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让我坐下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摘掉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走过去,把摄像头转了方向。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大姐,”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柜台跟我说,“您这东西,不能在外头说。这颗钻石,有编号,九年前珠市珠宝失窃案,报过警的。”窗外正好一道闪电划过,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宋成业,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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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条项链,我最后一次拿出来,是三年前搬家的时候。
当时宋成业刚拿到一个楼盘项目,春风得意,包工头出身的他硬是买了一套复式楼。
搬家那天,我在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绒布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项链还是那么亮,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可我已经提不起兴趣戴它了。
不是不喜欢,是太沉了。
宋成业追我那会儿,真是一穷二白。
他在工地上给人当小工,我在工厂流水线上做质检员。
我们相识于一场朋友聚会,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说话声音倒是响亮。
追了我半年,送的礼物都是路边摊买的发卡、十块钱一瓶的香水。
我其实不在乎这些,觉得他这个人实在,能过日子。
求婚那天,他把我领到出租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绒布盒子。
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盒子里躺着一条钻石项链,那钻石不算大,但灯光下光彩夺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哪来的?”我问。
“借的钱。”他说得很直白,“但我一定会还上,你相信我。”
我哭了。
不是感动得哭,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穷小子,借钱买钻石送给我,这份心意太重了。
我收了项链,跟他说以后别乱花钱了,咱们慢慢来。
结婚后,我偶尔把项链拿出来看看,但从没戴过。
一来舍不得,怕弄坏了;二来嫌麻烦,我要做家务,要照顾老人,脖子上挂个东西碍事。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不配。
我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脖子上挂几万块的东西,走出去都不自在。
宋成业问过我几次怎么不戴,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再戴。他笑笑没说什么。
后来他真的有钱了。
从一个小工头做起,慢慢接了点小活,后来赶上了房地产的东风,一下就起来了。
最风光的时候,他手下有三四个工地,开的车从面包车换成了奥迪。
我也从工厂辞了职,在家当全职太太。
人一有钱,变化就大。
宋成业开始讲究穿着,手表换了几块,皮带都是名牌。
他在外面应酬的时候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半夜两三点回来,身上一股酒味,倒头就睡,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
我跟他吵过几次。
第一次是他半宿不回家,我在客厅等到凌晨四点。
他进门的时候我问他去哪了,他不耐烦地说跟客户吃饭。
我说什么饭吃到四点。
他说你懂什么,生意就是喝出来的。
那次之后,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缝就越来越大了。
我试过挽回。学做饭,做他爱吃的菜;学打扮,去商场买了几身像样的衣服。可他根本不在意,回到家就是玩手机、看电视,跟我越来越没话说。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书房,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你放心,那个项目没问题。”
“这事你别操心,我来处理。”
“她自己不会发现的。”
我问他在跟谁打电话,他说生意上的事,别管。
我没再问了。但那句“她自己不会发现的”,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后来我偷偷查过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个号码出现得很频繁,没有存名字,但通话时间都在半小时以上。
我没敢打过去,女人的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不再追问他的行踪,不再等他的电话,也不再做他爱吃的菜。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末,宋成业难得在家。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都满了。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
手机上是一条信息,银行的。账户余额,三千二百块。
“什么意思?”我问。
“完了。”他说,声音沙哑,“所有项目都停了,资金链断了,房子也要被查封。”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接下来那几天,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债主上门了,先是打电话,后来直接找上门。
有包工头,有材料商,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们堵在门口,拍着门喊宋成业还钱。
宋成业躲在家不敢出门,让我去应付。
我不会说话,站在门口,那些人骂我,骂宋成业,说他是骗子,是怂包。我只能低着头,一遍遍说对不起。
一个星期后,法院的人来了。房子被查封,车被开走,连家里的家电都被贴上封条。我们被要求三天之内搬出去。
搬家的那天,我叫了一辆三轮车,把能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宋成业站在一边看着,一句话不说,脸上的表情像是死了一样。
我们搬到了城郊一个出租屋,一个月六百块钱。
房子小得可怜,就一间卧室,一个卫生间,厨房和客厅挤在一起。
墙壁发霉,地板砖裂了缝,水龙头拧紧了一直滴水。
宋成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天不出去。
他开始喝酒,从早喝到晚,有时候喝到半夜,吐得一地。
我收拾完,坐下来的时候,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翻行李箱找纸巾的时候,摸到了那个绒布盒子。
打开盒子,那根钻石项链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闪发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项链,说不定能换点钱。
第二天一早,我把它装进口袋,出门了。
02
珠市的珠宝街,我以前来过一次。
那是宋成业刚发迹的时候,他带我来逛过一次,说要给我买个像样的镯子。我嫌贵没要,最后只在路边摊买了个十块钱的戒指。
那条街不算长,两边全是珠宝店,大的小的,装修豪华的,门面寒酸的,一家挨着一家。我站在街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进哪家。
