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马渊蹲在小区花坛边,手指夹着半截烟。
手机震动,是老婆王红梅发来的消息:“明天再不还钱,咱家脸都丢尽了!”他没回,掐灭烟头站起来。
对面桥上贴着一张告示,他摸了摸额头,犹豫了。
一个扛锄头的老头走过来,放下锄头,递过来一瓶啤酒:“别犯傻,跟我喝一杯。”马渊接过瓶子,手在抖。
他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老头,会让他的人生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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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渊蹲在花坛边,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31块钱,两个五毛硬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他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半天,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那时候他还在送外卖,一天能挣七八十。虽然累,但至少还有进账。
手机又响了。还是王红梅。
他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里。
上个月同学聚会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贾峰坐主位,举着酒杯说:“马渊啊,咱们这批人里就你最老实,老实了一辈子。”桌上有人笑,有人低头玩手机。
贾峰接着说:“你现在干点啥?要不跟我干,我手底下缺个看仓库的。”
看仓库的。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马渊当时没吭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
回家路上,他绕着小区走了三圈。最后一圈走到河边,站了十分钟。
那天晚上王红梅也没睡。等他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看看人家贾峰,跟你一个学校出来的,现在开奔驰。你呢?连个摩托车都买不起。”
马渊没吭声,把烟掐了,躺下睡觉。
他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日子像是跟他较劲。
送外卖第三天,一个地址找不到,他问了路边几个人,全摆摆手。
绕了半小时才找到,客人已经等了四十分钟,投诉他态度不好。
站长扣了他三百押金,说再有一次就别干了。
第三天他就干了第二次。
不是投诉,是送餐的时候摔了一跤,把汤全洒了。
客人开门看见他一身汤水,说了句“算了算了”,门一关。
他蹲在楼道里,把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
那一单他赔了48块钱。
之后他又找了份保安的活。站了三天,脚肿了一圈。队长嫌他反应慢,说有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干得比你好。第四天他就没去了。
也不是没想过回老家种地。但城里待了二十年,回去能干什么?
儿子马子轩上高二,成绩掉到班里倒数第十。
老师打电话让去学校,他去了,老师说了半小时,他就一直点头。
回来路上买了三斤桔子,想跟儿子聊聊。
马子轩把门一关:“你别管我。”
马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桔子,站了五分钟。
那桔子后来烂在了冰箱里。
今天的事更绝。
他去应聘一个小区保洁,人家嫌他年纪不够大,说保洁都要五十以上的,好照顾老人。
他说我会干活,人家说那你先去扫一栋楼看看。
他扫了半栋,腰疼得直不起来。
回来的公交车上,他摸兜里只剩31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贾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马哥,今晚有空没?我跟几个兄弟喝酒,你也来呗。”马渊知道贾峰叫他是想拿他当笑话讲,但他还是应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他蹲在花坛边抽了根烟。
抽完了,站起来。往河边走。
桥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睁不开。他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水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想啥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马渊回头,看见陈五湖扛着锄头站在那里。
陈五湖是老家邻居,退休教授,回乡下种菜好几年了。
以前在城里教书,退休了非要回村里。
村里人都说他读魔怔了,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来受罪。
“没想啥。”马渊转过身。
“没想啥你往河边站?”陈五湖放下锄头,走过来,“我以为你要跳河呢。”
“我没那么傻。”马渊说。
“那就好。走,跟我喝一杯。”陈五湖拍了拍他肩膀。
马渊想拒绝,但脚已经跟着走了。
两人走到桥头一个小摊前,陈五湖要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马渊坐下来,把啤酒倒进杯子里,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心里有事?”陈五湖问。
马渊没说话,又喝了口。
“你的事我听说了。”陈五湖剥着花生,“失业、没钱、老婆骂、儿子不听话,差不多吧?”
马渊苦笑:“您都知道还问。”
“知道归知道,解决不解决是另一回事。”陈五湖喝完一杯,“你觉得自己为什么混成这样?”
