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我站在厨房里,手上全是洗菜刀刮出的口子。
丈夫宋景明从卧室出来,随口说了句:“大伯明天来,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多炖点。”我嗯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二姨说她闺女爱吃糖醋里脊,你记一下。”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景明,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不在了,你们这年怎么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能去哪儿?走了谁干活?”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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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指上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我能感觉到伤口里沾着洗洁精的烧灼感。窗外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窗户映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朋友圈。
满屏都是年夜饭的晒图。
有晒一桌子菜的,有晒全家福的,有晒酒店度假的。
我盯着一个朋友发的海边照片看了一会儿,那是她全家在三亚拍的,背景里天色蓝得晃眼。
我结婚十年,上一次出门旅游是度蜜月。
从那以后,每个春节对我都是一场战役。
从腊月二十开始,我就要买年货、炸丸子、蒸馒头、包饺子、卤肉、杀鱼。
到了除夕那一天,我一个人要在厨房站一整天,炒完凉菜炒热菜,炒完热菜蒸鱼,蒸完鱼上汤。
宋景明从来不进厨房。
亲戚们来了,他坐在客厅陪他们喝酒吹牛。公公宋长河坐在主位上,指挥着这个那个,婆婆梁秀梅嘴里说着“你辛苦了”,但从来不帮我动手。
小姑子宋婷嫁出去六年了,年年带着一家三口回来蹭吃蹭喝。
她进门就躺沙发上刷手机,手机里刷到好吃的还要嚷嚷一句:“嫂子,你下次试试这个菜呗。”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妈去世得早,从小没人教我该怎么做人媳妇。我就想着,既然嫁过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别让街坊邻居笑话。
可这日子怎么越过越不是滋味呢?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照例起床了。
厨房里还堆着昨天炸好的丸子和年货,冰箱里塞得满满的。我站在厨房门口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宋景明还在床上打呼噜,两只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我走到他旁边,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
他昨晚跟大伯的通话记录还在,我点开听了听录音功能录下的内容。
那不是我偷听的,是他自己开着的通话录音功能忘了关。
录音里,大伯说:“明天去你家,嫂子多准备点菜,我们一家人全到。”
宋景明笑着说:“没问题,让我老婆多干点,她闲不住。”
闲不住。
我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手机。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我没吵,没闹,把手机放回去,走进厨房开始干活。
冰箱里还有十斤五花肉要切,二十斤萝卜要剁馅,五条鲤鱼要剖。
我把刀架在案板上,看着刀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那是我吗?
看起来不像三十三岁,倒像是四十大几。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嘴角往下撇着,额头上都是油烟熏出的细汗。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放下刀,走到卧室,把衣柜里那件压在箱底的羽绒服拿出来。那是结婚时我给自己买的,只穿过一次。宋景明还说过我浪费钱,说这衣服不实用。
我把衣服穿上,拉链拉到顶。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塞进一个小旅行包里。
做完这一切,我坐回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多开心啊。
那时候我还以为结婚就是两个人互相扶持,一起扛。
现在我知道了,结婚就是一个人扛,另一个人说“你多干点”。
手机响了一声,是闺蜜吕芸发来的语音。
“机票订好了,十点半飞三亚。你来了吗?”
我回了一句:“来了。”
然后我站起来,拎起旅行包,走出了那扇门。
我把门轻轻带上,锁芯咔嗒一声响,像是在替我告别什么。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件羽绒服穿在身上,像是穿了一身铠甲。
02
出租车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但免不了还是会响。宋景明打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我没接。他发了条短信:“你不是去买菜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我没回。
第二个电话是九点多。婆婆梁秀梅打来的,声音急促:“梦洁啊,大伯他们都到了,你怎么还没买菜?家里没酱油了。”
我说:“妈,我不在。”
她愣了一下:“不在?不在哪儿?”
“不在家。”
“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跑哪儿去了?”
我没回答,挂断电话,关机。
把手机塞进包里的时候,我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第一次做,手都不听使唤。
吕芸发来最后一条微信:“到机场了,我在出发层等你,穿红色外套。”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路边的积雪照得发亮。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年货的人,大人牵着小孩,小孩手里举着气球和糖葫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妹子,去机场走亲戚啊?”
“嗯。”
“大年三十出门,是去外地过年?”
