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雨天。
郭翰飞蹲在屋檐下,手抖得连封信都拆不开。
信封是牛皮纸的,贴着外国邮票,落款写着一串弯弯绕绕的阿拉伯文。
他拆了整整三分钟,指甲都抠出血了。
信抽出来,看了几行,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砸在信纸上,字迹洇开一片。
我吓得想去扶他,他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曼文,我妈……要来寨子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他妈不就是那个十七年来从不露面、连孙子都不管的狠心婆婆吗?来就来呗,有啥好哭的?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为什么哭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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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七年前,罗志伯从省城带回来一个外国人,全寨子都轰动了。
那年我十七岁,端着洗衣盆去溪边,正好撞见罗志伯家院子里围了一大圈人。
我挤进去一看,好家伙,一个又高又黑的男人站在中间,鼻梁高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卷得跟羊羔毛似的。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寨子里的人都没见过外国人,一个个伸着脖子看,跟看猴似的。
他倒也不怕生,冲着人群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叫什么?”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他。
“郭翰飞。”他的发音不太准,“翰飞”听着像“旱肥”,把大伙儿都逗笑了。
罗志伯在旁边解释说,这是他年轻时在迪拜打工认识的朋友的儿子,过来旅游的。
罗志伯年轻时去阿拉伯国家干过几年建筑活,学了点阿拉伯话,跟那家人处得不错。
郭翰飞在罗志伯家住下来,说要体验中国农村生活。头几天他还挺老实,跟着罗志伯转悠,看看山看看水,拍拍照。
到了第四天,就不对劲了。
那天傍晚,我在溪边洗衣服,梁慕青也在。
她是大伯梁建军的独生女,比我大两岁,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寨子里最出挑的姑娘。
她蹲在溪边洗菜,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藕白的手腕。夕阳照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正低头搓衣服,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看。抬头一看,郭翰飞站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慕青,一眨不眨。
那眼神跟丢了魂似的。
我拿胳膊肘捅了捅梁慕青:“哎,你看那个人。”
梁慕青抬头,正好对上郭翰飞的目光。她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低下头继续洗菜。
“外国人咋这样看人。”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了。
第二天,郭翰飞开始往梁慕青家跑。
他一大早就去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从镇上买的水果。梁慕青她妈吴芬开的门,一看是他,愣住了。
“阿姨好,我来找慕青。”他笑呵呵地说。
吴芬整个人都懵了。她不会普通话,只能冲屋里喊:“慕青!慕青!那个外国人来啦!”
梁慕青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郭翰飞,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你……你来干啥?”
“我来找你玩。”郭翰飞说得理直气壮。
梁慕青的脸又红了,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她接过那袋水果,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郭翰飞倒是不客气,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下,东张西望。
“你们家好漂亮,”他说,“山也好,水也好。”
梁慕青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留着。我看她那窘样,忍不住偷笑。
那天晚上,整个寨子都在传这件事。
“那个外国人看上梁家姑娘了。”
“不可能吧,人家外国人咋可能相中咱们寨子里的姑娘?”
“你看他那眼神,跟粘在慕青身上了似的。”
梁建军知道这事以后,气得拍桌子:“一个外国人,跑我们这穷山沟里来干啥?肯定是图新鲜!玩两天就走了!”
可他没想到,郭翰飞不但没走,还越待越起劲。
他开始学壮话,见人就打招呼,虽然说得不伦不类,“吃饭”说成“吃粪”,“你好”说成“你娘”,闹了不少笑话。
但他脸皮厚,别人笑他也不恼,反而跟着一起笑。
慢慢地,寨子里的人开始喜欢他了。
没见过这么开朗的外国人,干活不挑不拣,什么都肯干。
罗志伯家的猪圈塌了,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去修,干得浑身是泥。
梁慕青家的柴火不够了,他天不亮就去山上砍,背回来一大捆,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吴芬看着这个外国小伙子,心里开始不是滋味了。
“建军,”她跟丈夫说,“你说这人会不会是认真的?”
梁建军哼了一声:“认真的?他家里能同意?你想想,人家是富人家的儿子,能娶咱们寨子里的姑娘?”
