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上人挤人,一个算命先生拉住我的手腕,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撒了手。
“属鸡的吧?”他压低声音,“八月上旬前,你身边有个人要走。那人跟你走得最近,属相也相克。你再不留意,后悔都来不及。”
我问他是谁,他不说,指了个方向,转身钻进了人群。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闺蜜卢淑琴听。她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裙子上。
她说太热了,要回家。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莫名地有点慌,说不清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算命先生指的方向,是卢淑琴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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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蒋秋月,四十五岁,属鸡。
嫁了个开五金店的唐长贵,结婚二十年了。日子不咸不淡,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他就是个闷葫芦,话少,不浪漫,但这些年也算本分。
卢淑琴是我十几年的闺蜜。
她比我小一岁,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女儿过。
她前夫是个酒鬼,离了也好。
这些年我看着她拉扯孩子不容易,家里做点好吃的都叫她来,她女儿上学缺钱我也借过好几次。
我们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她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有什么也都不瞒她。
可那个算命先生的话,让我心里头开始犯嘀咕。
庙会那天是七月二十号。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卢淑琴的生日。
回到家,我把算命的事跟唐长贵提了一嘴。他正在客厅修电扇,头也没抬:“江湖骗子的把戏,你也信?”
“可是他看了我的手,说得挺准的。”
“准个屁。”他拧上螺丝,“你怎么不说他看你像个好骗的?”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唐长贵早打起了鼾,呼噜声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算命先生指的方向,确实是东南边。
那边有什么?卢淑琴家住那边,庙会在城西,卢淑琴家在城东。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指的方向,大概就是她家那一片。
第二天是卢淑琴生日,我约她出来吃饭。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白色的,挺好看。我问她多少钱买的,她笑了笑说是打折的,三百来块。
“你昨天说那个算命的,”她夹了一筷子菜,“他那话,你信了?”
“半信半疑吧。”我说,“说得挺玄乎的。”
“能不玄乎吗,那些搞算命的都是这套路。”她夹菜的手顿了顿,“不过你最近还是小心点,有什么事多长个心眼。”
我点点头。
可回去的路上,我看见她站在公交站台边,低头看手机,手指头飞快点着什么。我喊了她一声,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跟谁聊呢?”我笑着问。
“没谁,就……一个朋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我先回去了,晚上还得给我闺女做饭。”
她急匆匆上了公交。
我看着车开走,心里头那个疙瘩又冒出来了。她刚才看手机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跟我聊天,都是笑嘻嘻的,可刚才,她像是在躲什么。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给卢淑琴发消息:“安全到家没?”
她回复得挺快:“刚到。”
“明天有空吗?咱们去逛街。”
隔了好久,她才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明天有点事,改天吧。”
我看着那个回复,半天没动。以前约她,她从来不会拒绝。除非是真有事,但也都会说得清清楚楚。可这次,她什么也没说。
唐长贵从店里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今天店里来生意了,好几个人订了货。”
“什么货?”
“水管接头,还有几根不锈钢管子。”他脱了鞋,“对了,你那个朋友卢淑琴,今天来店里找了。”
我愣了一下:“找你干什么?”
“她说要买几个开关,家里线路该换了。”
“那就买了?”
“买了,我让伙计给她拿了一盒。”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可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02
隔天我去了菜市场。碰见唐长贵店里的伙计小周,他手里提着一兜菜,看见我就叫了声嫂子。
“小周,买菜呢?”我笑着打招呼。
“嗯,嫂子,你昨天那件旗袍穿得真好看。”他说,“老板娘穿旗袍来店里,我还以为是谁呢。”
我手里的菜差点掉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穿旗袍了?”
“昨天下午啊。”小周挠挠头,“你穿的那件蓝色花的旗袍,真好看。”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翻出那件旗袍。那是我买了好久的,一直没舍得穿。吊牌还在,上面标价六百八。
我拿起来闻了闻。
有股香水味。
不是我的。
我打电话给卢淑琴,她接得慢,声音有点哑:“喂,怎么了?”
“淑琴,昨天你来找我了?”
“没有啊,怎么了?”
“我家那件旗袍,你知道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旗袍?不知道啊,怎么了,找不到了?”