马渊愣了一下:“命不好呗。”
“命?”陈五湖笑了,“你今年多大?四十多吧?就说命?”
“那是什么?”马渊问。
“你先告诉我,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事?”陈五湖盯着他。
马渊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那就对了。”陈五湖放下杯子,“你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连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都没有。你还觉得自己只是穷?”
马渊被这句话噎住了。
陈五湖接着说:“我告诉你,犹太人有个规矩,越穷越不能到处求人,也别去拼命打工。真正能让你翻身的,是悄悄用好两个‘杠杆’。”
“什么杠杆?”马渊问。
“第一个,叫认知杠杆。第二个,叫资源杠杆。”陈五湖说,“你得先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穷。不是因为没本事,是因为你用错了脑子。”
马渊听得云里雾里:“您一个教书的,懂这些?”
“我教了几十年书,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陈五湖站起来,“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找我。想不明白,当我没说。”
他扛起锄头走了,留下马渊一个人坐在小摊前。
桌上还有半瓶啤酒,马渊拿起来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王红梅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
“你签了,咱们各过各的。”王红梅说。
马渊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看了好一阵子。
然后拿起笔,签了。
02
马渊签完字,王红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真的签了。签之前,她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好了怎么骂他、怎么数落他。可他一个字都没说,拿起笔就签了,倒让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王红梅张了张嘴,又闭上。
马渊把笔放下,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儿子归你,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什么意思?”王红梅追过来,“你以为签了字就完了?欠的钱谁还?”
“我还。”马渊说,“你给我半年时间。”
“半年?”王红梅笑了,笑得很难听,“你半年能挣多少钱?连个外卖都干不了,还半年?”
马渊没说话,关上门。
王红梅站在门外喊:“我告诉你马渊,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马渊把被子蒙在头上,外面什么声音都隔开了。
他睡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陈五湖那句话:你得先搞清楚,自己为什么穷。
为什么穷?他想了一上午,没想明白。
中午出门,他去了陈五湖家。陈五湖在院子里浇菜,见他来了也不意外。
“想明白了?”陈五湖问。
“没有。”马渊老实说。
“那就先不说。你给我帮个忙。”陈五湖递给他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你把从上个月到现在,每一笔花了多少钱,记下来。买菜、坐车、抽烟、喝酒,全记上。”
马渊接过本子,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记一个月,再来见我。”陈五湖说。
马渊回去了。日子还是那样,没钱、没工作、老婆不理他。儿子见他跟仇人似的。他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偶尔出去走走。
但他真的开始记了。
一块钱的葱、三块钱的烟、五毛钱的公交车,全都记下来。
第三天晚上,他看了看总数,吓了一跳。
三天时间,他花了不到一百块。
第四天,贾峰打电话说请客吃饭。
马渊犹豫了一下,去了。
饭桌上贾峰又开始讲那些话,马渊没接茬,闷头吃了两碗饭。
回家路上他算了一下,这一顿饭他没什么花销,但搭进去半天的时间和一顿人情。
他开始留意这个本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一遍,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数字,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挺清楚。可越看越不对劲。
有一项支出:上个月请贾峰吃饭,花了三百六。加上这个月的,一共五百多。贾峰从没回请过。他突然想,这些年他花在贾峰身上的钱,得有多少?
还有一项:他每个月买烟的钱,差不多三百。一包烟抽半天,一天两包。他算了一下,光是抽烟,一年就三千多。
他把本子合上,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钱花得没道理。
一个月到了,他去找陈五湖。
陈五湖拿着本子翻了翻:“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花了不少冤枉钱。”马渊说。
“就这些?”陈五湖问。
马渊想了想:“还有……我好像一直都在花钱,没怎么挣钱。”
“你知道为什么吗?”陈五湖问。
马渊摇摇头。
“因为你一直在用穷人的思维花钱。”陈五湖说,“你每个月挣的钱,要么吃饭,要么抽烟,要么请客。你从来不把一分钱花在自己身上。你不知道钱可以生出钱来。”
马渊愣住了。
“穷人会把每一分钱都花掉,因为觉得反正留不住。富人会想,我花这一块钱,能不能赚回两块。”陈五湖说,“这就是‘认知杠杆’的第一步。”
马渊回到家,翻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每个月都有一笔支出,“请贾峰吃饭”,他算了算,光请贾峰吃饭就花了小两千。
可贾峰帮过他什么?
