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热风搅得人心烦。
袁兰芳把两万块钱塞进包里,拉链拉得特别响,像是怕谁听不见。她儿子韩光赫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眼睛斜瞟着蹲在茶几边修电风扇的袁天宇。
“天宇啊,你这手艺倒是练得怪熟。”韩光赫笑了笑,话里带着刺。
周玉英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脸上白得像墙皮。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笑着说:“兰芳姐,恭喜你儿子考上名牌大学。这是你最后一笔工资,拿了钱,咱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袁兰芳愣住:“你什么意思?”
“你儿子是文曲星,我们家高攀不上。”我看向袁天宇,“天宇,送客。”
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儿子的眼睛里有团火,第一次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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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袁江河,今年四十二岁,初中毕业,在小县城当包工头。
说是包工头,其实就是带着十几个老乡到处接活,盖房子、修路、搞装修,什么活都干。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但也饿不死。
老婆周玉英比我小三岁,嫁给我之后就没上过班,在家照顾儿子袁天宇。
她这个人嘴碎,爱面子,最受不了别人说她不好。
儿子成绩差这件事,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三年前,我妈中风瘫痪在床,我和周玉英都要忙,实在没法全天候照顾。经人介绍,雇了同县的袁兰芳当保姆,一个月四千块,吃住都在我家。
袁兰芳这个人,勤快是真勤快。我妈被她照顾得干干净净,屋里屋外也收拾得利索。就是那张嘴,太碎。
她最爱说的话题只有一个——她儿子韩光赫。
“我们家光赫啊,这次月考又考了年级第一。”
“老师说光赫照这个成绩,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光赫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用我操心……”
每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周玉英的脸就拉下来,但又不好发作。人家夸自己儿子,总不能不让吧?
我倒是没往心里去,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但我心里清楚,周玉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天宇的成绩。
“你说咱们天宇,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她常这么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装睡。
袁天宇那孩子,其实不笨。
从小动手能力就强,家里的电器坏了,他拆开来捣鼓一阵,总能修好。
就是心思不在课本上,上课打瞌睡,作业应付了事,成绩吊在班级尾巴上。
周玉英给他报了补习班,花了不少钱,一点用没有。
中考的时候勉强考上普通高中,高考第一次差了四十多分,复读一年,还是差二十多分。
那天查完成绩,袁天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周玉英在门口哭,骂他不争气,骂他让家里丢脸。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老婆的哭声和儿子的沉默,心里也堵得慌。
晚上我去给他送饭,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堆零件——一台拆散的旧电风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摆弄那些零件。
我把饭放在桌上,说:“吃点东西。”
“不饿。”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住,轻声说:“天宇,实在不行,跟爸去工地干活吧。”
他没回答。
我以为他生气了,刚要关门,听见他说:“爸,我想去工地。”
那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袁天宇就跟着我去了工地。他穿着旧T恤和解放鞋,头上戴着安全帽,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在一群汉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长江,你儿子来帮忙?”老马看见袁天宇,笑着问。
“来看看,长长见识。”我随口应着。
老马是我老同学,跟我一起干了十几年,老实本分,是个靠谱的人。
袁天宇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眼睛东看西看,最后停在一台搅拌机前。那台机器早上出了问题,卡壳了,维修师傅还没来。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
“别碰,小心夹着。”我喊他。
他没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钻到机器下面去了。
我吓了一跳,刚要过去拉他,听见他说:“爸,给我拿个大钳子来。”
“你要干嘛?”
“我能修。”
“你瞎胡闹什么?”
“爸,”他从机器下面探出半个头,“我修过家里的洗衣机,一样的道理。”
老马在旁边笑了:“长江,让你儿子试试呗,又不会少块肉。”
我犹豫了一下,让旁边的工人拿了把大钳子递过去。
袁天宇在机器下面捣鼓了大概二十分钟,满头大汗地爬出来,拍拍手上的灰:“爸,你让人转一下试试。”
工人们愣愣地看着我,我冲他们点点头。
机器轰隆隆地转起来。
那一瞬间,工地上的汉子们都安静了。
我看见袁天宇站在那儿,脸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眼睛特别亮。
他笑了。
那是高考落榜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笑。
02
晚上回到家,周玉英坐在饭桌边,脸色不怎么好看。
早上出去的时候我没跟她说是带儿子去工地,她知道肯定要跟我急,索性没说。
“天宇呢?”她问。
“去洗澡了,一身汗。”
“你带他去哪了?”