“去旅游。”
他笑了:“好,旅游好。我老婆年年说要出去旅游,我都没带她去。今年过完年,我高低带她去一趟。”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认真听他说这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男人的嘛,总想着挣钱养家,忽略了老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机场的时候,吕芸已经等在出发层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精神得很。
她看见我拎着小包从出租车上下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我操,你还真来了。”
她把墨镜一摘,走过来抱住我。那拥抱很用力,勒得我肩膀疼。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说,“你一直都行。”
我眼睛忽然就湿了。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行”。
吕芸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唯一还保持联系的朋友。
她离过婚,单身快五年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婚姻绑住的性格,她说她宁愿一个人活,也不要活得像个保姆。
以前我还觉得她太极端。现在我有点羡慕她了。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咱们去买杯咖啡。”
“我没喝过咖啡。”
“那就更要喝了。”
我跟她并肩走进候机楼,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宋景明、公婆、小姑子、那些亲戚们,都变成了地图上的小点。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煮了一锅粥,什么东西都在里面翻滚。
我知道回去后肯定要面对一场腥风血雨。
宋景明不是一个会忍的人,他从小被宠着,觉得世界上所有女人都要伺候他。
他爸就是这么教育他的,他妈也是这么伺候他爸的。
但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要忍一辈子?
吕芸拍拍我的手:“别想了,都出来了,就好好放松。我知道你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既然迈出这一步,就别往回看。”
我点点头。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猛地变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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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亚的冬天,跟北京是两个世界。
下飞机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穿着羽绒服站在接机口,后背瞬间就湿了。
吕芸笑得直不起腰:“你傻啊,不能穿少点?”
“我没带夏天的衣服。”
“没事,到了再买。咱又不是没钱。”
她拉着我上了出租车,窗外的椰子树一排排往后倒。我把羽绒服脱了,里面只穿着件长袖T恤,总算凉快了些。
吕芸订了一家海边的民宿,两室一厅,推窗就是海。
我推开窗,咸咸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海浪的声音。
沙滩上是穿着泳衣的外国人,小孩在堆沙堡,有人在打排球。
远处的水面上有帆船,白帆在蓝天下格外显眼。
“怎么样?”吕芸靠在门口。
“好看。”
“比你家那面墙好看吧?”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椰子水:“来,尝尝。这里特产,二十五块钱一个,我在路边小摊买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清甜的。
“梦洁,”她坐下来,看着窗外,“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不走?”
“现在不是走了吗?”
“我是说,你可以选择不回去。你跟你老公之间,真的还有感情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感情?
我跟宋景明之间,还有感情吗?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知道疼人的。陪我去逛街,帮我拎包,偶尔还会给我做顿饭。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小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也许是从我怀不上孩子开始。
婚后第三年,我怎么都怀不上。
宋景明嘴上说没事,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在意。
他妈梁秀梅更是话里话外地说:“这要是搁在我们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偷偷去过医院,检查出来是输卵管堵塞。做了一次手术,没成功。
从那以后,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就变了。
他们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
年夜饭时,亲戚们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不说话,宋景明也不替我说话。
婆婆梁秀梅叹口气,说“随缘吧”,那表情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宋景明呢?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耐烦。以前他还会帮我端个碗洗个菜,后来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了。
我成了他的保姆,不是他的老婆。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感情。”
吕芸看着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行了,别想了。换上泳衣,我带你下海。”
“我...我没带泳衣。”
“你今天什么都没带,那咱们就买。走,逛商场去。”
我被吕芸拖着出了门,在商场里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一条泳衣。大红色的,有点贵,四百多。
“你疯了,这么贵。”
“你一年才买一次泳衣,四百块钱贵吗?”吕芸说,“你天天买菜连价钱都不看,买件衣服舍不得?”
她说得有道理。
我穿着那条红泳衣站在海边的时候,吕芸给我拍了一张照。
照片里的我,站在沙滩上,身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挂着笑。
那是久违的笑,笑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04
那天晚上,我和吕芸在海边的大排档吃海鲜。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海鲜。皮皮虾、螃蟹、生蚝、烤鱼,满满摆了一桌。吕芸剥了个皮皮虾给我:“尝尝,这里的皮皮虾最肥。”
我咬了一口,虾肉鲜甜。
“好吃。”我说。
“废话,当然好吃,人家早上才从海里捞出来的。”
吕芸把嘴里的蟹腿壳吐出来,看着我说:“你知道吗?你以前总跟我说你老公对你好,我都不好意思打击你。但我觉得你应该问问自己,他到底哪里对你好。”
我愣住了。
哪里对我好?