给他介绍过一份工作,结果那个公司三个月就倒闭了。
剩下的,就是每次饭桌上拿他当笑话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白活了。
三天后,贾峰又打电话约吃饭。马渊想了想说:“我最近忙,去不了。”贾峰愣了一下,说了句“你小子现在忙啥呢”,就挂了。
马渊挂了电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是他头一回拒绝贾峰。以前从来不拒绝,因为怕别人说他不上路。可拒绝了之后,好像也没怎么样。
他开始认真琢磨陈五湖说的“认知杠杆”。
他想,我到底会什么?
算账。
在公司干了十年会计,账目从来没出过错。
还会什么?
认识人。
他在这个小区住了八年,跟门卫、保安、收破烂的老张、楼下卖菜的老刘都认识。
会修电器。
以前在老家跟表哥学过修电视,虽然现在电视不坏了,但换灯泡、修插座还是会一点的。
他把这些全都写在纸上:会算账,认识人,会修东西。
写完了他看着这张纸,觉得这算什么本事。可他又想,陈五湖说的“资源杠杆”,是不是就是把这些东西变成钱?
他去找陈五湖,把纸给他看。
陈五湖看了一眼:“这就是你的‘资源杠杆’。你知道谁需要记账的吗?小区里那几家开小店的。你知道谁需要修东西的吗?小区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你知道谁能帮你吗?收破烂的老张,他知道谁家有废品卖,谁家缺什么。”
马渊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你试试看。”陈五湖说,“把你能做的事,列出来。不用想能不能挣钱,先试试。”
马渊回到家,把那张纸贴在了墙上。
他想,我可以试试。
可他不敢现在就去找人。
万一人家说“你算老几”,他受不了。
他先去了楼下的收破烂老张那儿,帮他算了算账,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报纸、塑料瓶、废铁全都分类记数。
老张说:“你这一算,我这脑子反倒清了。”马渊心里一暖,觉得这事儿能干。
他又去给门口卖菜的老刘记账,帮他算每天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算完之后发现老刘每个月亏不少钱,主要是因为菜坏了没及时处理。
老刘说他早就知道,但懒得算。
时间一天天过去,马渊记了三天的账,帮三个人算过账。没挣到钱,但他心里踏实了些。
第四天晚上,王红梅回来了。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撕了,扔进垃圾桶。
“你最近在干什么?”她问。
“在学东西。”马渊说。
“学什么?”
“怎么挣钱。”
王红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马渊坐在客厅,看了看墙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他会做的事,能做的事,和还没做的事。他把那张纸撕下来,重新写了一遍。
第一行:认知杠杆认知自己
第二行:资源杠杆利用身边
第三行:行动
他写了很久,写完了又把纸贴上墙。
窗外下起了雨,小区里的人都在收衣服。马渊站在窗前往下看,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黑了。
又一天,他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在楼道里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电费单。
马渊走过去问了一句:“阿姨,需要帮忙吗?”老人看了他一眼,把电费单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个,我眼睛花了。”
马渊看了一眼,是一张催缴通知。
他帮老人说清楚了金额和缴费方式,老人连说谢谢。
他突然想到,小区里有很多老人,子女不在身边,很多小事他们搞不定。
这也是资源。
他心里渐渐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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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渊帮老人看了电费单后,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在小区里转了几圈,记了一下有多少老人独住。
一圈下来,光他认识的就有七八户,不认识的就更多了。
他想起几年前看过一篇报道,说空巢老人问题越来越严重,很多小事没人帮忙。
他去找陈五湖说这事儿。
“你觉得这些老人能变成钱?”陈五湖问。
“也不是。”马渊说,“我就是觉得,他们缺人帮忙。”
“那你帮他们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怕人家觉得我不怀好意。”
陈五湖笑了:“你连试都没试,就自己把自己否了。这不就是你一辈子的问题吗?”