最后我选了最大的一家。门头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福源珠宝”,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钻石首饰,灯光打得亮堂堂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推门进去,一股冷气迎面扑来。
店里挺大,柜台摆成U字形,里面坐着一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块表。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些老人斑。
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工作服,应该是店员。她看见我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掏出项链盒子,递过去:“我想鉴定一下,看看能值多少钱。”
年轻女孩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喊了一声:“陈师傅,您看看这个。”
那个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他接过盒子,把项链拿起来,先是用手捻了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对着那颗钻石照了照。
一开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那种见惯了各种首饰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可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疑惑,接着是惊讶。
他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客户,倒像是在看一个嫌疑人。
“大姐,”他说,“您这条项链,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不是我买的,是老公送的。九年前的事了。
“九年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半度,“一直放在家里没戴?”
“嗯,嫌麻烦。”我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回答,把项链放在柜台上,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次他的动作更慢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看。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那个年轻女孩说:“小刘,你去后面仓库,把我那本老图册拿来。”
年轻女孩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师傅没说话,我也不敢开口问。
他在柜台后面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大概五分钟,年轻女孩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了。
那册子封面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师傅接过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然后把项链放在那页的图片旁边,反复对比。
我站在柜台外面,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越来越慌。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那种凝重的表情告诉我,这件事不简单。
“大姐,”陈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您先坐下。”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心跳得厉害。
“您这个东西,”他说,“它不是普通钻石。”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普通的钻石,是白钻。但您这颗,”他指了指那颗宝石,“是粉钻。缅甸老矿坑出的,全世界一年产量不超过二十克拉。我干这行三十年了,只在图册上见过。”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粉钻?那……那是不是很值钱?”
“值钱?”他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苦涩,“大姐,这种级别的东西,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它是有编号的,每一颗都有记录。您这颗上面刻的编号,我查过了,属于九年前珠市一桩珠宝失窃案。”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失窃案?”我声音都在发抖,“您的意思是,这条项链是赃物?”
“我不敢下定论,”陈师傅说,“但这颗钻石的来源肯定有问题。我记得很清楚,九年前,有一家珠宝公司报案,说丢了一批货,其中就有一颗粉钻。那颗粉钻的规格、大小,跟您这颗一模一样。”
我脑子嗡嗡作响,手心全是汗。
陈师傅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走过去,把摄像头转了方向。然后他回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大姐,我多嘴问一句,您老公是做哪行的?”
“搞建筑的。”我说。
“搞建筑?”他皱了皱眉,“那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答不上来。是啊,宋成业一个包工头,从哪弄来这么贵重的东西?当年他不是说借的钱买的吗?借的钱能买到粉钻?那可不是几万块的事了。
陈师傅看我脸色发白,可能觉得我不知情,语气缓和了一些:“大姐,我不是吓您,这个东西,您最好查清楚来历。万一真跟失窃案有关,麻烦就大了。”
我点点头,把项链装回盒子,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他:“陈师傅,那它值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万,起步。”
从珠宝店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那条项链,值一千万。那不是钻石,那是我跟宋成业九年的婚姻,是一个包工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我站在街上,太阳晒得人发晕,可我觉得全身发冷。
回家的时候,宋成业还在喝酒。
他靠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瓶白酒,电视开着,但他根本不在看。
我进门的声音他也没听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我把项链盒子放在桌上,故意弄出响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含糊。
“出去走走。”我说。
他没再问了,继续喝酒。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九年日子的男人,此刻显得那么陌生。
他脸上的皱纹多了,胡子拉碴,眼睛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我想问他那条项链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喝成这样,问了也是白问。
晚上他睡下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最好不要查那件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
谁发的短信?她怎么知道我去查项链了?
