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建国的手机在会议桌上疯狂振动,像一条濒死的鱼。
屏幕上跳动着同一个陌生号码,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四十二次呼叫。
他终于在会议间隙划开接听,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咆哮。
“你家漏水把我房子淹了,天花板、家具、电器全毁了,赔钱,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陈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对方喘气的工夫,平静地回了一句。
“不好意思啊大哥,这套房子我昨天刚办完过户,已经不是我的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两秒后,传来一声更绝望的吼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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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就不能多跟人家聊聊吗?”
饭桌上,女儿陈雯雯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数落着自己的父亲。
陈建国刚从单位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案卷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他端起饭碗,闷头吃菜。
“聊什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剩下的就是调解员的工作,我把该走的程序走到位,就行了。”
“程序,程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程序。”
陈雯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的执拗。
“上周那个被家暴的大姐,你也是这么说的。
按程序让她去验伤,去申请保护令。
可她当时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多安慰两句,帮她联系个临时住所,不比那些冷冰冰的条文管用?”
陈建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在政法大学读大三的女儿,眼神里有些复杂。
“雯雯,你还没真正进入这个行当,你不懂。”
他放下碗筷,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是司法所的调解员,不是居委会大妈,更不是心理医生。
情感不能代替法律,同情心更不能成为我们判断的依据。
程序,是保护所有人,包括那个施暴者和那个受害者,唯一的公平准绳。”
“可人是活的呀!”
陈雯雯不服气地顶了回去,“法律和程序也是为人服务的,你不能本末倒置。
有时候,你多做一步,可能就挽救一个家庭,你少做一步,可能就……”
“够了。”
陈建国低喝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爸不是批评你,爸是怕你以后走弯路。
当你的同情心被滥用,当你的善意被当成别人攻击你的武器时,你就知道,按程序办事,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
他的思绪飘回了五年前。
那也是一个家庭纠纷,一对老夫妻,因为拆迁款跟儿子闹得不可开交。
儿子把老两口赶出家门,老头子有心脏病,在大街上犯了病。
当时负责调解的正是陈建国。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太太,看着躺在地上脸色发紫的老爷子,一瞬间,所有的程序正义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没等警察和救护车,直接冲上去跟那个儿子理论,甚至动了手,把他推进屋里,让他拿钱救人。
钱是拿到了,人也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
但第二天,那个儿子就带着律师和自己胳膊上的抓痕,一纸诉状把他告到了纪委。
说他滥用职权,暴力调解。
那件事闹得很大,他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虽然最后组织上认定他事出有因,没有给予处分,但那一次的经历,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从那以后,陈建国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严谨,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把《人民调解法》的每一个条款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次调解,都严格按照程序来,记录、取证、告知、签字,一步都不能少。
他成了所里最有效率,也是最“冷血”的调解员。
“爸,我知道你心里有道坎。”
陈雯雯看着父亲落寞的神情,声音也小了下去,“可五年前那事儿,你不后悔,对吗?你救了人。”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妻子把汤端上来,打着圆场说“吃饭吃饭,工作上的事儿别带回家里来”。
他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后悔,怎么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等警察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女儿,而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违心的话,他说得有多艰难。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还没到单位,就接到了所长老张的电话。
“建国,你那个老房子的事儿,人家找到所里来了。”
老张的语气有些无奈,“楼下的业主,叫王德顺,带着他老婆,现在就在我办公室,非说你家漏水把他家淹了,让你赔十二万。你赶紧过来一趟。”
陈建国眉头一皱,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他紧赶慢赶到了单位,一进老张的办公室,一股浓烈的药味和霉味就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是昨天给他打电话的王德顺,正焦躁地搓着手,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妻子,脸色蜡黄,气息微弱,怀里抱着一个药罐子,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看到陈建国进来,王德顺像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就是陈建国?你总算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老婆都成什么样了!”
他指着自己的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家漏水,把我给她准备的救命药全给泡了!
那都是托人从国外好不容易买回来的,现在全完了!
医生说这病耽误不起,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陈建国冷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绕过情绪激动的王德顺,走到他妻子面前,轻声问了一句,“大姐,您哪里不舒服?”
女人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
陈建国的心,被那双眼睛刺得生疼。
那眼神,和他五年前见到的那个跪在街上,丈夫犯了心脏病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被命运逼到墙角,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
他的职业信条告诉他,要冷静,要客观,要按程序来。
但这该死的共情,像不受控制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房子我已经卖了,昨天办的过户。按理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陈建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但是,既然你们找到这儿了,作为前房主,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
漏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具体损失有哪些?