马渊被这句话说中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还没干就先把自己吓倒了。
以前找工作也是,看见招聘广告就觉得自己不行,连简历都不投。
陈五湖的话像一把刀,把他心里那个结一下子割开了。
他回去之后就行动了。拿了一个本子,把小区里独居的老人挨个拜访了一遍。说是拜访,其实就是敲门,问一句“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免费。
头几个人家直接摆手,有的连门都不开。马渊有点泄气,但转念一想,人家不认识我,怕什么。他不放弃,继续敲门。
第三天,有一个老太太开门了。老太太姓张,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两次。她家灯管坏了,换不了,就扔在那儿。
马渊说他会修,问老太太有没有梯子。
老太太说有,在阳台。
马渊爬上梯子,三下五除二把灯管换了。
老太太说:“你这人挺好的,以后有事我就找你。”
从那天起,老太太成了马渊在这个小区里第一个“客户”。
不只是换灯泡。
老太太的儿子给家里装了一个监控,但老太太不会弄,儿子远程弄了半天也没弄好。
马渊过去看了看,发现是网络设置的问题,打了十分钟电话,搞定了。
老太太的儿子加了他微信,转了一百块钱感谢费。
那是马渊十年以来,第一次因为“脑子”挣到的钱。
他心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
他把这事儿告诉了陈五湖。陈五湖说:“这就对了。但你要记住,光帮人还不行,你得学会找‘杠杆’。”
“你帮了一个人,能得到什么?”
“钱呗。”
“钱是最不值钱的。”陈五湖说,“你帮了老张阿姨,她就会告诉其他人你靠得住。一个人告诉你,两个人告诉你,慢慢整个小区都知道你。这就是资源杠杆——用人际关系撬动更多人际关系。”
马渊听懂了。
他开始主动跟人聊,不光是老人,还有小区里的快递员、小卖部老板、送水工。
他渐渐发现,这些人各自掌握着不同的信息。
快递员知道哪家有人,送水工知道哪家用得多,小卖部老板知道谁家买了什么。
他开始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快递员送完快递回来,可以带一瓶水给老人;送水工送完水,可以顺手带一份菜。
马渊帮他们撮合,不收费,但每做成一件事,这些人都欠他一个人情。
人情的价值,比钱大。
他把这些信息全都记在本子上。第一天,只有两个单子;第三天,五个;第七天,十几个。他开始忙起来了。
王红梅注意到了。她发现马渊天天往外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像以前那样窝在屋里什么也不干了。她问过一次:“你天天忙什么?”
“帮人。”马渊说。
“帮谁?”
“楼下的老人。”
王红梅没再问了。
时间飞快,半个月后,马渊发现自己帮人做的事,开始有人开始找他帮忙了。
一个老太太让他帮忙买药,一个中年男人让他帮忙取快递,一个修车的让他帮忙算账。
马渊觉得,这也许就是陈五湖说的“杠杆”。他没花一分钱,就开始认识更多人。
他还发现一件事——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室两厅。
她平时不爱出门,吃的都是通过线上超市买的。
但老太太腿脚不利索,东西到了没人搬。
马渊帮她搬了几次,老太太觉得他可靠,就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他。
马渊拿着那把钥匙,心里有点发怵。
他把钥匙给陈五湖看。陈五湖问:“你拿了钥匙想干什么?”