话是这么说,但梁建军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
因为郭翰飞真的太能坚持了。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过去了,他不但没走,反而在罗志伯家后院搭了个小棚子,搬出来住了。
他买了锅碗瓢盆,说要在这扎根。
寨民们笑他,说这外国憨子是走火入魔了。他听了也不生气,嘿嘿一笑,继续每天往梁慕青家跑。
梁慕青从开始的害羞,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也开始跟他说话了。
有一回我去她家,看见她正教郭翰飞说壮话。
郭翰飞学得认真,跟着念了一遍又一遍,舌头打结也不放弃。
梁慕青笑得前仰后合,他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说不定,这事儿还真能成。
02
郭翰飞在寨子里住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他学会了壮话,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基本交流没问题。他还学会了干农活,插秧、割稻、挑粪,啥都干。
他的皮肤从白变黑,又从黑变成栗色,跟寨子里的人差不多了。手指头粗糙了,长满了老茧,再也不是那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手。
寨民们都说,这外国人,是真的把自己当寨子里的人了。
但他越是这样,梁建军心里就越慌。
一天晚上,他把梁慕青叫到堂屋,关上门,沉着脸问:“你跟那个外国人,到底啥关系?”
梁慕青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梁建军急了。
“爸,”梁慕青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他对我好。”
“对你好?”梁建军瞪着眼,“他一个外国人,能对你多好?他迟早要回自己国家去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梁慕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他不回去。”
“不回去?”梁建军气得笑了,“他不回去,他家里能同意?他爹妈能让他娶一个中国农村姑娘?你别傻了!”
梁慕青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晚上,她跑到我家,哭了一整晚。我陪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曼文,”她拉着我的手,“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傻了?”
“你要是真傻,就不会纠结了。”我说。
她不说话了,就那样坐着,眼巴巴地看着窗外。
第二天一早,郭翰飞来了。
他站在梁慕青家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洗干净了。
吴芬开门,看见他,叹了口气:“翰飞,你别来了……”
“阿姨,”郭翰飞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要娶慕青。”
吴芬愣住了。
梁建军从屋里冲出来,脸都气白了:“你说什么?”
“我要娶慕青,”郭翰飞重复了一遍,“我是认真的。”
梁建军指着门口,气得手直抖:“滚!你给我滚!”
郭翰飞没动。他把花放在门口,抬起头,看着梁建军的眼睛:“叔叔,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可以跪在这里,跪到你相信为止。”
说完,他真的跪下了。
那一跪,震惊了全寨子。
有人跑去叫罗志伯,罗志伯赶来,看见郭翰飞跪在地上,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郭翰飞摇头:“罗叔,你别管我。我今天一定要娶慕青。”
梁建军气得直跺脚:“你这是逼我!”
“我不逼你,”郭翰飞说,“我等你同意。”
他就那样跪着,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傍晚。
太阳晒得他脸上直冒油,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湿印。但他一动不动,像个石雕一样。
寨子里的人都来看热闹,院子里围了一大圈人。有人摇头,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暗暗佩服。
梁慕青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天快黑的时候,她忍不住了,冲出去拉郭翰飞:“你起来!你快起来!”
郭翰飞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爸同意了吗?”
梁慕青急了:“你别管我爸同不同意,你快起来!”
“我不起来,”郭翰飞说,“除非你爸同意。”
梁慕青跪在他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幕,看得在场的人心里都酸了。
最后,是梁建军先松的口。他从堂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沉默了良久。
“你进来,”他对郭翰飞说,“我们谈谈。”
郭翰飞膝盖都跪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进了堂屋。
梁建军让他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
“你真的想好了?”梁建军问。
“想好了。”
“你家里人同意吗?”