“工地。”我没瞒她。
周玉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袁江河,你疯了吧?天宇考不上大学你让他去搬砖?你这不是把他往死里推吗?”
“他没搬砖,就是去看看。”
“看看?看看能看出一身汗来?你看看人家……”周玉英的声音拔高了,但说到一半,又压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看看人家韩光赫。
袁兰芳的儿子韩光赫,今年考上省城那所重点大学了,录取通知书到的当天,袁兰芳激动得哭了半天。
这事在小区里传开了,谁见了袁兰芳都说她有福气,养了个出息儿子。
袁兰芳走路都带风,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大了三分。
相比之下,袁家就显得灰头土脸了。
“妈,我会去工地。”袁天宇走进来,头发还在滴水。
周玉英愣住:“你说什么?”
“跟爸去工地干活。”
“你疯了?你才多大?你……”
“我想好了。”袁天宇坐下来,拿起饭碗,夹了口菜,“不读书就不读吧,我干别的也一样。”
周玉英眼睛红了,筷子一扔,进了卧室,把门摔上。
我叹了口气,夹了块肉放到袁天宇碗里:“多吃点。”
他低头扒饭,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玉英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太纵容儿子,说我不想办法,说我这当爸的不负责任。
我没怎么还嘴,因为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哪个当妈的不希望孩子有出息呢?
但我想的是另一回事——今天在工地上,袁天宇修那台搅拌机的时候,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没办法只能干这个”的表情,那是“我想干这个”的表情。
可我没办法跟周玉英解释这些,她听不进去。
过了两天,袁兰芳回来了。
她请了一星期假,陪儿子去大学报到。
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嘴里还在念叨:“省城的学校就是不一样,那校园大得嘞,光赫说他们宿舍四个人,都是各个地方的尖子生……”
周玉英在厨房里切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我坐在沙发上抽烟,没接话。
袁兰芳大概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收住了话头,去照顾我妈了。
晚上吃完饭,我出去散了会儿步,回来的时候看见袁天宇的房间里亮着灯。
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机电维修实用技术》。
“哪来的?”我问。
“借的。”他说,“马叔给我找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马那个闷葫芦,什么时候跟我儿子有来往了?
“你什么时候找的老马?”
“就那天在工地,他说他认识一个退下来的老工程师,家里有好多书。”
我看着那本书,又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画着记号,还有铅笔写的批注。
“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要查资料。”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他抬起头看我,表情认真,“你别让我妈知道。”
“为什么?”
“她知道了,肯定又说我不务正业。”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了。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里,我想起袁天宇小时候,他五六岁的时候就把家里的闹钟拆了,拆完又装回去,一个零件都不少。
他妈骂他手贱,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也许这孩子真的是走读书以外的路。
可是周玉英想不通这个,她只认一个理——上大学才有出息。
而袁兰芳每天在耳边念叨她儿子多优秀,更加深了她的焦虑。
这个家,迟早要出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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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那天天气还不错,我带着工人在一个学校盖教学楼,中午休息的时候,老马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长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老马擦着汗,表情有点怪。
“什么事?”
“天宇那孩子,挺用功的。”
“什么意思?”
老马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他之前跟我借的几本书,我还书的时候发现里面夹了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是袁天宇的笔迹,工工整整记满了各种电路图和计算公式。有些地方还画了问号,旁边写着:“这儿不懂”。
“这小子,”我合上本子,“偷偷学这些干嘛?”
“我看他是真喜欢这行。”老马说,“我那本《机电维修入门》,他借去一个月,还给我的时候,书边儿都卷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
但心里头多了个念头。
晚上回到家,听见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周玉英的声音很冷,袁兰芳的声音却热络得很。
“太太,你看,光赫给我发来的照片,这是他参加社团活动拍的。这孩子啊,进了大学也不闲着,还竞选学生干部呢……”
我换了鞋进去,看见周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紧绷。袁兰芳站在旁边,嘴咧得合不上。
“长江哥回来了?”袁兰芳看见我,笑着说,“我给太太看光赫的照片呢。”
“哦。”我应了一声,坐到周玉英旁边。
“天宇呢?”我问。
“在房间呢。”周玉英的声音硬邦邦的,“又在捣鼓他那些破烂电器。”
袁兰芳的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堆起笑:“年轻人嘛,有点爱好也是好的。不过长江哥,我说话你可能不爱听,天宇这孩子,还是得读书。你看我们光赫,从小就……”
“兰芳姐,”我打断她,“我妈今天怎么样?”