“没想好。”马渊老实说。
“那你就放那儿。”陈五湖说,“你能拿了钥匙不干别的事,说明你还算有分寸。这是信任,你赢得了人家的信任。信任就是最好的杠杆。”
马渊把钥匙挂在钥匙串上,每天进出小区都响着叮叮当当的声音。
几天后,他又去找老张阿姨,发现她家鱼缸坏了。
马渊说他会修,老张阿姨说不用,让他帮忙叫一个水暖工。
马渊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明天叫他过来。”
他找的是修车的刘哥。
刘哥以前干过水暖,什么都会。
刘哥过来看了看,确实只是鱼缸的过滤器有问题,修了半小时,收了五十,老张阿姨高兴得合不拢嘴。
刘哥走的时候拍着马渊的肩膀:“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以后有事叫我。”
马渊回到家,看着墙上的那张纸,又写了一段话:“资源杠杆就是——我认识你,你认识他,他认识她。我能把你们凑到一起,这个事就办成了。”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在帮人,是在“搭桥”。
可这个桥,能变成钱吗?
他不确定,但他觉得应该能。
晚上睡前他又翻了一遍本子,上面记着:老张阿姨,换灯泡,免费;刘哥,修鱼缸,免费;王阿姨,帮忙搬家,免费;陈阿姨,取快递,免费。
全免费。
他有点心慌。时间都花出去了,一分钱没挣到。要是王红梅问他挣了多少,他该怎么回答?
可是他又一想,陈五湖说过,钱不是现在该想的。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门了。
这次他带了一包烟,去了小区门口。
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总觉得,坐着坐着,就会有办法。
04
马渊在小区门口坐了一上午,抽了大半包烟。
他看见有人在楼下贴广告:高价回收旧家电。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记下电话。
又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在问路,她找不到小区里的快递点。
他指了路,妇女说谢谢,他点点头。
下午,他去了小区里那家小超市。老板姓钱,五十出头,一个人守着店。马渊进去的时候,钱老板正在对账,一串数字看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钱老板,要不要我帮你对对账?”马渊问。
“你?”钱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懂会计?”
“干了十年。”马渊说。
“那你帮我看看,我这两天总感觉账上不对。”钱老板把账本递过来。
马渊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有一笔账记错了——记成了支出,其实是收入。
他帮钱老板改过来,又把近一个月的流水对了一遍,找出三个笔误。
钱老板看完了,拍了一下桌子:“我说怎么感觉少了几百,原来在这儿。”
“那我帮你把账理一理,以后就不会乱了。”马渊说。
“收费吗?”钱老板问。
“不收。”马渊说,“你要是觉得可以,以后每个月我帮你对一次,你把账给我就行。”
钱老板想了想:“那你帮我把整个月的账重新做一遍,我给你一条烟。”
马渊干了一天,把账做完了。钱老板说话算话,给了他一条红塔山。马渊拿着那条烟,走出超市门的时候,脚底下轻飘飘的。
他把那条烟挂在自行车把上,在小区里骑了一趟,好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回家路上,他绕了一圈,经过陈五湖的菜地时停下来。陈五湖正在浇菜,见他拿着烟就笑了:“开张了?”
“嗯。”马渊说,“帮小超市做了一天的账,老板给了一条烟。”
“你就笑成这样?”陈五湖擦了擦汗,“这只是个开始。”
晚上回到家,王红梅看见那条烟,愣了一下:“哪来的?”
“帮人干活,人家给的。”马渊说。
王红梅把烟拿起来看了看:“好烟,真舍得。”她没再问,但表情明显比前几天好了些。
马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自己干了十年会计,从来没觉得会计有什么了不起。
可现在他发现,这个本事就是他的“认知杠杆”。
别人算不清楚的账,他能算明白。
这个护城河,就是他的饭碗。
他越琢磨越兴奋,又开始想,除了算账,他还会什么?
修理。他记得以前在老家,跟着表哥学过修电视。虽然现在电视台少了,但修个收音机、换个开关,还是会的。
还有一个,就是他会整理信息。
这个本子上记了好几十个人的事,他知道谁家有什么困难,谁想帮人,谁有闲置的东西。
这些信息放在他手里没用,但放在需要的人手里就能派上用场。
他翻身起来,把本子翻开,开始分类。第一类:需要帮忙的人。第二类:能帮忙的人。第三类:闲置资源。
他写了三页纸,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一直写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本子去找陈五湖。
“你看看,我整理了这个。”马渊说。
陈五湖接过本子翻了半页,抬头看他:“你自己想到的?”