郭翰飞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的是阿拉伯语,语气很冲。
郭翰飞也用阿拉伯语回话。两人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着在说话。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然后,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郭翰飞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的脸色变得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挂断电话,看着梁建军,声音沙哑:“我爸说,要么回去,要么永远别回去。”
梁建军愣住了。
“我选这里,”郭翰飞说,“我选慕青。”
那天晚上,消息传遍了整个寨子。
郭翰飞的父亲——阿联酋一个部落的老酋长——为了逼他回去,冻结了他所有的银行卡,停了他在英国留学的学费。
这个王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梁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子,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郭翰飞摇头:“叔叔,我不后悔。”
梁建军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在闪动。
“行,”他说,“那你就留下吧。”
一个月后,郭翰飞和梁慕青结婚了。
没有婚纱,没有车队,没有婚庆公司。梁慕青穿着自己缝的红布衫,郭翰飞穿着一件借来的白衬衫,两人对着梁家堂屋的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寨子里的人凑了几桌农家菜,萝卜炖肉、酸菜鱼、炒腊肉,摆在院子里,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没有喝到茅台,没有铺张浪费,一切都很简单。
但我记得那天,郭翰飞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他端着酒碗,挨桌敬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我郭翰飞,这辈子,只慕青一个。”他说。
梁慕青在一旁抹眼泪,又笑又哭。
那天晚上,乡亲们散去,我帮着收拾碗筷。吴芬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曼文,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我说,“慕青高兴就行。”
吴芬看着女儿房间的灯光,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怕,她以后吃苦。”
“吃苦也不怕,”我说,“有人陪着吃苦,那就不叫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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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后,郭翰飞确实吃了不少苦。
他以前在迪拜过的什么日子?出门有车,吃饭有佣人,衣服脏了有人洗。可现在,他得自己洗衣做饭,自己下地干活。
第一天上工地,是跟着罗志伯去镇上的建筑工地搬水泥。
八月的太阳毒得很,水泥地上热气蒸腾,看着都晃眼。郭翰飞背着五十斤重的水泥袋,从卡车走到仓库,来回跑了几十趟。
他用肩膀扛,水泥袋压得他身子都歪了。肩膀磨破了皮,水泥灰顺着汗水渗进伤口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一句苦都没叫。
晚上回家,梁慕青看见他肩膀上的伤,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你别去了,”她说,“咱们想别的办法。”
“没事,”郭翰飞笑着说,“我能扛。这点苦算什么。”
他洗了个澡,梁慕青给他擦药。药水沾到伤口时,他疼得嘶了一声,但马上又强忍着,冲梁慕青挤出一个笑容。
梁慕青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为了她才留下来的。如果不是因为她,他现在还在迪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哪里需要受这种罪。
“翰飞,”她轻声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郭翰飞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慕青,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梁慕青眼泪又掉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郭翰飞在工地干了一个月,又去水泥厂干了三个月,后来又跟着寨子里的人去山上砍竹子。
他的手从白嫩变得粗糙,十根手指头长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土。
但他从没抱怨过。
每次发工资,他都会给梁慕青买点好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条头巾,有时候是一瓶擦脸油。
“你省着点,”梁慕青总是说,“别乱花钱。”
“给你花钱,怎么能叫乱花?”他说。
寨子里的人都羡慕梁慕青,说她嫁了个好男人。虽然是个外国人,但比本地男人还懂得疼人。
一年后,梁慕青怀孕了。
郭翰飞知道的那天,高兴得跟捡了金子似的,满寨子发喜糖。那是他用半个月工资买的,有好几种口味,把寨子里的孩子高兴坏了。
他挺着胸脯,见人就笑:“我要当爸爸了!”
晚上,梁慕青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心里又甜又酸。
“翰飞,”她说,“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要当爸爸了,会不会高兴?”
郭翰飞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摸着梁慕青的肚子。
“会的,”他说,“等孩子出生了,我带你们回去。”
梁慕青以为他只是在安慰她,笑了笑,没当回事。
孩子出生的那天是个冬天,天很冷,寨子里下着小雪。
梁慕青疼了整整一天一夜,郭翰飞守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他来回走,搓着手,嘴里不停地念叨。
“怎么还没出来?”