他过节给我买过花,但只有一次。他下雨天接过我,但那天他刚好顺路。他生病的时候给我熬过粥,但那是他妈叫他熬的。
原来这些年,他对我好的那些事,都有个理由。没有一件事是他真心想为我做的。
“你别难过,”吕芸说,“其实很多女人都跟你一样,结婚后就把自己活丢了。你知道吗?我跟我前夫离婚那年,我哭了好几天。不是哭他,是哭我自己。我哭自己这五年,到底活出了什么。”
“你后悔离婚吗?”
“后悔?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离。”
她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来,为你的自由干杯。”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啤酒苦苦的,但喝下去,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那天晚上,我没关手机。我一直开着,看着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短信。
宋景明没有打我电话。婆婆也没有。
他们大概以为我就是赌气,过两天自己就会回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漆黑。
吕芸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怎么,还在等?”
“没有。”
“行了,别骗自己了。”她走过来,坐在我边上,“你心里还是放不下。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这次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着急,是为了让你自己开心。他们着急也好,不着急也好,你都已经出来了,那就好好享受。”
她说得对。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吕芸拉着我去看日出。
天还没亮,我们就出门了。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我光着脚站在湿润的沙子上,脚底凉凉的。
东边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从灰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粉红色。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海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好看吧?”吕芸问我。
“那你说,你以前见过日出吗?”
我仔细想了想。
没有。
结婚十年,我每天早上都是五点起床,忙着做饭、收拾屋子,从来没抬头看过窗外。
我看了十年的清晨,但从来没看过日出。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旅行吗?”吕芸看着远处说,“因为旅行能让你看清楚,你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在家里,看不到自己,因为你身边全是别人的影子。你走出来,才能看见自己。”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梦洁,我希望你能看到自己。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择,至少你要知道,你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沙滩上,瞬间被沙子吸干了。
那天上午,我们又去了海边。
我穿着红泳衣坐在沙滩上,感受着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热。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堆沙堡,她妈妈坐在边上看着她。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我妈也带我去过海边。那是我们母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海。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等这次回去了,我要好好跟宋景明谈谈。要是他能改,这个家还能维持。要是不能改,那我就不回去了。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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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三,我回来的那天,晴空万里。
飞机降落的瞬间,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北京的三亚,是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暖风和浪花,另一个世界是油烟和洗碗水。
吕芸送我到机场,她要去云南,继续她的旅行。临走的时候,她抱了抱我:“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翻江倒海的,什么滋味都有。
从机场到家,打车用了五十分钟。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超市门口还挂着红灯笼,路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烟花包装纸。这个春节还没过完,我还得回去面对那些人。
司机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拎着旅行包下车。
楼下的车位上停着好几辆车。大舅的黑色帕萨特,二叔的白色面包车,三姨的红色轿车。看来亲戚们还没散。
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电梯一层层往上,叮一声到了六楼。
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还没转到底,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你嫂子也真是的,大过年的跑出去,让一大家子人等她。”是婆婆梁秀梅的声音。
“妈,别说了,她不是回来了吗?”宋景明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回来怎么了?回来就了不起了?谁家媳妇过年往外跑?丢不丢人?”公公宋长河的声音。
“行了行了,她回来就行了,别说了。”宋景明。
“哥,你也太惯着她了吧?她这次跑了,下次还跑,你还能每次都哄着她?”小姑子宋婷的声音,尖尖细细的。
我转动钥匙,咔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坐了二十多号人。
地上全是脚印,瓜子壳、果核、烟头、烟灰,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几个空啤酒罐,里面插着花生壳。
沙发上的抱枕东倒西歪,地毯上还有一块不知道是谁滴上去的油渍。
公公宋长河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端着茶杯。他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婆婆梁秀梅坐在沙发另一头,身上披着一条花披肩,看见我进来,叹口气:“可算回来了。”
我放下旅行包,没说话。
宋景明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他看着我的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姑子宋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嫂子,你跑哪儿去了?外卖都吃吐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
公公宋长河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既然回来了,赶紧把地拖了。晚饭也该准备了,我们都饿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听见没有?”公公皱起眉头。
我笑了。
那种笑,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它不像是开心,也不像是讽刺,更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食物的那种眼神。
“拖地?”我说,“你们不会自己拖吗?”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宋景明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梁秀梅最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要吃饭就自己做,要扫地就自己扫。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也不是你们家的佣人。”
我走到沙发这边,把旅行包扔在角落,然后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姿势很不雅,但我不想管了。
公公宋长河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态度。”我说,“大过年的,我出去玩了三天。你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没饿死,没渴死,家里也没着火。那说明我这些年干的这些活,根本就不是非我不可。”
“你说的什么话!你一个女人家,大过年的往外跑,还要不要脸了?”
