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大厅空调开得挺足,我后背的汗还是顺着脊梁往下淌。前岳母孙玉娥挽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我面前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小黄啊,这套带花园的不错,欣悦喜欢种花。”
我把手插进裤兜,攥着那串车钥匙,钥匙扣上还挂着魏欣悦送的情侣挂件。
五天前,她签离婚协议时,笔抖了三下。
而此刻,销售经理小刘快步走到我身边,弯腰喊了一声:“周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孙玉娥的骂声就从身后传来:“你谁啊你?叫他周总?你们这什么破物业!”
全场安静了。
我看见黄高寒手里的钱包“啪”地掉在地上,腿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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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门口那条长椅,我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离婚证揣在口袋里,烫得跟刚烙的饼似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魏欣悦签完字就走了,头也没回。
她妈孙玉娥倒是多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那笑里带着轻蔑,像看一个多余的人。
我站起来,裤子在椅子上坐出了褶子,伸手拍了拍。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工地老张发的消息:“周哥,你那套房子钥匙我放门卫了,随时能搬。”
我回了句“谢了”,把手机塞回去。
出租屋里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把牙刷,半袋米。
魏欣悦的衣服早就被她妈搬空了,连她那条最喜欢的碎花窗帘都摘了。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三门柜。
我坐床边,把离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电话响了,是律师老赵。
“明辉啊,叔公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下周公司就正式过户到你名下。”老赵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叔公遗嘱里那条附加条件,你记得吧?”
“记得。”我说。
“好,那就行。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是楼上那户漏水留下的。
魏欣悦以前说那像只猫,我说像乌龟,为这事我俩还争过一回。
现在想想,争那个有什么意义呢。
叔公周振华是我爸的远房叔叔,一辈子没结婚,在滨海市捣鼓建材生意,后来房地产热起来,他就顺势做了开发。
我小时候见过他几面,印象里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脸褶子。
我跟他真正熟悉起来,是考上大学那年。
他回来祭祖,听说我在建筑系读书,拉着我说了一整晚话。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学业,问成绩,问实习。
我一个穷学生,没钱没背景,就闷头读书,心想好歹学门手艺,将来饿不死。
大四那年,叔公生了一场大病,我去医院照顾了他半个月。那些天他躺在床上,断断续续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
他说他刚起步那会儿,跑到孙玉娥家开的建材店谈合作。
那时候孙玉娥才三十出头,长得好看,嘴也厉害。她嫌叔公的货太次,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他“穷酸命”。
“你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店。”叔公学着她的语气说话,自己先笑了,“后来我发达了,她找上门来要合作,我没搭理她。”
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心想孙玉娥是谁啊,从来没听说过。
后来我才知道,孙玉娥就是魏欣悦她妈。
02
我跟魏欣悦认识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
她坐我对面,穿着一件白毛衣,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我那会儿喝了两杯酒,胆子壮,主动要了她联系方式。
后来聊了大半年,见了十几回面,才确定了关系。
第一次去她家,我提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孙玉娥面上笑呵呵的,等看清了我的穿扮,眼神就变了。
“小周啊,在哪儿上班呢?”
“工地上,做技术员。”
“工地?”她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临时的吧?有编制吗?”
我硬着头皮解释了编制的概念,她听了半天,脸上的笑越来越淡。最后撂下一句话:“你们年轻人啊,还是得有个稳定的营生。”
吃完饭,魏欣悦送我到楼底下,红着脸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没事,以后我会努力的。
我是真的努力了。
工地上的活又累又脏,可工资还算行,一个月五六千。我省吃俭用,存了大半年,凑齐了首付。虽然房子偏了点,小了点,但好歹是个窝。
孙玉娥知道这事,没什么反应。她对我始终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有一次我加班到半夜,骑电动车回去,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一大块。
魏欣悦知道以后心疼得不行,非要我去医院。
她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骑电动车当然不安全,有钱谁不买汽车。”
我咬着牙没说话。
那时候我心里有道坎。
我知道叔公的公司迟早要交给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这么直接说“我是千万富翁的继承人”?
谁信呢。
而且叔公病重时拉着我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让那女人知道你是谁。让她后悔,才是真本事。”
我当时还不知道叔公说的“那女人”就是孙玉娥。
直到后来,魏欣悦嫁给我以后,我第一次带她去叔公墓前上香。
叔公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原名,旁边还有他的生平简介,写着他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的事。
魏欣悦看了好久,突然问:“叔公是不是跟我妈有过节?”
我一愣,问她怎么知道。
“我妈以前提过,说有个姓周的生意人跟她爹闹过矛盾,她骂了那人一顿。”魏欣悦说,“我妈脾气是不好,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
可叔公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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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第三年,我的日子越过越难。
工地的活渐渐少了,老板跑了路,欠了三个月工资。我四处找活干,可那阵子经济不景气,工地上到处在裁员。
孙玉娥的冷话越来越多。每次我去她家吃饭,她总要找机会说两句。
“明辉啊,你看隔壁老王的儿子,才二十七就当上经理了。你跟他同岁吧?”