袁兰芳一愣,马上说:“老太太挺好的,今天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粥。”
“那就好。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吧,早点休息。”
我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也很清楚——我不想聊了。
袁兰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走后,周玉英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你看你看,又显摆!她今天跟我说了大半天她儿子的事,我都快烦死了!”
“那你别听啊。”
“她在我面前晃,我能不听?”
我没接话。
“你说天宇,要是有她儿子一半争气……”周玉英说着,眼圈又红了。
“玉英,”我握住她的手,“你别老比这个。”
“我不比?别人在比啊!今天买菜碰到李姐,她还问天宇考得怎么样,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袁天宇在偷偷学技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周玉英会认为那是正道吗?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袁天宇的房间门缝里漏出光。
推开门,他果然还坐在书桌前,桌上堆着几本旧书,手里拿着电笔,面前摆着一个拆开的旧风扇电机。
“还不睡?”
“马上。”他头也没抬。
我走过去,看见他在纸上画了一张电路图,标注得很详细。
“这是你画的?”
“嗯,风扇的调速电路,我想改一下。”
“改它干嘛?”
“能节能。”他抬起头,“爸,你们工地上的电费每个月花不少吧?”
我愣住:“嗯,是大数目。”
“你们那些搅拌机,电机启动的时候电流很大,很费电。如果能加个软启动装置,能省不少。”
“你懂这个?”
“还在学。”他笑了一下,“马叔说他认识的那个老工程师,下个月会来县城,到时候我带图纸去请教一下。”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前我总觉得这孩子没出息,成绩不好,将来怎么办?
现在才发现,他一直在走自己的路,只是一直没告诉我们。
“爸,你别跟我妈说。”他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袁兰芳住的房间里传出电话声。
“光赫啊,妈刚给你转了生活费,你省着点花……嗯,妈在袁家干得好好的,你别担心……”
她的声音里满是得意和骄傲。
我知道,明天她肯定又要在我耳边提起她儿子那些事。
可我儿子的路,她不知道,也看不懂。
04
十一月十五号,袁天宇十八岁生日。
周玉英张罗了一桌菜,还特意买了个蛋糕。袁兰芳也在,帮着忙前忙后。
袁天宇回来的时候,手上沾满油污,衣服也是脏的。
“又去工地了?”周玉英皱眉。
“嗯,帮马叔看看那台新机器。”
“赶紧去洗洗。”
袁天宇洗完澡出来,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周玉英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的。”
“妈,我壮了。”
“壮什么壮,我看你越来越瘦……”
正吃着,袁兰芳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光赫啊,妈在吃饭……嗯,好,你吃了吗?……你拿了奖学金了?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袁天宇。
声音又提高了几度:“哎呀,我儿子就是懂事,刚上大学就拿奖学金,一个月两千块呢!真是给妈长脸!”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周玉英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很难看。
袁天宇低下头,一口一口扒着饭。
袁兰芳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笑:“长江哥,太太,你们听听,这孩子,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挺好的孩子。”我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对了天宇,”袁兰芳转向我儿子,“你现在还去工地?我看啊,不如让你妈给你报个技校,学门手艺,好歹也是个出路。”
周玉英啪地放下筷子:“兰芳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关心关心天宇……”
“我们家天宇怎么着了?去工地怎么了?丢人了吗?”
“太太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我拍拍桌子,“都少说两句。”
周玉英狠狠瞪了我一眼,起身回房间了。
袁兰芳讪讪地笑了笑,也走了。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袁天宇。
“爸,”他忽然开口,“她说的那些话,我不在乎。”
“嗯。”
“但是妈在乎。”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爸,我会出息的。等我有出息了,妈就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了。”
我鼻子一酸,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吃饭。”
那天晚上,我去找老马喝酒。
老马知道我心里不痛快,陪我喝了半斤白酒。
“长江,天宇那孩子,是真不错。”老马说,“今天下午他来工地,把那台新机器看了一遍,画出图来了。”
“他画图?”