“我出去玩了三天就是不要脸,那你们天天在家躺沙发吃瓜子,就要脸了?”
宋长河气得茶杯都端不稳了:“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没有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脸。
“爸,我嫁到这个家十年了。十年的春节,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你们吃过我做的饭,吃过我炸的丸子,吃过我包的饺子,但你们有谁问过我累不累?”
“谁家媳妇不是这样的!”梁秀梅接过话。
“妈,你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熬的对吧?你熬了三十年,熬成了婆婆,所以你觉得我也该跟你一样,熬到死。”
梁秀梅的脸瞬间涨红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抖。
我知道我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年轻时确实比我苦。但那能说明什么呢?那能说明她受过的苦,就注定要让我也受一遍吗?
06
客厅里僵持了大概有三十秒。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我。宋景明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很难看。宋婷把手机放下了,抬头看我,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是宋婷先开口的。
“嫂子,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大过年的,你跑出去几天,我妈也没说你什么,你倒好,回来还倒打一耙。”
“倒打一耙?”我看着她,“那你怎么不说说,你每次回来,我让你帮忙洗过碗吗?你家离这儿开车才二十分钟,你连自己家都懒得收拾,就知道回娘家蹭饭。”
宋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老公坐在边上,没说话,低着头玩手机。
“我回我娘家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宋婷嚷嚷起来。
“不碍事。”我看着她,“但你吃完就走,碗不洗,地不拖,喝完饮料的瓶子就扔茶几上。你当我是什么?”
“我……”她张嘴要反驳,但说不出话。
“行了!”宋景明终于说话了。
他走到客厅中间,看着我,“你闹够没有?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
“回家说?”我看着他,“回哪个家?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什么意思?”
“景明,我嫁给你十年了,你给我洗过一件衣服吗?你给我做过一顿饭吗?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吗?”
他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年过年要花多少钱?我一个人买菜买肉的,你给过我一分钱吗?你的工资卡你妈保管着,我一年到头连个零花钱都看不到。我过年买年货的钱,是平时我自己攒的。”
宋景明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我说过多少次了?每次你都说过完年再说,说完就忘了。我在你心里,就是个会做饭、会干活的工具。”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得出来,他被我说懵了。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说这些话。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挺好的老婆”,从不吵架,从不抱怨,任劳任怨地干着一切。
但让他最受不了的,不是在亲戚面前被我说了一顿,而是他发现,我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从来没想过,老婆也是人。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梁秀梅突然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以为你有多委屈?我嫁给你公公的时候,啥都没有,天天给他做三顿饭,还得下地干活。你看看我,我说过一句话吗?”
“妈,”我看着她,“你受过的苦,跟我有关系吗?你受过的苦,凭什么要让我也受一遍?我又没欠你们家什么。”
“你……”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是真伤心了。但我没办法心疼她,因为我也是真伤心了。
“行了行了,”宋景明拉我,小声说:“你先进屋,我来跟她说。”
“不用说了。”我看着他,“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洗菜切的、炸油烫的,旧伤加新伤。
这是十年的积累。
有一个当妈的人走了,十年都没有人发现她过得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灰蒙蒙的,跟我出门那天一模一样。
我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
群里,有亲戚发了一条消息:“梦洁回来没有?晚上还去大哥家吃饭。”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去了也没用,今天她跟景明闹别扭了。”
我看了半天,把那两张截图发到群里。
一张是这十年的过年购物清单,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