“嗯。”马渊说,“我觉得这些就是您说的‘资源杠杆’。我不做,别人也不会做。但只要我做了,这个小区里的资源就都跟我有关系。”
陈五湖把本子合上:“你真的开始懂了。”
马渊心里一热,差点掉下眼泪来。这么多年,没有人夸过他。
“但是,你不能光想着怎么用别人。你要想想,怎么让别人得利。”陈五湖说,“这个关系,是互惠的。如果你只想着自己,人家早晚会看出来。只有大家都获利,你才能获得利益。”
马渊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行动。
这次他不再只是单方面帮忙,而是把每个人资源调动起来。
帮钱老板对账,顺便把钱老板店里的信息告诉需要买菜的老人;帮老人搬东西,顺便把老人的需求告诉钱老板,让钱老板送货上门。
马渊不收费,也不赚差价。他只是撮合。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是他牵的头。他在这个系统里,成了一个必不可少的人。
一周后,钱老板主动找他说:“马哥,你这样搞,我店里生意好了不少。我每月给你二百,你当我的信息员,怎么样?”
马渊答应了。
那是他失业以来,第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把这件事告诉陈五湖的时候,陈五湖问:“你现在觉得,那两个杠杆是什么?”
“认知杠杆,就是知道自己会什么。资源杠杆,就是认识人之后会用自己的本事。”马渊说。
“差不多对了。”陈五湖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但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
“你还要学会一样东西——吃亏。”
马渊不太明白,但他没追问。他现在觉得,陈五湖说的每句话,都有它的道理。
从那以后,他开始认真经营这个小区的“资源网”。
每天早起,去钱老板店里帮忙理货;中午,去老人家里帮忙修东西;下午,去陈五湖地里干活,听他说点道理;晚上,回家把一天的事记下来。
他的生活第一次变得有规律。
王红梅看着他忙忙碌碌的,也不像以前那样板着脸了。
马子轩偶尔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本子,也没再摔门。
马渊觉得,日子好像要变好了。
但他不知道,一个更大的坑,已经在前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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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渊的钱老板那里领到第一个月“信息费”的时候,心里美得不行。二百块钱,虽然不多,但他觉得这是靠自己脑子挣的,不比出去打工差。
他拿着那二百块钱,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袋排骨,又给马子轩买了一本参考书。王红梅见他买东西回来,愣了一下,没说啥。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红梅做了排骨汤,马子轩也破天荒地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马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马子轩没拒绝,低头吃了。
那是半年来,马渊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丈夫、父亲。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贾峰的电话又来了。
“马哥,最近咋样?”贾峰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很高,“听说你混出名堂了?在小区搞了个什么网?”
“就是帮人做点小事,不算什么。”马渊说。
“你这就谦虚了。我听人说你搞了套模式,挺赚钱的。要不要我跟你说说——我这边有个大项目,比你这个强一万倍。”贾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当面跟你说。”
马渊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第二天他去了贾峰的公司。
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个不小的办公室。
贾峰坐在大班台后面,桌上放着电脑,旁边还有一盆发财树。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个奖牌,上面写着“年度优秀创业企业”。
“马哥,坐。”贾峰指了指沙发。
马渊坐下来,贾峰给他倒了杯茶。茶是铁观音,杯子上印着两个字:“共赢”。
“你那个项目我研究过了。”贾峰先开了口,“思路是不错,但格局太小。你帮一个小区的老人忙,能赚多少?一个月两千?三千?顶天了。这叫什么?这叫小打小闹。”
马渊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现在做一个‘生鲜联盟’,很简单——你把身边的菜贩子、农户、物流全都整合起来,由我来统一供货。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负责拉人入伙。拉一个人,我给你五百;拉十个人,我给你五千;等团队拉起来了,你光拿抽成就行。”贾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你看看这个。”
马渊拿过合同翻了翻,上面写着“入伙费”
“分成比例”
“发展下线”之类的字眼。他看不太懂,但直觉告诉他不太对。
“你这样干,不被管吗?”马渊问。
“管?管得了吗?”贾峰笑了,“我这叫共享经济,模式创新。政府都鼓励,懂不懂?”