“嗯,你回去看看他画的那些东西,你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瞎闹。”
我点点头。
“还有,”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那个退休工程师联系了,过两天他过来,到时候让天宇见见他。”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那老工程师姓郑,以前是在省城大厂干了一辈子的,退下来回老家养老。他说他看了天宇画的图,觉得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我心里一动。
第二天一早,周玉英去菜市场了。袁天宇还没起来,袁兰芳在厨房里忙活。
我悄悄去了袁天宇的房间,把书桌上那些图纸翻了翻。
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越来越震惊。
搅拌机电路图、水泥泵车的液压系统图、各种电机的接线图……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备注,有些地方改了好几次。
有些东西我干了十几年都没完全搞明白,他坐在小屋里自己琢磨出来了。
我把图纸收好,放回原处。
出门的时候,迎面撞上袁兰芳。
“长江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看天宇的房间。”
“长江哥,我是真替你着急。”袁兰芳叹了口气,“天宇这孩子吧,不是不聪明,就是没把心思放对地方。你看我们光赫,从小学到大学,一路上来……”
“兰芳姐,”我打断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可是……”
“我妈该吃药了,你去招呼一下。”
袁兰芳闭上嘴,脸色讪讪地走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家人,真是不知好歹,好心当作驴肝肺。
可她也理解不了我为什么这么淡定。
她不知道我儿子房间里那些画满记号的图纸,也不知道我曾经半夜看见他对着拆开的电机发呆。
有些事,不是非得说出来。
但我知道,快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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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初的那个周末,郑工程师真的来了。
老马把他接到工地,说让看看那台新到的进口设备。郑工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精神头很好,穿着工装裤,踩着解放鞋,一看就是个老手。
“这是郑老师,”老马介绍,“天宇,你不是有些问题想问吗?”
袁天宇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掏出自己画的图,递给郑工:“郑老师,我想请教这个问题……”
郑工接过图,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袁天宇:“你画的?”
“跟谁学的?”
“自己看书。”
郑工点点头,指着图上一条电路:“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这里有个细节,你看,电阻值算错了。”
袁天宇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原来这样!”
“小伙子,你对机电这块有天赋,但不能光靠自学。你考虑过去学校系统学一下吗?”
袁天宇愣住了:“郑老师,我……我高考没考上。”
“不一定要上大学,”郑工摆摆手,“职业院校也可以,学一门专业技术,比本科混日子强多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袁天宇的眼睛亮了。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又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儿子找到了方向,忐忑的是——这事怎么跟周玉英说?
她在意的是儿子能不能考上大学,有没有体面的工作。送儿子去读技校,她会不会觉得丢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玉英正坐在客厅里,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
“你问问你的好儿子!”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一愣:“天宇怎么了?”
“他跑到工地上捣鼓什么进口机器,把人家机器弄坏了!刚才工头打电话来说,那台机器修不好要赔钱,最少两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儿子呢?”
“关在房间里!”
我冲到袁天宇房门口,推开门,他坐在床上,脸上全是泪,手里还攥着工具。
“天宇,怎么回事?”
“爸,我没弄坏机器……我本来已经修好了,但有一根线接错了,短路了一下……郑老师说我操作不规范,但机器没坏,就是保险丝烧断了……他们说要赔钱,不是……”
“那为什么工头说弄坏了?”
袁天宇低着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
“你在房间等着,哪也别去。”
我转身出去,走到客厅,拨了老马的电话。
“老马,到底什么情况?”
老马迟疑了一下:“长江,这事有点蹊跷。工头的说法跟我不一样,他硬说是天宇把机器烧了。但郑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机器没问题,换个保险丝就好了,顶多几十块钱的事。”
“那工头为什么那么说?”
“我觉得,是有人要整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周玉英在旁边哭:“怎么办?他们是真要咱们赔钱吗?”
“你别急,我去找工头。”
“袁江河!”周玉英哭得更厉害了,“你就是个窝囊废!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
我没说话,掐灭烟,出了门。
路上经过小区门口,撞见了李姐。
“长江啊,你们家出事了?天宇那孩子把人家机器弄坏了?要赔两万?”李姐嘴快,噼里啪啦把话说完了。
“李姐,你怎么知道的?”
