直接开车跑了。这叫什么?这叫心虚。一个所长,为什么会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干的事见不得光。”
刘建军点了点头。
“行,我安排人查。”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但你得给我几天时间。”
“多久?”
“一个星期。”
“太久了。”
“查案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要取证,要谈话,要走程序。”
“那我父亲那个章怎么办?”
“你先去盖了,别耽误正事。”
“他们所长跑了,谁给我盖章?”
刘建军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马镇长,你们镇国土所的王建国,让他明天上午到办公室等着,有人去盖章。”他停了一下,“不管他在哪儿,明天上午必须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明天上午你去,他肯定在。”
“他要是不在呢?”
“那他这个所长就别干了。”
我站起来。
“谢了,老刘。”
“别谢我。”刘建军也站起来,“这事我查归查,但最后怎么处理,得按规矩来。”
“我知道。”
出了纪委办公楼,天已经快黑了。
我上了车,靠在座位上,觉得浑身发酸。
手机响了。
妻子打来的。
“你今天回不回家吃饭?”
“回。”
“那我等你。”
“不用等,你们先吃。”
“爸今天又来了。”妻子的声音低了一些,“坐了一会儿,又走了。我留他吃饭,他说吃过了。但我看他嘴唇有点干,估计是没吃。”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问孩子学习怎么样,然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他下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的,很慢。”
我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对司机说:“去我爸那儿。”
车子拐了个弯,往父亲住的小区开去。
到了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栋老楼的窗户亮着零零散散的灯,三楼的窗户暗着。
我上了楼,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
还是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然后接通了。
“爸,你在哪儿?”
“在外面。”
“外面哪儿?”
“街上。”
“这么晚了在街上干什么?”
“散步。”
“你吃饭了吗?”
沉默。
“吃了。”
“吃的什么?”
“你别管了。”
“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在老城墙那边。”他说,“你要是想来就来吧。”
然后他挂了。
我下楼,让司机开车去老城墙。
老城墙在县城西边,是以前的老城门楼子,后来修缮过,成了一个小公园。晚上有跳广场舞的,有遛狗的,有谈恋爱的。
我到的时候,广场舞已经散了,公园里人不多。
我在城墙根下找到了父亲。
他坐在一条长椅上,旁边立着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
但他看起来很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吃饭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没回答。
“爸。”
“吃了。”他说。
“吃什么了?”
“面条。”
“又是面条?”
“面条方便。”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显得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头发全白了,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今年七十一了。
“章的事,明天就能办好。”我说。
“嗯。”
“你别再跑了。”
“嗯。”
我们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遛狗,狗跑过来,在我们脚边嗅了嗅,又跑开了。遛狗的是个年轻女人,喊了一声狗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你妈在的时候,”父亲突然开口,“我们经常来这儿。”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前方的城墙,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她喜欢看人家跳广场舞。”他说,“自己不会跳,就坐在这个椅子上看。一看就是一晚上。”
我没说话。
“后来她病了,走不动了,我就用轮椅推她来。她还是坐在这儿看,我站在旁边。”父亲的声音很轻,“再后来,轮椅也坐不住了,就不来了。”
他停了一下。
“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五。早上还跟我说,等天暖和了,想去城墙看看。我说好。然后下午,她就走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路灯下,我看见他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
“爸。”
“嗯。”
“搬来跟我们住吧。”
他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挺好的。”
“你一个人好什么?吃面条,看电视,散步,这叫好?”
“自在。”他说。
“自在什么自在?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天天担心。”
“你不用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担心我,我担心你,这不就是一家人吗?”他说,“你忙你的,我过我的,都好好的,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转回去,看着城墙。
“你明天去盖章,”他说,“别发脾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今天肯定发脾气了。”
我没说话。
“你从小就这样,”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三句话不对付,眼睛就瞪起来。你以为你压得住,其实压不住。”
“我今天真没发脾气。”
“那你给镇长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怎么样?”