“慕青不会有事吧?”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产房里传来梁慕青的叫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一切。
郭翰飞冲进去,看见梁慕青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她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翰飞,是个儿子。”
郭翰飞扑过去,跪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当爸爸了,”他哽咽着说,“慕青,谢谢你,谢谢你……”
梁慕青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男子汉,哭什么。”
“我高兴,”他笑着说,“我太高兴了。”
他给孩子取名叫郭子轩,中文名字。梁建军问他为什么不取阿拉伯名字,他说:“孩子他妈是中国人,孩子就得有个中国名字。”
梁建军没再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心里是高兴的。
孩子出生后,郭翰飞更拼命了。
他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来还帮梁慕青带孩子。梁慕青让他歇着,他不肯。
“你生娃辛苦,我来带。”他说。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学着唱阿拉伯的摇篮曲,哼得断断续续的,调子怪怪的。梁慕青听一次笑一次。
“你唱的是什么啊?”
“我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的,”他说,“就是记不全了。”
梁慕青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那一刻,她觉得日子再苦,也值了。
04
三年时间,梁慕青又生了两个孩子。
一个女儿,一个小儿子。郭翰飞高兴归高兴,但每次梁慕青生产,他都紧张得不行。他守在产房外面,握着拳头,嘴唇都咬白了。
寨子里的人笑他:“你都是三个娃的爹了,还怕成这样?”
“怕,”他说,“怎么不怕。”
第四个孩子没保住。梁慕青那年身体不好,怀到五个月的时候流了产。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郭翰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翰飞,”梁慕青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你说什么傻话,”郭翰飞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你没事就好,孩子以后还可以要。”
梁慕青摇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那天晚上,梁慕青睡着了,郭翰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眼泪默默地掉。
罗志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翰飞,”罗志伯说,“你有没有想过,带慕青回迪拜看看?”
郭翰飞摇摇头:“她不想去。”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
“她怕,”郭翰飞说,“她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罗志伯叹了口气:“那你爸妈呢?你就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郭翰飞沉默了。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里面存着的照片。那些照片,是他离开迪拜前拍的。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们的房子,那栋像宫殿一样的房子。
手指划过屏幕,他的眼眶又红了。
“罗叔,”他说,“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爸真的这么狠心?”
“他不狠心,”郭翰飞说,“他只是太固执了。”
顿了顿,他又说:“可他再固执,也是我爸啊。”
罗志伯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三年后的一天,寨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穿着讲究的阿拉伯女人。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四处打量,像在找什么人。
她找到罗志伯家,说她是郭翰飞母亲贴身侍女,带了一封信来。
郭翰飞听说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罗志伯家门口,看着那个阿拉伯女人,手都在发抖。
“太太让我带封信给你,”那女人用阿拉伯语说,“还有一样东西。”
她递过一个信封,还有一个木盒子。
郭翰飞接过信,手抖得厉害,拆了半天才打开。
信是用阿拉伯文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用心。
“翰飞吾儿:
你还好吗?
这么多年了,妈一直想给你写信,但不敢。你爸说,既然你选了那条路,就别再联系了。
可是,妈想你。
妈悄悄打听过,你结婚了,还有了孩子。你媳妇叫慕青,是吧?听说是个好姑娘。妈没见过她,但妈相信你选的人,一定不会差。
你爸嘴上硬,心里早就后悔了。他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只是拉不下面子承认。儿子,只要你肯低头认个错,就能回来。家里什么都有,就缺你。
妈身体不太好,这两年一直生病。妈就想在闭眼前,再看看你。
回来吧,儿子。
妈等你。”
郭翰飞看完信,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梁慕青走过来,拿过信看了看。她不会阿拉伯文,只能用眼神问郭翰飞。
郭翰飞把信的内容翻译给她听。
梁慕青听完,沉默了。
那个阿拉伯女人等了半天,忍不住问:“少爷,您要跟我回去吗?”
郭翰飞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回去告诉我妈,”他的声音哑哑的,“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让她别担心。”
“可是……”
“我说了,我过得很好。”郭翰飞打断她。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然后把它递进灶台里。
火苗舔着信纸,字迹在火光中一片片消失,最后化为灰烬。
“翰飞!”梁慕青急了,“你妈写的信,你怎么烧了!”