我想打电话过去,但想了想还是没打。把手机放在一边,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条项链,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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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珠市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警察,二十出头,说话还带着点稚气。
我说明来意后,他查了一下档案,告诉我九年前确实有一个珠宝失窃案,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失主是谁?”我问。
他翻了翻记录,说是一个叫“锦玉珠宝”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孙瑾瑜。
孙瑾瑜。
这个名字我只听过一次,但印象很深。宋成业手机里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我偷偷查过的,机主就是孙瑾瑜。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可现在回头一看,哪有那么简单?
我问警察能不能把失窃案的详情告诉我。
他拒绝了,说是涉密,除非有正式手续,否则不能透露。
我只能作罢,但临走前我央求他,能不能给我一张失窃物品的照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几件珠宝,有戒指,有耳环,还有项链。其中那条项链,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宋成业送我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拿着照片的手都在抖。
从公安局出来,我直接去了孙瑾瑜的公司。
“锦玉珠宝”在珠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写字楼二三十层,气派得很。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个闪亮的招牌,深呼吸了几次,才走进去。
前台小姐拦住我,问我找谁。我说找孙瑾瑜。她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她说那不好意思,孙总很忙,没有预约不能见。
我站在前台,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又精明。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得很急,像是赶着去开会。
前台小姐看见她,叫了一声:“孙总!”
我立刻转头,跟她对上了眼。
孙瑾瑜也看见了我。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表情没什么变化。她问前台:“这位是?”
“呃……”前台小姐看了看我,“她没有预约,说是找您。”
孙瑾瑜看着我:“我们认识吗?”
我说:“我是宋成业的妻子。”
话一出口,她的表情就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跟我上来。”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黑洞。
她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视野很好,落地窗外是珠市的全景。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你来找我,什么事?”她问,语气很平静。
我掏出那条项链,放在桌上。
她看见项链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反应,被我捕捉到了。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依然很镇定。
“你应该认识。”我说,“九年前你失窃的东西。”
她沉默了。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宋成业跟你说了什么?”她开口了,声音冷了一些。
“他什么都没说。”我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这条项链是你的,你报过警。我查到这颗粉钻价值千万。我还查到,这些年你跟宋成业一直有联系。”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从容,但我看见她握杯子的手有些发紧。
“你想知道真相?”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九年前,宋成业来找我。那时候他刚跟你结婚不久,手里没钱,但想给你买条项链。他找到我,说他愿意帮我做事。只要我帮忙,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
“他要我买那条项链,我买了。但我没告诉他,那条项链是赃物。几年前我公司确实进了货,我也确实报过案。但货不是被人偷的,是我自己吞了。我报了假案,骗了保险公司的钱。”
“你要他帮你做什么?”我问,声音发抖。
“处理一些账目问题。”她说,“他那个人,脑子活,胆子大。我让他做了一些不合规的事,他做了。但我给了他报酬,那条项链就是。”
“那他知不知道这条项链是赃物?”
“不知道。”孙瑾瑜说,“他以为是我从正常渠道买的。我也没打算告诉他。但他后来发现了一些事,抓住了我的把柄。那份证据,他存了起来,放在了项链里。”
“什么证据?”我问。
“我偷税漏税的证据,行贿的证据。他偷偷录了音,拍了照,拷贝在一张微型存储卡里。他把存储卡藏在了项链的暗格里。”
我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原来这些年,宋成业一直在替孙瑾瑜做事。他给我的那条项链,不是爱情的象征,是他替人卖命的酬劳。那里面藏着的,是他用来保命的把柄。
“那你现在找我,是想干什么?”孙瑾瑜看着我,“是想拿回那条项链?还是想找宋成业算账?”
“我不知道。”我说。
“那我告诉你吧,”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条项链现在是你的,跟我和他都没有关系了。你想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要是动了他,他自己也不干净。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我明白她的意思。宋成业干的那些事,够把他送进去的。
她把项链推回来:“拿着吧,别让警察知道。”
04
我回到家的时候,宋成业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项链的盒子,盯着里面的钻石发呆。听见我进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沙哑。
“我去珠宝店了。”我说,没有撒谎。
他的手抖了一下,盒子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公安局,又去见了孙瑾瑜。她说项链是她的,她说你帮她做了很多事,她说里面的存储卡,是你的保命符。”
宋成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话,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瞒了我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宋成业,”我说,“我们结婚九年,你说过会对我好。可这些年你都干了什么?你在外头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你帮别人干脏活,你把赃物放在我脖子上。你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发现吗?”