我回想了一下。
“可能……不太好。”
父亲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确实是笑声。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笑了。
“回去吧。”他站起来,“天晚了。”
我也站起来。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公园门口,父亲停下来。
“你车在那边,我往这边走。”
“我送你回去。”
“不用,十分钟就走到家了。”
“我送你。”
“你回去吧,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明天我办完章,来接你,去我家吃饭。”
他犹豫了一下。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公园门口,看着他走远。
路灯一盏一盏的,他在灯光里走,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又亮。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上了车。
“回家。”我对司机说。
车子开动,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那句话——
“你担心我,我担心你,这不就是一家人吗?”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大河镇。
这次我没让司机在楼下等,直接让他把车开进了镇政府院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黑色帕萨特。
王建国的车。
我上了二楼,推开国土所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刘伟,看到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胖,秃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进来,他也站了起来,动作比刘伟慢半拍,脸上的笑容堆得很高。
“赵县长,您来了。”他迎上来,伸出手。
我没握他的手。
“你是王建国?”
“是是是,我是王建国。”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去不是,伸着也不是,最后讪讪地垂了下去。
“昨天你去哪儿了?”
“昨天……昨天家里真有事,我老婆突然不舒服……”
“你老婆不舒服,你往县城方向开?”
王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是去县医院。”
“去县医院需要关机?”
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行了。”我把那叠材料放在桌上,“我今天不是来追责的,我是来盖章的。材料都在这儿,你看吧。”
王建国拿起材料,手有点抖,翻了几页。
“齐了,都齐了。”他说。
“那就盖章。”
他转过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个章。
铜的,圆形的,上面刻着字。
他把章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印泥。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赵县长,这个章……”
“盖。”
他拿起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那张申请表上,最后一个空着的方框里,盖了下去。
章落纸的声音很轻。
但那个红色的圆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了纸上。
八个章。
齐了。
我把材料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这就完了?”
“完了,完了。”王建国搓着手,“回头我把材料报上去,十五个工作日内,新证就能下来。”
“到时候通知谁?”
“通知……通知您父亲。”
“直接通知我。”我看着他,“别再让我父亲跑了。”
“一定一定。”
我把材料收进信封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过头。
“王所长。”
“哎,赵县长您说。”
“你在这儿当所长几年了?”
“六年。”
“六年,你刁难过多少人?”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赵县长,我没有……”
“你有没有,纪委会查清楚的。”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板砖发亮。
我下了楼,上了车。
“回县里。”
车子开出镇政府院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楼。
二楼右手边第一个窗户,有个人影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
我不知道是王建国还是刘伟。
也不重要了。
车子开上马路,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爸,章盖了。”
“盖了?”
“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那平静下面有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中午去接你,来我家吃饭。”
“好。”
“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儿媳妇做。”
“随便,什么都行。”
“那我让她做红烧肉,你爱吃那个。”
父亲笑了一声。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车子进了县城,街道两边的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卖水果的,骑电动车的,抱孩子的。阳光很好,照得所有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我让司机把车开到县政府。
上午还有个会。
进了办公室,秘书小张迎上来。
“赵县长,十点半的会改到下午了。”
“为什么?”
“市委那边临时有个视频会议,要求各县县长参加,十点开始。”
我看了看表,九点五十。
“在哪儿开?”
“三楼会议室。”
我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县里的领导。看到我进来,有人点头打招呼。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面前的麦克风。
十点整,视频会议开始。
屏幕上出现市委领导的画面,讲的是乡村振兴的事。我听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走神。
想着父亲。
想着他跑了八趟国土所。
想着他昨天晚上坐在城墙根下的样子。
想着他说“你担心我,我担心你,这不就是一家人吗”。
“赵县长,赵县长。”
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
“该你发言了。”
我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着发言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讲了十分钟,把县里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讲完,关掉麦克风,我靠在椅背上,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视频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桌上堆着一叠文件,等着我签字。
我坐下来,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纪委书记刘建军。
“老赵,王建国的事,初步查了一下。”
“怎么样?”
“问题不少。”刘建军的声音很严肃,“不止是你父亲这一件事。他这几年在国土所,乱收费,吃拿卡要,初步核实的涉案金额就有十几万。”
我攥着笔的手紧了紧。
“还有呢?”
“还有更严重的。他违规给几处违章建筑办了证,收了开发商的钱。这事如果查实,就不是违纪的问题了,是违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
“按程序办吧。”
“已经在办了。”刘建军说,“上午纪委已经找他谈话了。他交代了一些,但还有不少抵赖的。我们正在取证。”
“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用做什么,这是纪委的事。”刘建军停了一下,“但我要提醒你,这事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到镇里的其他干部,甚至可能牵扯到县里的某些人。”
“什么意思?”