“没事,就是问问。”我挂了电话。
心里头像揣了一团乱麻。
卢淑琴说没来我家,那旗袍上的香水味是哪儿来的?小周又说看见我穿旗袍去店里了,可昨天我根本就没出门。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唐长贵回来,我随口问了一句:“昨天小周说你店里忙,我没去帮忙,没事吧?”
他愣了一下,很快说:“没事,就几个客户。”
“淑琴说要去换开关,换了吗?”
“换了,我让伙计去她家弄的。”
他没看我,直接进了洗手间。
我盯着他的背影,手心有点冒汗。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卢淑琴家楼下。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在楼下转了转,看见她窗户开着。刚想上去,一辆车开了过来。
唐长贵的车。
车牌号我认得。
我赶紧躲到树后面。车停了,卢淑琴从楼里出来,穿的是那件白裙子。她上了副驾驶,车开走了。
我站在树下,腿有点软。
拿出手机,给卢淑琴发消息:“在哪儿呢?”
她回复得挺快:“在家呢,正收拾屋子。”
我又给唐长贵发了条:“你在店里?”
他回:“嗯,今天挺忙的。”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头有点抖。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了一路。车停在城东的商业街,卢淑琴和唐长贵一起下来了。他们有说有笑,进了街边的一家饺子馆。
我让司机停远一点。
在车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卢淑琴挽着唐长贵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上。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快,是又重又沉,像有人在胸口上捶了一把。
我让司机开回家。一路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唐长贵七点多回来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说客户送的。
“你那个朋友卢淑琴,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一边换鞋一边说,“说是想问问线路的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改天再给她看看。”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好。”我说,“那你改天去看看。”
他点点头,进厨房去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掐着沙发边,掐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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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雨欣放暑假回来了。
她今年大二,长得像她爸,但性子像我,遇事不急,心里有数。她回来那天晚上,唐长贵破天荒地做了顿饭。
席间我没什么胃口。雨欣看了我一眼,问:“妈,你脸色不好,不舒服?”
“没事,可能天热,没睡好。”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她玩她爸的手机,说是要下个游戏。我在厨房洗碗,突然听见她叫了一声:“妈,你过来看!”
我擦了手走过去。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卢淑琴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穿着我那件蓝色旗袍。脚边放着一双男拖鞋。
我认得那双拖鞋。那是上个月唐长贵在超市买的,说是穿了舒服。
照片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收件人的名字没存,但对话记录里有一句:“老唐,你老婆睡了没?”
后面还有一句:“明天你老婆不在,我去店里。”
我拿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周,他们每天都聊。凌晨十二点到两三点,留言十几条。有些是语音,我没点开。
“妈,这个阿姨……”雨欣看着我,“是卢阿姨吧?”
“嗯。”
“爸跟她……”
“别问了。”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别让你爸知道我看过。”
雨欣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妈,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凌晨。
两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卢淑琴发来的,就两个字:“睡了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秋月,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才回复:“白天有事,晚上吧。”
“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这十几年的事一件一件冒出来。
她离婚那年,是我陪她去办的。
她哭了一路,我也哭了一路。
她女儿生病住院,我陪着熬了好几个晚上。
她过不下去的时候,我借过她三万块钱,她说不用还了,我也没说啥。
我以为我们是真感情。
可她把刀捅在了我背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五金店找唐长贵。到的时候门还关着,可窗户没拉严,我往里瞅了一眼。
柜台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杯是白开水,另一杯是枸杞茶。枸杞茶是唐长贵常喝的,白开水那个杯子,是上次我买给卢淑琴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
然后走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营业厅,以要注销号码的名义,查了唐长贵的通话记录。
密密麻麻的,好几个月了,他和卢淑琴的通话至少占了一半。
有些电话打到凌晨三四点。
我把记录全拍了。
回到家,雨欣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妈,我昨晚睡不着,想了一整夜。爸这样做,你打算离婚吗?”