有没有物业或者第三方机构的鉴定报告?”
他一连串程序化的问题,让王德顺愣住了。
“什么叫跟你没关系?房子是你住的时候漏的!
我们上个礼拜就给你打过电话,你说你在出差,让我们等你回来!
现在你倒好,把房子一卖,想当甩手掌柜了?”
王德顺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我确实出差了,但我没接到你的电话。”
陈建国看着他,“而且,我的房子住了十年,从来没有漏过水。你说的这些,都需要证据。”
“证据?我老婆就是证据!我家里被淹成河就是证据!”
王德顺激动地拍着桌子,“我不管,今天你要么赔钱,要么就给我个说法!”
办公室的气氛剑拔弩张。
老张在一旁打着圆场,“老王,你先别激动,建国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好吧?
把事情弄清楚,到底是谁的责任,我们再谈赔偿的事。”
陈建国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必须去现场。
不光是为了调解这起纠纷,更是为了他自己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坎。
他想亲眼看看,王德顺口中的“人间地狱”,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想知道,那个女人的绝望,到底有几分是因为漏水,又有几分,是因为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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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的老房子在城西一个叫“静安里”的老小区。
房子是单位分的,住了快十年,邻里之间都还算熟悉。
他跟着王德顺,还有闻讯赶来的物业经理,一起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单元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王德顺家在五楼,陈建国之前住六楼。
一打开五楼的房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夹杂着药材的苦涩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屋里的景象,确实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天花板上大片大片的水渍,像是得了皮肤病一样,墙皮卷曲、脱落,露出发黑的墙体。
客厅的木地板被泡得拱了起来,踩上去嘎吱作响,脚下黏糊糊的。
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湿漉漉地瘫在那里,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电视机屏幕上还挂着水珠,旁边的几个纸箱子已经泡烂了,一些瓶瓶罐罐东倒西歪,深褐色的药汁流了一地。
“你看看!你看看!”
王德顺指着屋里的一切,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还怎么住人?我老婆的药,全完了!这都是她的命啊!”
陈建国默不作声地走进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物业经理拿着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记录,“王师傅,这个漏水点,好像主要集中在客厅这块,卧室和厨房影响不大。”
陈建国没说话,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最显眼的损失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客厅靠近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书柜。
书柜的材质和周围的家具格格不入,看起来很新,也很贵,是实木的。
奇怪的是,整个客厅都被水淹了,唯独这个书柜下面,是干的。
不仅是干的,甚至连一点水渍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在漏水发生之前,就有人特意把这里保护了起来。
他的视线又落到那些被泡烂的药箱上。
箱子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靶向药”,“赫赛汀”。
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他虽然不是医生,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这都是治疗癌症的进口药,价格极其昂贵,而且保存条件苛刻。
如果真像王德顺说的,这些药全被水泡了,那损失,恐怕远不止十二万。
“陈调解,你看,这情况很明显了。”
物业经理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就是楼上主水管老化,有渗漏。
不过,要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也不太可能。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陈建国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王德顺那张写满悲愤和焦虑的脸。
他的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难道,这真是一场意外?
王德顺不是在讹诈,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丈夫,在为妻子的救命钱做最后一搏?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昨天在电话里的那句“房子已经不是我的了”,听起来该有多么冷酷和残忍。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是昨天刚办完过户的新房主,一个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的小伙子。
他看到楼下这阵仗,有点发懵,“叔叔阿姨,这是……怎么了?”
王德顺一看到他,情绪又上来了,指着他,又指着天花板,“你家!你家漏水!你得赔!”
小伙子一脸无辜,“我……我昨天才刚拿到钥匙,还没住进来呢,怎么会漏水?”
“我不管!反正现在房子是你的,你就得负责!”王德顺开始胡搅蛮缠。
陈建国拦在了他们中间。
“王大哥,你冷静点。这事儿跟新房主没关系,他也是受害者。”
他转向那个小伙子,递了根烟,“小伙子,别怕,我是这房子的原房主,也是司法所的调解员。
我们上去看看,先把漏水点找到,把阀门关了再说。”
他需要进入那个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
他要去确认,那根所谓“老化”的主水管,到底是真的老化了,还是……另有原因。
六楼的房子,还是陈建国熟悉的那个样子。
家具搬空后,显得有些空旷。
地上一片狼藉,是新房主小李昨天来看房时留下的脚印。
物业经理带着工具,直奔客厅天花板对应的位置,撬开检修口,拿着手电筒往里照。
“奇怪了。”
他看了一会儿,满脸困惑地回过头,“主水管是有点渗水,但非常轻微,就是那种水管壁上挂着水珠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造成楼下那么大的水灾啊。”
“不可能!”