他突然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声声对不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说,“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你要是被查出来,这辈子都完了。我也完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哽咽,“但我没办法。当初要不是她,我根本买不起那条项链。我也拿不到后来那些项目。我欠她的,我没办法。”
“你以为你欠她的?”我说,“你欠的是我。你骗了我九年。九年的信任,你说没了就没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关上房门。
我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坐了一宿。宋成业在外面翻来覆去,一晚没睡。我们谁也没说话,隔着那扇门,像是隔了整个太平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是我以前最常去的地方。
那时候宋成业还没发迹,我天天算计着哪家的菜便宜,哪家的肉新鲜。
后来发迹了,我就不去了,改成去超市。
可现在我又回来了,站在那些菜摊前,看着那些讨价还价的人,我忽然觉得,这一切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我买了菜,回到家的时候,宋成业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条:“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
我没在意,把菜放进冰箱,开始收拾屋子。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声:“是罗秋梅吗?”
“是。”
“我是孙瑾瑜。我找宋成业,打不通电话。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在家,早上就出门了。”
“他去哪了?”
“他说出去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可能去找那个律师了。你们手里不是有我的证据吗?他肯定想拿着那个证据找我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谈价钱。他想要钱,想要我放过你们。”
我挂断电话,心里乱成一团。宋成业要去卖那个证据?他不是说那是保命符吗?他怎么能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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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赶到孙瑾瑜说的那家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事务所不大,在一条巷子里面,门口挂着一块铜牌。我推门进去,看见宋成业正坐在接待室里,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宋成业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来干什么?”我问。
他没来得及回答,对面的男人先开口了:“这位是?”
“我妻子。”
“好,那正好。”男人说,“我把情况跟你们明说了吧。你们手上的那份证据,如果交给警方,足够让孙瑾瑜进去三年。但如果你们愿意私下解决,我可以帮你们跟孙瑾瑜谈。”
“宋成业,”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想找到一条退路。我们现在的日子你也看到了,房子没了,钱没了,连吃饭都成问题。我手里只有这个东西了。卖了她,我们就能拿到钱,就可以重新开始。”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把证据卖了,你就是帮凶。你帮她干过什么活,你自己清楚。到时候她进去了,你跑得掉吗?”
“她不敢,”宋成业说,“她要是敢咬我,她自己也没好日子过。”
“你太天真了,”我说,“她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你以为你们是合作关系?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
宋成业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又固执又迷茫。
那个男人看着我们吵完,慢悠悠地说:“二位,我的建议是,你们先把证据交给我,我去跟孙总谈。谈好了,我会通知你们。”
“不行,”我说,“证据不能给你。”
“为什么?”男人看着我,“你们还想过现在这种日子?”
“就算过这种日子,也比进去强。”
我拉着宋成业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到了大街上,我松开他,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三年。”他说,“从认识孙瑾瑜开始,我替她做了三年的账。她知道我缺钱,知道我想出人头地。她找我干活,我答应了。最开始只是一些小账,后来慢慢就多了。我帮她瞒过税务局,帮她处理过罚款,甚至还帮她签过几份假合同。”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我知道。”他说,“但那时候太缺钱了。我想给你好日子,想让你过上好生活。”
“你给我的生活是什么?”我说,“一辆车,一套房,一条项链,然后就是整天提心吊胆。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些吗?”
他低下了头,眼眶红了:“对不起……我真的……”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现在跟我回家,把项链拿出来,把里面那张储存卡给我。”
“你想干什么?”
“我想结束这一切。”
06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打开项链盒子,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拆开暗格。里面果然有一张小卡片,比指甲盖还小,像一枚内存卡。
我把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卡里的内容,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有录音文件,有照片,有电子版合同。
我随便点开一个录音,听到孙瑾瑜和一个人的对话。
他们在谈偷税的事,语气平静得像是聊天气。
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孙瑾瑜和各种人吃饭的照片,签合同的照片,甚至还有她跟某个官员的合影。
“这些够她进去的。”宋成业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
我关掉电脑,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能把这些证据给警察。给了警察,我自己也跑不掉。”
“那你刚才在律师事务所,还想卖掉?”