“王建国在国土所六年,他能干这些事,上面不可能一点不知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查你的。”我说,“不管牵扯到谁,都按规矩办。”
“有你这句话就行。”
刘建军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文件。
那些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但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王建国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六年。
他刁难了多少人?
收了多少黑钱?
给多少违章建筑开了绿灯?
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这件事,他可能还会继续干下去,继续坐在那个办公室里,继续对来办事的普通老百姓说“材料不全”。
我拿起笔,继续签字。
但手有点抖。
中午十二点,我让司机开车去接父亲。
到了楼下,我上楼敲门。
这次门开得很快。
父亲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过了。
“走吧。”他说。
他锁门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他锁得很仔细,把钥匙插进去,转两圈,拔出来,又推了推门,确认锁好了。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
我走在他旁边,想扶他,但又没伸手。
我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扶。
上了车,父亲坐在后排,腰板挺得很直。
“你家今天做什么菜?”他问。
“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鱼。”
“做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
“吃不完你打包带走。”
他笑了一下。
车子开进我家小区的时候,父亲看着窗外。
“这小区绿化不错。”他说。
“比你那儿强吧?”
“强多了。”
停好车,我领着他上楼。
妻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父亲,笑着迎上来。
“爸,您来了。”
“来了。”父亲点点头。
儿子从客厅跑出来,喊了一声“爷爷”。
父亲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长高了。”
“爷爷,我比你高了!”儿子比划着。
“快了。”父亲笑着。
饭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
父亲坐在上位,我坐在旁边,妻子和儿子坐在对面。
“吃吧。”我说。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块。
我看着他的筷子。
那双筷子在他手里有点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微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
他老了。
真的老了。
“爸,章盖了,证十五天就能下来。”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吃菜。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嗯。”
“别自己跑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镇上了?”
“是。”
“没发脾气?”
“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好。”
吃完饭,父亲坐在客厅里喝茶。
儿子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跟他说两句话。
父亲笑着应,但话不多。
坐了一个小时,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妻子挽留他。
“不了,回去睡午觉。”
我知道留不住他。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下午没事,送你。”
他没再推辞。
下楼的时候,他还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
上了车,他还是坐在后排,腰板挺得很直。
车子开到他楼下,他下了车。
“你上去吧。”我说。
“你回去。”
“我看着你上去。”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明远。”
“嗯?”
“你当县长几年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做事。”我说。
他摇了摇头。
“做事是应该的,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是记住自己是谁。”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里。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记住自己是谁。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手机响了。
是秘书小张。
“赵县长,下午三点的协调会,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
“还有,大河镇的马镇长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说有急事找您。”
“什么急事?”
“他没说,就是说很急。”
我看了看表。
“让他三点半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对司机说:“回县政府。”
车子开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三楼的窗户里,亮起了灯。
父亲到家了。
第六章
下午三点半,马国良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正式——紧张,焦虑,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县长。”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半边。
“什么事这么急?”
“赵县长,我是来……来检讨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
是一份检讨书,手写的,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检讨什么?”
“检讨我对国土所监管不力的问题。”马国良的声音有点发抖,“王建国的事,我有责任。他这几年在国土所干的那些事,我作为镇长,没有及时发现,没有及时制止,这是我的失职。”
我看着那份检讨书,没说话。
“赵县长,我真的不知道王建国是这种人。”马国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平时工作汇报都挺好的,人也老实,我是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敢吃拿卡要,敢乱收费,还敢给违章建筑办证。”
“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马国良的嘴唇动了动。
“说实话。”
“知道……知道一点。”他的声音更小了,“去年有人跟我反映过,说国土所办证慢,态度差。我找王建国谈过一次话,他说会改进,我就……就没再深究。”
“就谈过一次话?”
“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那份检讨书推回去。
“马镇长,你这检讨书写给谁看的?”
他愣住了。
“写……写给您的。”
“你不用写给我。”我说,“你要写给那些被王建国刁难过的人,写给他们看。”
马国良的脸涨红了。
“赵县长,我……”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为了一个章,跑了你们镇国土所八趟?”