“袁兰芳说的啊,她说你儿子闯祸了,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在你们家干了……”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所有的事串在一起了——袁兰芳在小区里传话,工头的说法变了味,一切都不是巧合。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风很大,刮得脸上生疼。
但我的心比风还冷。
12月10日,韩光赫放寒假回家了。
袁兰芳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跟周玉英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儿子。
韩光赫回家那天晚上,袁兰芳做了一大桌子菜,请了几个关系好的邻居,说是“给光赫接风”。
周玉英不想去,但袁兰芳盛情难却,硬拉着我们一家三口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见到韩光赫。
小伙子长得白净,戴一副眼镜,穿着羽绒服,看起来就是个大学生的样子。
“光赫,在大学生活还习惯吗?”邻居李姐问。
“挺好的,比高中自由多了。”韩光赫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傲气。
“成绩怎么样?”
“期末考考了班级前十。”
“哎呀,真厉害!”李姐啧啧称赞,“兰芳姐,你真有福气。”
袁兰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袁天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一句话没说。
“天宇,”韩光赫忽然叫他,“听说你最近去工地了?”
袁天宇抬起头:“嗯。”
“哦,干力气活也不容易。”韩光赫笑了笑,“不过你这人,动手能力还是挺强的,以后学门手艺,饿不死。”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但谁都知道不是。
气氛有点僵。
袁兰芳赶紧打圆场:“光赫,别这么说,天宇还小嘛。天宇,你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你好。”
周玉英坐在旁边,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袁天宇,他的手也攥紧了。
但我没动。
“天宇,”韩光赫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认识几个干工地的,他们那儿缺人。要不,考完年我帮你说说?虽然辛苦点,但至少不用在家闲着。”
这句话,就像一巴掌,扇在袁天宇脸上,也扇在周玉英脸上。
袁天宇站起来,没说话,转身走了。
周玉英也站起来,脸色煞白,拉着我往外走。
“对不起,家里还有点事。”她勉强说了一句。
回到家里,周玉英摔了杯子。
“袁江河!你刚才在干什么?你儿子被人欺负成那样,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你是死人吗?!”
我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周玉英哭得歇斯底里,我一句话都没说。
等她哭累了,回到房间,我才站起来,走到袁天宇房门口。
门开着,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宇。”
“韩光赫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不用比。”
他没说话。
“你郑老师说的技校,爸爸支持你去读。学费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爸,真的?”
“真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倔强:“爸,我会出息的。到时候,我会让他妈看看,谁的儿子更行。”
第二天早上,袁兰芳照常来上班。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饭桌前。
“长江哥,昨晚的事你别介意啊,光赫那孩子说话……”她讪讪地笑着。
“没事,”我笑了笑,“兰芳姐,你坐,我有话说。”
袁兰芳坐下来,看着我。
“这三年,你在我家干得不错,我妈被你照顾得很好,我很感激。”
“长江哥,你这是……”
“但是,”我打断她,“这工作你也干到头了。”
我掏出手机,查了账,把两万块钱转给她:“这是你的工资,结清了。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
“长江哥,你这不是……就因为昨晚的事?”
“不全是。”我看着她,“有些事,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工地那件事,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脸色变了。
“你在这小区里传的那些话,也当我没听见。”我说,“你不是觉得我们这个家不行吗?你儿子是文曲星,我们高攀不上。您还是另找高就吧。”
“你……”袁兰芳的脸涨红了,“你凭什么赶我走?”
“就凭我是雇主。”我站起来,语气平静,“收拾东西吧。”
袁兰芳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拿起包,转身走了。
门摔得震天响。
周玉英从房间里出来,眼圈红红的:“你真把她开了?”
“你疯了?咱们家谁做饭?谁照顾妈?”
“我来。”
“你……”
“‘你儿子是文曲星,我们家高攀不起’。”周玉英学着我刚才的话,眼泪又掉下来,“袁江河,你心里痛快了,可咱们儿子怎么办?他还能考上大学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玉英,咱们的儿子,不需要跟别人比。”
周玉英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袁天宇画的图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周玉英接过来,看了半天,抬头看着我:“这是?”
“你儿子画的。”
她沉默了好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图纸上。
“袁江河,你说得对。”她声音沙哑,“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周玉英、袁天宇,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
周玉英没再骂儿子,只是哭。
袁天宇也没吵,只是说:“妈,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我没说话,但我信了。
我知道袁兰芳出了这个门,肯定会到处说我们家的坏话。说我儿子没出息,说我窝囊,说我不识好人心。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有的路,走着走着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