“我糊涂了。”
我没有说话,把卡从电脑上拔下来,装进一个小袋子里。
“这条项链,”我说,“明天我会还给孙瑾瑜。卡我也会给她。”
“你不能给她,”他说,“那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我不是给她。”我说,“我是跟她谈条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孙瑾瑜公司。
她好像早就知道我还会来,在办公室等我。我进去之后,把项链盒子放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盒子,表情很平静。
“项链还给你。卡我也带来了。”
“条件呢?”
“你放过宋成业。你不能咬他,他干过什么事,你心里清楚。你要是把他拉下水,你自己也跑不掉。”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威胁我?”
“我是在跟你谈条件。”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你就不怕我直接把你们送进去?”
“你不会,”我说,“你比谁都需要安稳。现在的公司,现在的生活,你不想丢。我要是你的话,一定选择息事宁人。”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以前是我看走了眼,”她说,“我以为你只是宋成业的附属品,没想到你比他聪明。”
“那你答应吗?”
“答应。”她说,“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确保这张卡永远不会泄露出去。一旦泄露,大家都没好下场。”
“你放心,”我说,“我比你更想平安过完这半辈子。”
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双腿都是软的。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是解脱的眼泪?还是悲哀的眼泪?我不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宋成业坐在沙发上,一脸焦灼。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想说话又不敢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
九年前,他是那个为了娶我不惜借钱买项链的穷小子。九年后,他是那个为了利益甘愿帮人干脏活的商人。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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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又过了几天,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成业不再喝酒了,开始出去找工作。他去了几个工地,但人家知道他的底,都不愿意用他。他回来的时候神色沮丧,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我去菜市场买菜,开始重新适应那种精打细算的日子。这种日子我不陌生,甚至有些熟悉。当年嫁给宋成业的时候,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只是现在的心境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们有希望,有奔头。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我正做饭,手机响了。是孙瑾瑜打来的。
“项链的事,别以为就这么完了。”她的声音很冷。
我心里一紧:“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老公当年帮我做的那些事,你以为就这么算了?他要是被查出来,你们谁都跑不掉。”
“你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给我惹麻烦。否则……”
电话挂断了,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晚上,宋成业回来了。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工地上做监工,一个月五千块。
“挺好的,”我说,“先干着吧。”
他看着我,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怎么了?”我问。
“我在工地碰到一个人,”他说,“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个项目,愿意带我一起干。”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张总。这个张总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他说他是做大生意的,手里有闲钱,刚好缺一个懂建筑的人。”
“你觉得靠谱吗?”
“靠谱。他看过了我的简历,很欣赏我。”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只说了句:“那你小心些。”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是从那天之后。
宋成业开始早出晚归。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头发上还带着烟味。
我问他去干什么了,他说跟张总应酬。
我问应酬什么,他说谈项目,我也没再多问。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子上有一个口红印。我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衣服拿去洗了。
洗完衣服回到卧室,他已经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就是我选择的男人吗?
当初他追我的时候,说会一辈子对我好。可这九年里,他给了我什么?一栋房子,一辆车,一条项链,然后就是一地鸡毛。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陈师傅。
陈师傅看见我,有些意外。“大姐,您怎么又来了?”
“那颗粉钻,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它是不是孙瑾瑜从保险柜里偷出来的?”
陈师傅愣了一下,没说话。
“没关系,”我说,“你不敢说我也理解。”
“大姐,”他压低声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是啊,知道得越少越好。可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多,还能回头吗?
走出珠宝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想知道项链真正的秘密吗?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见。”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得厉害。
秘密?什么秘密?
我最终还是去了。
咖啡厅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
我到的时候,一个女人已经坐在角落里,她穿一件黑色风衣,戴着墨镜。
看见我进来,她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认出了她。她是孙瑾瑜的助理,姓李。
“这条项链,”她把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里面的秘密,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协议。
九年前的协议,签字方是孙瑾瑜和宋成业。
协议上写的是:宋成业以自己名下的房产作为担保,向孙瑾瑜借款一百万。
借款一百万?
我愣住了。他当年不是说他借的钱是买项链的钱吗?怎么变成一百万了?
“这颗钻石,是他花一百万买的买完之后,他把项链送给了你。但他一直还不上那笔钱,所以不得不帮孙瑾瑜干活。”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原来他说的“借的钱”,不是借的那条项链,而是借的一百万。那一百万,本该是孙瑾瑜给他的买房款,但他拿去买项链了。
这九年,他一直在替孙瑾瑜干活还债。
这就是项链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