“知道,知道,我昨天才知道……”
“你昨天才知道,是因为我打了那个电话。如果我没打那个电话,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
马国良说不出话。
“你是镇长,国土所归你管。你手下的所长干了六年坏事,你说你谈过一次话就完了?”我看着他,“你这不是失职,你这是渎职。”
马国良的脸色从红变白。
“赵县长,我接受批评,我接受处分……”
“处分不处分,不是我说了算,是纪委说了算。”我靠在椅背上,“王建国已经被纪委立案调查了。他的问题,会一件一件查清楚。至于你的问题,也会一并查清楚。”
马国良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你回去吧。”我说,“该干什么干什么,等纪委的通知。”
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赵县长……”
“还有事?”
“您父亲那个证……我亲自盯着,保证十五天内办好,亲自送到您父亲手上。”
“不用送到我父亲手上。”我说,“送到我这儿就行。”
“好,好。”
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检讨书。
手写的,密密麻麻大半页。
但我一个字都不想看。
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老赵,听说你把大河镇国土所的所长给查了?”
“纪委查的,不是我查的。”
“得了,谁不知道是你推动的。”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这一手,可把下面的人吓得不轻。刚才好几个乡镇的干部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事。”
“打听什么?”
“打听你是不是要搞整顿,是不是要拿乡镇开刀。”
“他们心虚什么?”
“你说呢?”周明远笑了,“哪个乡镇没点破事?你这一查,他们都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但哪有那么多身正的?”周明远叹了口气,“老赵,我得提醒你,你这一查,肯定会得罪不少人。你在这个位置上,得罪人多了,路就不好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我父亲跑了八趟。”我说,“八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爸的事,我理解。”周明远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是县长,不是普通老百姓。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查王建国,别人会说你公报私仇。你查马国良,别人会说你借题发挥。你查得越多,说你的人就越多。”
“那就让他们说。”
“老赵……”
“明远,”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
“做事。”
“我爸说不是。”
“那是什么?”
“是记住自己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得对。”周明远的声音变轻了,“但你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没逼自己。”
“你逼了。”周明远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你表面上冷静,心里那团火烧得比谁都旺。你爸这件事,触到你那根筋了。”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县政府大院,院子里停着很多车,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我看着那些人,脑子里想着父亲那句话——
“记住自己是谁。”
我是谁?
我是赵明远。
我是县长。
我是一个七十一岁老人的儿子。
这三件事,哪件更重要?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爸。”
“明远,我刚才听说,你把大河镇国土所的所长给查了?”
“纪委查的。”
“是你推动的吧?”
我没说话。
“你查他,是因为我的事吗?”
“不全是。”我说,“他有别的问题,很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父亲说,“如果只是因为我的事,你查他,别人会说闲话。”
“我不怕别人说闲话。”
“你不怕,我怕。”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因为我,让你的路不好走。”
我心里一酸。
“爸,你别想这些。”
“我怎么能不想?”父亲说,“你走到今天不容易。从小县城考出去,一步一步干上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把前途毁了。”
“毁不了。”
“你说毁不了就毁不了?”父亲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情绪,“官场上的事,我比你清楚。你查一个人,就得罪一串人。你得罪一串人,就有人给你使绊子。你现在是县长,还能扛得住。但你能扛一辈子吗?”
“爸。”
“你听我说完。”父亲打断我,“我跑了八趟国土所,是受了委屈。但这点委屈算什么?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委屈没受过?比起你的前途,这点委屈不值一提。”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明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父亲的声音变轻了,“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位置,不是用来给自己家办事的,是用来给老百姓办事的。你不能因为我,把这两个事搞混了。”
“我没搞混。”
“你搞混了。”父亲说,“你今天去盖章,亮出身份,这就是搞混了。你应该让我自己去办,办不下来,再想别的办法。你直接亮出县长的身份,这就是用公权办私事。”
“我没有——”
“你有。”父亲的声音很坚定,“你想想,如果我不是你父亲,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跑了八趟办不下来,你会怎么办?你会打电话给镇长吗?你会亲自去国土所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父亲替我回答了,“你会让秘书去问一下,或者让信访办去处理。你不会亲自去,更不会亮出县长的身份。因为我不是你父亲,你犯不着。”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得对。
“明远,我不是怪你。”父亲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温柔,“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你得记住,当官的人,最怕的就是把公权和私情混在一起。你今天为了我亮出身份,明天就可能为了别人亮出身份。一次两次,你就收不住了。”
“爸,我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那就好。”父亲停了一下,“那个所长的事,纪委查归查,你别再插手了。”
“好。”
“还有,那个证,让他们按正常程序办,别再催了。”
“好。”
“行了,我挂了。”
“爸——”
“嗯?”