“烧了,”郭翰飞说,“烧了就不欠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梁慕青看着他的背影,心疼得不行。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看见郭翰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烧得只剩一点边角的信纸,默默流泪。
她躲在门后,心像被刀割一样。
她知道,郭翰飞不是不想回去。他只是放不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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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阿拉伯女人走后,郭翰飞消沉了好几天。
他话少了,也不怎么笑了。白天照常去干活,但晚上总是很晚才回来。
梁慕青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憋不住了。
“翰飞,”她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
郭翰飞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跟我一起回去。”他说。
“我跟你回去,你爸会认我吗?”梁慕青问。
是啊,他爸会认慕青吗?会认他的孩子吗?他不知道。
“我想办法,”他说,“我会让我爸接受你们的。”
“翰飞,”梁慕青握着他的手,“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穷。我怕的是,你因为我,后悔一辈子。”
郭翰飞摇头:“我不会后悔。”
“可是你妈她……”
“她是我妈,”郭翰飞打断她,“她永远是我妈。可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梁慕青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年冬天,梁慕青又怀孕了。
她这次身体底子差,孕期反应特别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郭翰飞急得不行,到处找偏方,买补品,花了不少钱。
寨子里的大夫一看,说:“这胎怀得不稳,得小心。”
梁慕青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第七个月的时候,她开始见红了。郭翰飞赶紧送她去镇上医院,医生检查了,说要住院观察。
那几天,郭翰飞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你别怕,”他说,“我会一直在。”
梁慕青点点头,抓着他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可命运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那天凌晨,梁慕青突然大出血。医生们紧急抢救,可镇上的医疗条件有限,只能转到县医院。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郭翰飞坐在车箱里,握着梁慕青的手。
梁慕青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张纸,呼吸很微弱。
“慕青,你醒醒,”郭翰飞哭喊着,“你看着我,你别睡!”
梁慕青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别说话,马上就到了,”郭翰飞把她抱在怀里,“你撑住,你撑住啊……”
到医院的时候,梁慕青已经陷入昏迷。
郭翰飞在抢救室外面来回踱步,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漫长的几个小时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医生推开了门。
“对不起,”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郭翰飞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黑了。
他冲进抢救室,看见梁慕青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扑过去,把她的头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慕青!慕青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是梁慕青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郭翰飞抱着她,不肯松手。护士拉他,他不放。医生劝他,他不听。
他就那样抱着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罗志伯赶到医院,劝他:“翰飞,你还有孩子,你得撑住。”
孩子。
对,孩子。
郭翰飞红着眼,看着护士抱过来的婴儿——是个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在睡觉。
他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慕青,”他对着梁慕青的遗体说,“你看,我们的女儿……”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梁慕青下葬那天,全寨子的人都来了。
她被埋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面朝东方,那里是她每天早晨看得到太阳的地方。
郭翰飞跪在坟前,三个孩子跪在他身后,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一个刚满月。
他磕了三个头。
06
梁慕青走后,郭翰飞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哭了,也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干活,沉默地照顾孩子。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寨子里的人都替他担心。
“翰飞这个样子,可不行。”
“是啊,三个孩子还那么小,他一个人怎么带?”
可郭翰飞硬撑过来了。
他白天带着大的去工地,把小的托给吴芬带。晚上回来,给孩子们做饭、洗澡、哄他们睡觉。
他学会了扎头发,学会了缝衣服,学会了唱儿歌。
他把梁慕青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要看一会儿。
“慕青,”他常常对着照片说话,“你放心,我会把孩子养大。”
日子像是陷进了泥潭里,一年又一年,过得又慢又沉重。
大儿子郭子轩长到了十岁,小女儿郭婷婷也四岁了,最小的郭小妹会走路了。
郭翰飞的头发开始白了。
他才三十多岁,两鬓就爬满了白发。寨子里的大嫂们看见了,都心疼得叹气。
“翰飞太苦了。”
“是啊,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
有一回,罗志伯看不下去了,劝他:“翰飞,你要不要再找一个?”