楼下的王德顺也跟了上来,他趴在地上,指着地板上一块不太明显的水渍。
“你看,这不就是水吗?水都渗到楼下了!”
陈建国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下那块水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又看了看水渍的边缘,形态很规整,不像自然渗透形成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泼上去的一小滩水。
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事情,正在朝着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
“小李,”他转头问那个新房主,“你昨天拿到钥匙后,有没有用过水?”
小李摇了摇头,“没有啊,陈叔。
我就是开门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格局,连灯都没开,就锁门走了。”
“那总阀门呢?”
“总阀门我也没动过,您交给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陈建国走到厨房和卫生间,检查了水龙头和马桶的总阀门,都是关着的。
他又走到阳台,那里有一个洗衣机的进水口,阀门也是拧得死死的。
这就奇怪了。
如果总阀门没开,就算主水管有轻微渗漏,也不可能形成流动的水。
楼下那场“水灾”,到底是怎么来的?
回到所里,老张听完陈建国的汇报,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建国,这事儿很清楚了。
就是那个王德顺在演戏,想讹钱。
你不用再管了,让新房主和小区物业去跟他扯皮吧,我们没必要掺和进去。”
“可是,他老婆的病是真的。”
陈建国忍不住说,“那些药,也是真的。万一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呢?我们不能就这么一推了之。”
“隐情?”
老张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看着他,“陈建国,我提醒你,你的工作是调解矛盾,不是当福尔摩斯。
我们的原则是什么?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现在的事实就是,你家没漏水,新房主没用水,楼下的水灾来源不明,王德顺的索赔毫无根据。
你还想怎么样?你想把自己的同情心当成办案依据吗?”
老张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建国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上。
“你是不是忘了五年前的教训了?”
老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别人受苦。
但我们吃的是这碗饭,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你把情况说明写一份,归档。”
陈建国走出老张的办公室,感觉浑身冰冷。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啊,程序上,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介入了。
房子不是他的了,漏水也证明与他无关。
王德顺的行为,从现有证据来看,更像是一场拙劣的敲诈。
可是,那个女人的眼神,那个被刻意保护起来的书柜,还有那些昂贵的抗癌药……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小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烦躁地点开小区的业主群,想看看有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群里静悄悄的。
他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想找点别的线索。
突然,一条半个月前的聊天记录,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住在四楼的一个大妈发的。
“哎呀,五楼的王师傅真是个好儿子啊,天天晚上十点多,还叮咚叮咚地往楼上搬东西,也不知道在捣鼓啥,真是孝顺。”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是啊,他儿子不是刚从外地回来吗?估计是给家里添置东西呢。”
儿子?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王德顺的儿子,他有点印象。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王浩,以前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淘气,后来听说出去打工了,好几年没见人影。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天晚上搬东西?
搬什么?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人物,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陈建国的视野。
他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陈建国没有去找王德顺,他知道,从那个男人嘴里,问不出任何实话。
他直接去了小区物业办公室。
“刘经理,帮我个忙,调一下咱们单元楼门口那个摄像头的监控。”
陈建国开门见山。
物业的刘经理跟他很熟,没多问,很快就把监控画面调了出来。
“陈哥,你要看哪一天的?”
“往前倒,倒半个月。”
画面开始飞速倒退。
陈建国死死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定格在十五天前的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出现在画面里。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走路的姿势,那种一瘸一拐,带着点炫耀的感觉,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王浩。
他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放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塑料桶,就是那种工地上常见的蓝色大桶。
他分了好几趟,才把这些桶全都运进了单元楼。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深夜,王浩都会出现在监控里,运送同样的东西。
陈建国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在深夜,往家里运了那么多桶,装的会是什么?
联想到楼下那场离奇的水灾,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难道……那场水,根本不是漏的,而是……倒的?
可是,为什么?
虎毒不食子,王浩为什么要这么做?毁掉自己母亲的救命药,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建国让刘经理把这几段监控视频都拷贝到自己的U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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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物业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小区后面的一排垃圾桶旁。
他记得,王德顺家有个习惯,生活垃圾都是他老婆白天扔,但凡有点大件的,或者重要的废品,都是王德顺晚上自己下来处理。
他在几个垃圾桶里翻找着,一股酸臭味熏得他直反胃。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找到了几个被撕碎的药盒。
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拼凑起来,正是那个抗癌药“赫赛汀”的包装盒。
但在包装盒的背面,生产批号和有效期的位置,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
陈建国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临床试验赠药,严禁销售”。
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