“你晚上吃什么?”
父亲笑了一声。
“面条。”
“又是面条?”
“面条方便。”
“我让秀兰给你送点菜过去。”
“不用,我自己能做。”
“爸……”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我挂了啊。”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我心里沉甸甸的。
父亲说得对。
我今天做的事,确实是混了。
我把公权和私情混在了一起。
我以为我是在尽孝,但其实我是在用县长的权力,给自己父亲办事。
这和那些以权谋私的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是,他们谋的是钱,我谋的是一个章。
但都是谋。
我拿起手机,给刘建军打了个电话。
“老刘,王建国的案子,你们按程序查,我不再过问了。”
刘建军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不该插手。”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是不是想多了?”
“没想多。我爸说得对,公权和私情不能混。”
“你爸是个明白人。”刘建军说,“但你也不用太自责。你父亲被刁难,你作为儿子去问一下,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你不干预纪委办案,不替王建国说情,就不算以权谋私。”
“但我亮出了县长的身份。”
“亮出身份怎么了?你是县长,这是事实。你总不能为了避嫌,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吧?”
我愣了一下。
“老刘,你这说法跟我爸不一样。”
“你爸是从严要求你,这是好事。但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刘建军说,“当官最重要的是守住底线,不是把自己变成圣人。圣人当不了官,当官的也成不了圣人。”
挂了电话,我反复咀嚼着刘建军的话。
守住底线。
不是变成圣人。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文件。
然后拿起笔,继续签字。
第七章
十五天后,父亲的证办下来了。
马国良亲自送到我办公室的,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贴得整整齐齐。
“赵县长,赵老先生的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双手垂着,像是递交什么重要文件。
我打开信封,抽出那本不动产证。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翻开,里面印着父亲的名字,盖着鲜红的章。
“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不辛苦。”马国良连连摆手,“这是应该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一些,眼圈有点黑,这段时间估计没睡好。纪委对他的调查还在进行中,虽然还没出结论,但压力已经很明显了。
“马镇长。”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
“你们镇那个国土所,现在谁负责?”
“暂时由副所长代理,我正在物色新的所长人选。”
“新的人选,你要把好关。”
“一定一定。”马国良说,“我这次一定亲自把关,绝不能再出王建国那种事。”
“不只是把关的问题。”我说,“你得想想,王建国为什么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干六年坏事?是制度的问题,还是监管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马国良愣了一下。
“都有。”他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都改。”
“是,是。”
马国良走了之后,我把那本不动产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父亲跑了八趟,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爸,证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嗯,马镇长刚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父亲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那平静下面有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高兴。
是释然。
像是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下班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拿。”
“我送过去,顺便看看你。”
“那你来的时候买点面条。”父亲说,“家里的面条吃完了。”
“又吃面条?”
“面条方便。”
我叹了口气。
“爸,你能不能吃点别的?”
“面条挺好的。”
“行吧,我买面条。”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两把面条,又买了一些菜和肉,开车去了父亲家。
上楼敲门,父亲开了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证呢?”他问。
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走到茶几前,坐下来,打开信封,抽出那本证。
他翻开,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鲜红的章。
他看了很久。
“八个章。”他说。
“嗯?”
“这本证上,有八个章。”他把证翻过来给我看,“社区一个,街道一个,房管一个,国土一个,税务一个,规划一个,城建一个,最后是县不动产登记中心一个。”
我看着那些章。
红的,圆的,大大小小,盖在不同的方框里。
“你跑了八趟,就是为了最后一个章。”我说。
“嗯。”父亲把证合上,“现在齐了。”
他把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去煮面条。”
“爸,我买了菜和肉,可以做点别的。”
“面条快。”他已经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开水龙头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锅里的水烧开的声音。
我看着茶几上那本不动产证。
红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光。
父亲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
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
“吃吧。”他说。
我拿起筷子。
面条很软,汤很清,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吃着面,父亲坐在对面,也吃着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
“爸。”我放下筷子。
“嗯?”
“你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那天你说,我把公权和私情混了。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父亲也放下筷子,看着我。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以后怎么做?”
“守住底线。”
父亲点了点头。
“能守住吗?”
“能。”
他又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父亲突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吃面条吗?”