马渊犹豫了。
贾峰看他犹豫,又加了一句:“马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个时代,老老实实干活,永远发不了财。你看我这办公室,一个月租金五万;你看我这车,六十万。这些是从哪来的?就是从项目里来的。你要是跟着我干,我保证你一年之内买车买房。”
马宇被这句话说得心里动了。他想起自己那个二百块钱的“信息费”,再看看贾峰这间办公室,差距太大了。
他拿起合同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签。
“我回去想想。”他说。
“随你。”贾峰靠在椅背上,“不过你记住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要是错过了,可别后悔。”
马渊走出贾峰办公室,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路边的公交站台上,抽了两根烟。
他在想,自己辛辛苦苦搞了这么多天,才挣了二百。贾峰呢?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就能挣几万。这不是命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太傻了。什么认知杠杆、资源杠杆,都是瞎扯。真正的“杠杆”,不就是关系吗?贾峰有关系,能搞到大项目,他有什么关系?
他掏出手机,翻出陈五湖的电话,想打过去说两句。但想了想,还是没拨。
他直接回了家,没去陈五湖那儿。
王红梅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马渊说。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贾峰那句话:你要是错过了,可别后悔。
他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
外面下起了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他透过玻璃看出去,雨水把路灯的光反射得到处都是,昏黄一片。
他想,要不就干吧。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差到哪去?
但他又想,贾峰的合同是拉人头,跟传销似的。万一出了事,他担不起那个责任。
一夜没睡,到天亮的时候,他决定去找陈五湖。
陈五湖正在地里拔草,见他来了,问了一句:“碰到事了?”
马渊点了点头,把去贾峰那儿的事全说了。说完了他看着陈五湖,等着他给个主意。
陈五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贾峰凭什么那么有钱?”
“他路子野,认识的人多。”
“错。”陈五湖说,“他搞的,是割韭菜的生意。他让你拉人头,你拉了,你就是他的刀。出事了,他去坐牢,你会去吗?”
“不会。”马渊说。
“那不就结了?你拉的人是你认识的,是你小区里的人。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把他们拉进去,他们亏了钱,会找谁?”
马渊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想到老张阿姨,想到钱老板,想到那些相信他的老人。他要是把他们都拉进去,万一贾峰那个“生鲜联盟”崩了,这些老人会怎么看他?
“我明白了。”马渊说。
“那你还去签合同吗?”陈五湖问。
“不去了。”
“好。”陈五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去告诉贾峰,说你不干。他不高兴是你的事,你心里清楚就行。”
马渊点了点头,走出了菜地。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贾峰办公室。贾峰见他来了,还以为他想通了。马渊把合同放在桌上说:“贾总,我不干了。”
贾峰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说不干就不干?”
“对。”马渊说,“我也不耽误你发财。”
他把合同推到贾峰面前,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他知道贾峰生气了。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松了一大块。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马渊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一帧帧地往后退。他想,自己这辈子头一回拒绝了贾峰。而且这一次,他没后悔。
06
马渊拒绝贾峰后的第三天,王红梅收到一张法院传票。
传票上写着:原告刘家村老刘,起诉马渊拖欠货款八千元。王红梅看完,当时就炸了。
她举着传票冲到客厅:“马渊!你给我解释一下!”
马渊接过传票,手一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记起来了——一个月前,老刘说有一批山货想让他帮忙卖,说能赚十万。
他当时鬼迷心窍,拍了胸脯说能干。
结果货到了才发现品质差、保质期短,根本卖不掉。
老刘还催着要钱,他一拖再拖。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把他告了。
“我就说你别去掺和那些破事!你偏不听!”王红梅的声音叫得整个楼道都能听到,“十万?你做梦呢!你那脑子能挣十万?”