“工地那个活不好干吧?风吹日晒的,瘦了黑了,看着比同龄人老好几岁。”
魏欣悦每次都帮我说话:“妈你别说了,明辉他努力着呢。”
“努力有什么用?”孙玉娥放下筷子,“得有结果才行。”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跑步。晚上睡不着,就去河边跑,一圈一圈地跑,跑到喘不上气,跑到腿发软,跑回屋里倒头就睡。
魏欣悦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我一身汗,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锻炼身体。
她没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她妈和我的夹缝里,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叔公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在养老院的床上闭了眼,嘴角还带着笑。律师老赵找到我,宣读遗嘱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滨海市第三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账面资金两千多万。名下三处楼盘,两个在建,一个已经交付。
这些东西,叔公全都留给了我。
“你叔公说,”老赵合上卷宗,“他对得起你,你也对得起他。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我站在叔公的遗像前,看着他那张笑呵呵的黑白照片,哭了很长时间。
遗嘱的附加条件,老赵单独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解。
叔公规定:在我接手公司后,必须以“周明辉”的本名进行经营活动,不得向孙玉娥一家透露身份。
如果孙玉娥带着新的“女婿候选人”踏入我名下的任何一处产业,届时我可以选择公开身份还击。
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是这个条件作为附加条件。
老赵推推眼镜说:“你叔公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沉默了。
那时候我已经跟魏欣悦结婚快三年了。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可遗嘱里的条款像一根钉子一样卡在那儿。
后来我想通了,不告诉她,是因为她从来也没真正相信过我。
04
离婚的事来得比我想象的突然。
那天我回工地讨薪,在大门口碰见孙玉娥和魏欣悦。孙玉娥一见我就板起脸,拉着魏欣悦要走。我叫住魏欣悦,问她怎么到这儿来了。
魏欣悦低着头没说话。
孙玉娥倒是不客气:“我带欣悦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一声,她跟老黄家的小黄认识上了。人家是做进出口生意的,有车有房,前途一片光明。”
我看看魏欣悦,她始终没抬头。
“你们离婚吧。”孙玉娥直接甩出这句话,“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三年前这么说,三年后还是这么说。我不想让我女儿一辈子跟着你吃苦。”
“妈……”魏欣悦拉了拉她妈袖子。
“你别拦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孙玉娥甩开她,“你看看你,这三年来你过的是什么日子?租房子住,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他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嘛的?”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回去以后,魏欣悦打了好几个电话哭,说她妈逼她相亲,说她不想去,说她还是喜欢我。
我说:“那你跟她说清楚。”
她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摸着手机看了很久。公司财务刚给我发了这个月的报表——利润三百多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人信你,不用解释。不信你,说破天也没用。
一周后,魏欣悦跟我见了最后一面。她瘦了一大圈,眼睛红红的,说是被她妈逼的。
“明辉,”她说,“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那就离吧。”我说。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我从抽屉里拿出来,“你签个字就行。”
她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笔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举起来,举了三次。
第三下的时候,笔尖压着纸,重重地描下一个名字。
魏欣悦。
我看见她签字时手在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
我把离婚证收起来的时候,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她写地址那栏填的是她妈的房子。
从民政局出来,孙玉娥已经等在外面了。她看见我俩出来,赶紧迎上来:“签了吗?”
魏欣悦点了点头。
孙玉娥长出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得意:“明辉啊,你也别怪阿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没办法的事。你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叔公那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说话,是因为时候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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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
天御花园售楼大厅。
我站在一盆发财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等着这出戏上演。
空调开得很足,可我后背还是冒了层汗。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闷热。
门口传来动静。
孙玉娥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精神抖擞。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那就是黄高寒吧。
魏欣悦走在最后面,穿着一身黑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低着头,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哎呀,这大厅真气派。”孙玉娥的声音不高不低,“小黄啊,你看那沙盘,这个楼盘真漂亮。”
“阿姨您眼光好,”黄高寒笑着说,“这个地段以后肯定升。我表哥是这边的老总,说了能给我内部价。”
“那太好了!”孙玉娥笑得合不拢嘴,“你快带我们去看看样板间。”
三人跟着销售员往样板间走。经过我身边时,孙玉娥扫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也是,我穿了件跟平时不一样的蓝色棉袄,还戴了个帽子。
魏欣悦路过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看见她的手——指甲抠进了掌心里。
我站在沙盘前,看着他们进了样板间。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立辉发来的:“老板,你到了没?”
“到了。”
“那人的资料我发你了,自己看。”
我点开附件,翻了大概三行就笑了。
黄高寒,三十一岁,无固定职业,名下一张信用卡欠了二十三万,征信有多次逾期。他穿的那身灰西装是租的,押金三千。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向样板间的方向。
十分钟后,孙玉娥一行人出来了,脸上的笑比进去时还灿烂。
黄高寒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宣传册,对着沙盘指指点点:“这个朝向好,采光足。”
“多少钱一平米?”孙玉娥问。
“别看标价,内部价能便宜不少。”黄高寒拍着胸脯,“等我找我表哥说一声,最少打八折。”
孙玉娥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就定了?”
定了?我心里一拎。
销售经理小刘这时候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挤了一下眼睛。
她反应很快,快步走到黄高寒面前:“先生您好,您看中的是十五号楼那套吧?麻烦您先到这边核实一下资料,顺便把定金交了。”
黄高寒满口答应,跟着小刘往前台走。
孙玉娥和魏欣悦跟到前台边上,站在那儿看着。
黄高寒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小刘。
小刘刷了一下卡机。
机器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小刘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先生,不好意思,您这张卡额度不够,系统报了异常。您还有其他卡吗?”
黄高寒脸色变了:“怎么可能?我这张卡额度十万呢!”
“确实不够,先生。”小刘语气平静,“这套房子的定金是十五万,您这张卡已经刷不出来了。”
孙玉娥愣在原地:“小黄,怎么回事?”
“我……我可能是拿错了。”黄高寒抽出另一张卡,“这张,这张绝对够。”
小刘接过来,又刷了一次。
还是不行。
气氛有点尴尬了。黄高寒脑门上开始冒汗,他一把抓过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卡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掏:“这张……这张……这张……”
刷一次,失败一次。
刷到最后,五张卡全都亮了红灯。
孙玉娥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魏欣悦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就在这时,小刘转身朝我走来。
她脚步很稳,走到我跟前,弯下腰:“周总。”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大厅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