我抬起头。
“不是因为方便。”他说。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碗里的面条,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什么都吃不下。有一天突然说想吃面条,我给她煮了一碗。她吃了半碗,说好吃。那是她最后一顿正经饭。”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她走了,我就一直吃面条。”父亲的声音很轻,“每次吃面条,就想起她说的那句‘好吃’。”
我看着父亲。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条。
灯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照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爸。”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没事。”他说,“吃面吧。”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条已经有点凉了,坨在一起,但我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面,父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什么地方又建了一座大桥,什么地方又通了一条高铁。
父亲洗好碗出来,坐回椅子上。
“那个所长,怎么样了?”他问。
“纪委还在查,问题不少,估计要移送司法机关。”
父亲点了点头。
“那个镇长呢?”
“也在查,可能要给处分。”
父亲又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样处理,合适吗?”他问。
“合适。”
“为什么合适?”
“因为他们做错了事,就该承担责任。”
父亲看着我。
“如果他们没做错事呢?”
“什么意思?”
“如果王建国没有吃拿卡要,没有乱收费,只是刁难了你父亲,你还会查他吗?”
我愣住了。
“如果他只是按规定办事,只是严格了一点,只是让你多跑了几趟,你还会查他吗?”
我张了张嘴。
“不会。”我老实回答。
“为什么不会?”
“因为严格按规定办事,不算错。”
“那让你多跑几趟,也不算错?”
“不算。”
父亲点了点头。
“所以,你查他,不是因为他刁难了我,是因为他犯了法。”父亲说,“你推动纪委查他,不是公报私仇,是依法办事。这个区别,你要分清楚。”
“我分清楚了。”
“那就好。”父亲站起来,“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爸。”
“嗯?”
“你那句话,我想明白了。”
“哪句?”
“当官最重要的是记住自己是谁。”
父亲看着我。
“你是谁?”
“我是赵明远。”
“还有呢?”
“我是县长。”
“还有呢?”
“我是你儿子。”
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这三个,哪个最重要?”
我想了想。
“都重要。”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我沉默了。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选不出来吧?”他说。
“选不出来。”
“选不出来就对了。”父亲说,“当官的人,最难的就是在这三个身份之间找到平衡。你不能只当县长,忘了自己是赵明远。你也不能只当赵明远,忘了自己是县长。你更不能忘了,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父亲。”
他停了一下。
“这三个身份,少一个,你就不完整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他站在客厅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回去吧。”他说,“路上慢点开车。”
“好。”
我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爸,进去吧。”
“你先走。”
我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父亲还没睡。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
是妻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
“爸的证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好。”妻子停了一下,“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回来我给你冲杯姜茶。”
“好。”
挂了电话,我开车出了小区。
街道两边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开着车,脑子里想着父亲的话。
三个身份。
县长。
赵明远。
儿子。
哪个最重要?
选不出来。
但我知道,今天,这三个身份,我第一次同时做到了。
我帮父亲拿到了证。
我没有滥用权力。
我记住了自己是谁。
车子拐进我家小区,我停好车,上了楼。
妻子开了门,手里端着一杯姜茶。
“趁热喝。”她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姜的辣味冲进嗓子眼,辣得我眼睛有点湿。
“怎么了?”妻子看着我。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姜太辣了。”
妻子笑了一下。
“进去吧,孩子等着你检查作业呢。”
我走进客厅。
儿子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作业。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
“爸,这道题我不会。”
我走过去,弯腰看他的作业本。
是一道数学题。
“我看看。”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他演算。
儿子在旁边看着。
“懂了吗?”
“懂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
“继续写吧。”
我直起腰,走到阳台上。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我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
想打,又放下了。
他应该已经睡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半关灯。
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父亲家的。
三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吗?
应该是关了。
他该睡了。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妻子端了一杯茶过来,坐在我旁边。
“爸的证拿到了,你是不是松了口气?”
“嗯。”
“以后别跟爸犟了,他说什么你就听着。”
“我没犟。”
“你犟了。”妻子笑着,“你们父子俩一个脾气,都倔。”
我没说话。
妻子靠在我肩膀上。
“爸一个人住,我真不放心。”她说。
“我也不放心。”
“那怎么办?”
“慢慢劝吧。”
妻子点了点头。
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天,气温二十到三十度。
是个好天气。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
“爸,明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父亲回了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他收到了。
他也知道了。
他知道我惦记着他。
就像他惦记着我一样。
“你担心我,我担心你,这不就是一家人吗?”
是啊。
这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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