“不知道。”
“我不希望你们离婚。”她说,“但你要真离,我跟着你。”
我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4
第三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说回娘家。
唐长贵说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骑车去就行。他也没坚持,说晚上回来吃饭,让我早点回来。
我骑到半路,掉了个头,去了城东。
卢淑琴家楼下,我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蹲着。
一点多,唐长贵的车开过来了。他下了车,上楼去了。我看了看表,一点十五分。
快两点的时候,卢淑琴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打扮得挺精神。她上了唐长贵的车,两个人开着车走了。
我骑车跟了一段,他们去了家乐福。我跟到门口,没进去。
车停在那里,我站在对面街边,看着灯火通明的大超市。
卢淑琴和唐长贵并排走着,像一对夫妻。
我在那里站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然后骑车回了家。
晚上唐长贵回来,脸色有点不一样。
“今天店里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你妈那边还好吧?”
“好着呢。”
他嗯了一声,去洗澡了。
我打开他的包,翻了出来。里面有个购物小票,是家乐福的。日期是今天,时间是下午两点。
买的东西:一箱牛奶,一袋米,几个苹果,还有一提卷纸。
我拍了照。
又把小票放回去,拉上拉链。
雨欣从房间出来,看着我问:“妈,查到了?”
“他养着她?”
“差不多。”
“那爸的钱,是不是也给她花了?”
“应该吧。”
雨欣坐下来,把手搭在我手上:“妈,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点点头,但心里头乱得很。
过了两天,卢淑琴约我喝茶。
在街角的一间奶茶店,她先到的。看见我进来,朝我招招手,笑眯眯的。
“秋月,这边。”
我坐下来。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化了淡妆,头发也烫了。跟我比,她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她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天热,睡不好。”
“那你要注意点,别中暑了。”她端着奶茶,“我最近也挺烦的,想找你聊聊。”
“说什么?”
“我……”她低下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那个人,不是我能喜欢的。”
我盯着她。
“谁啊?”
“你别问了。”她摇摇头,“反正,我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像刀绞一样。
“淑琴,你跟我说实话,”我放下杯子,“那个人,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秋月,你别问了。我求你了。”
“那你找我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她咬咬牙,“如果一个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应该怎么办?”
“不该喜欢的人?比如有老婆的?”
她身子一颤,手里的奶茶几乎没拿住。
“你……你什么意思?”
“淑琴,你脑子清醒点。”我说,“你要真喜欢上别人家的男人,那就不对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去。
那天下午,她一直不说话。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坐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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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一号,距离算命先生说的日子,还有一星期。
我决定摊牌。
不是跟他们摊牌,是跟我自己。我得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
那天下午,我去了五金店。
门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卢淑琴站在柜台里算账,唐长贵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给我拿盒开关。”我说。
卢淑琴抬起头,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
“秋……秋月,你怎么来了?”
“我来买东西。”我把钱放在柜台上,“我要一盒开关。”
唐长贵站起来,神色不自然:“你怎么突然来了?也没说一声。”
“怎么,我不能来?”我看着卢淑琴,“淑琴,你不是说哪天请我吃饭吗?”
“改天,改天。”她低头拿开关,“这段时间忙完了就请你。”
“好的。”我接过开关,看了唐长贵一眼,“晚上早点回来,雨欣说想吃你做的饭。”
他点点头。
我出了门,听见卢淑琴小声说了一句:“她是不是知道了?”
唐长贵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确实回来得早。我做了饭,雨欣也在。饭桌上,大家都沉默。
“妈,你今晚怎么不说话?”雨欣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看了唐长贵一眼。他低头吃饭,没看我。
饭后我洗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卢淑琴发来的消息:“秋月,明天下午我们见个面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回复:“好。”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见了面。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秋月,我有事要跟你说。”她抬头看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什么事?”
“我跟……我跟长贵……”她说不下去了。
“你们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在一起了。”
一片安静。
公园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过来。远处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去年秋天。”
“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了。”
我看着她,很平静:“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低着头,“那天我去店里找你,你不在。他一个人在喝酒,我陪着他喝了点,后来……就……”
“就上了床?”
她没说话。
“淑琴,”我说,“你是我十几年的朋友。”
“我知道,对不起。”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不该做。”
她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裙子上。
“秋月,我不想伤害你的。可我控制不住。”
“那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我天天都在想,要是能回到那天,我一定不去店里。”
我站起来。
“淑琴,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秋月……”
“我回去想一想。”我说,“你也好好想想,该怎么收场。”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落了几片发黄的叶子。
我一脚一脚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