马子轩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传票,又看了一眼马渊,转身又回去了。
马渊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八千块。他上哪找八千块?全身上下的钱,连买菜都紧巴巴的。
王红梅哭了。她已经很久没哭了,但这回哭得特别凶,肩膀一抖一抖的,坐在沙发上捂着脸。
马渊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晚上,他去找陈五湖说了这事儿。陈五湖听完了,表情平淡:“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我没钱。”马渊说。
“没钱就挣。”陈五湖说,“你手里有‘资源杠杆’,还怕挣不到八千块?”
马渊苦笑:“那得挣到什么时候?”
“你信不信,你手里的‘资源’,比八千块值钱多了。”陈五湖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没钱,是你不知道你手里有多少钱。你手里有小区的老人、有超市、有快递员,这些人加起来,一个月能给你输送多少信息、多少生意?你算过吗?”
马渊摇了摇头。
“那就去算。”陈五湖说,“你是个会计出身,别把自己算的东西都忘了。”
马渊回到家,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老张阿姨、看钱老板、看刘哥,看那些他帮过的人。
他突然发现,这些人都在他本子上,但他们的价值,他从来没有认真算过。
钱老板一个月找他理三次账,他收二百信息费。
但钱老板店里卖的东西,老张阿姨一个月的消费是五百;王阿姨一个月是三百;还有其他老人,多多少少都买。
这些人每个月在钱老板那儿花的钱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五千。
如果他能让这些老人“定点”在钱老板那儿买东西,钱老板的生意就会更好,钱老板给他的信息费也会涨。这不就是一个简单的“杠杆”吗?
他想到这儿,开始写一个计划:把小区里每个人分散的需求,集中到一个地方,变成一笔大生意。
当天晚上,他把计划写完了。写到最后一行,他把笔一扔,站起来大喊了一声:“我懂了!”
王红梅吓了一跳,从卧室里伸出头:“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马渊说,“我知道怎么还债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钱老板谈合作。
“钱老板,你能不能搞个送货上门?小区里的老人,买东西不方便,你送上去就行。”马渊说。
“送货上门我不赔死了?”钱老板说。
“你不会赔。你把价格稍微调高一点,多出来的钱就是配送费。我帮你算过,一个老人一个月在你家花五百,你送十次货,多收十块钱,他们不会嫌贵。你算算,一百个老人,一个月就是一千。你还能多卖货。”
钱老板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犹豫:“可我没那么多时间送货。”
“我帮你送。”马渊说。
钱老板看着他:“那你管送货,我给你什么?”
“我不要钱。你给我每个月定点拿货就行。东西你备好,我自己来提。”
钱老板答应了。
从那天起,马渊的活儿变了。
他早上帮钱老板理货,中午去陈五湖那儿干活,下午开始送货。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大纸箱,一家一户地送。
头几天,他送得磕磕绊绊。有时候把西瓜摔了,有时候把菜送错了。被人骂了几句,他也没吭声。他知道自己欠债,没资格发脾气。
一周后,他已经不用看地址就知道谁家在哪一栋、哪一户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那片楼的颜色。
他本子上记录的数字也越来越清楚:第一天,送了五单;第三天,送了十一单;第六天,送了二十四单。
有一天晚上下雨,他冒雨送了最后一家。那家的老太太接过菜,看见他浑身湿透了,非要给他拿条毛巾。马渊擦了把脸,说不用,转身走了。
雨打在脸上,他骑在车上,觉得心里越来越亮。他相信,八千块的债,他一定能还上。
可就在他觉得自己刚有起色的时候,王红梅又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
“马渊,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她说,“一个月之内你要是还不上那八千,咱们就去办手续。”
马渊看着她,看着那张纸。
“行。”他说。
他把门关上,又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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