郭翰飞摇摇头。
“这辈子,我只认慕青一个。”
罗志伯叹气:“可孩子们需要妈啊。”
“他们有我,”郭翰飞说,“一个人,也能把他们拉扯大。”
他做到了。
大儿子子轩学习很好,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女儿婷婷会背古诗了,还会画花。小女儿小妹最像梁慕青,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郭翰飞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心里有苦,也有甜。
他常常想,如果慕青还活着,看见孩子们现在这个样子,该多高兴啊。
可他不敢想太多。
想多了,心就疼。
一天晚上,他翻出梁慕青生前用过的箱子,想找点东西。箱子里装着她的旧衣服、旧鞋、几本泛黄的本子。
他翻开本子,里面记着家里的账目:几月几号,买米花了多少钱;几月几号,买菜花了多少钱……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文化不高的人写的。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字:“婆家汇来的钱,我一分没花。等翰飞想回家了,这就是路费。”
郭翰飞愣住了。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框渐渐红了。
他想起慕青生前,他问过她,怎么日子过得这么紧?她总是说,没事,省着点花就行了。
现在他才知道,她省下的,是他在迪拜的母亲偷偷寄来的钱。
“慕青……”他哽咽着,“你怎么不告诉我?”
可是没人回答他了。
梁慕青的遗物里,还有一张存折。郭翰飞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他震惊。
三万,四万,五万……二十年,那些钱越积越多,从几百块变成了几万块,又从几万块变成了十几万。
慕青一分没花。
她全都攒着,留给郭翰飞,留给他回迪拜的路。
那天晚上,郭翰飞抱着那张存折,哭了一整夜。
他恨自己怎么现在才发现。
他更恨自己,这十七年,竟然一次都没想过回迪拜。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面对那个曾经扬言要断绝关系的父亲。
更怕面对那个,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默默支持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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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七年后的一个秋天,寨子里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次不是轿车,而是一辆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
她穿着朴素的黑色长袍,戴着头巾,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很亮。
她站在村口,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罗志伯正好路过,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你是……”
那妇人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老罗,”她哑着嗓子喊,“是我。”
罗志伯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你是翰飞的妈?”
那妇人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罗志伯赶紧把她带进寨子,一路走一路喊:“翰飞!翰飞!你妈来了!”
郭翰飞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手里的斧头啪嗒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满头白发的妇人站在院门口,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妈……”他沙哑着喊了一声。
那妇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儿子,妈终于见到你了……”
郭翰飞跪在地上,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寨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看着这对十七年没见的母子,心里都酸酸的。
郭翰飞的母亲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脸:“你老了,儿子,你瘦了……”
“妈,”郭翰飞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他妈拍着他的背,“是妈对不起你。”
母子俩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罗志伯招呼他们进屋坐,吴芬赶紧倒水。
郭翰飞的母亲坐下来,看着他,又看看他的孩子们。
“这是你的孩子?”
郭翰飞擦擦眼泪,把孩子叫过来:“叫奶奶。”
三个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好。”
郭翰飞的母亲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好,好,”她从怀里摸出几张阿拉伯钞票,塞到孩子们手里,“奶奶给你们的见面礼。”
孩子们看向郭翰飞,郭翰飞点点头。
他妈拉着他的手,开始说这些年的经历。
“你爸走了,两年前走的。走之前,他一直念叨你。”
“他……他走了?”
“走了。”他妈点头,“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他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
郭翰飞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当年的事,不是他的本意,”他母亲说,“你几个叔叔都盯着王位,你爸要是不摆出强硬的态度,你的命都可能保不住。”
“那个电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你几个叔叔听的。”
郭翰飞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敢,”母亲说,“他怕你知道真相后,更加不愿意回来。”
郭翰飞沉默了很久。
“那钱呢?”他突然问,“那笔寄给慕青的钱,是您寄的吗?”
母亲点点头。
“是你爸让我寄的。他说,儿子在外面,不能让他吃苦。”
“可他又拉不下面子,就让我以我的名义寄。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郭翰飞哭了。
他想起父亲黑着脸的样子,想起他在电话里咆哮的样子,想起他发誓要断绝关系的样子。
可那些,都只是演戏。
父亲他,一直爱着他。
“你爸走的时候,还在叫你的名字,”母亲说,“我告诉他,你在中国的寨子里过得很好,让他安心。”
“他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郭翰飞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