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蹲在厨房地上刮鱼鳞,手冻得通红。刀背刮过鱼身,鳞片飞溅起来,粘在我手背上。
客厅里传来婆婆郑金莲的咳嗽声,紧接着就是喊我给她倒水。
“丽娟!水凉了!”
我应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水槽里的水冰得刺骨,手指头都快没知觉了。
电话响了,是小姑子宋小燕。
“嫂子,年糕你蒸了没?我儿子等着吃呢,你快点啊。”
我说还没呢,正在刮鱼。
“那你快点嘛,别让我儿子饿着。”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用手撑着灶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我刚要点开,丈夫宋文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妈让你去做饭,你杵这儿干嘛?”
我抬头看他。
二十年了。
他的眼神跟第一次进这个家门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个使唤丫头。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刮鱼鳞。
那本书是女儿上个月寄来的,书皮都磨毛了。她在电话里说是在二手书摊上淘的,说觉得适合我。
我随手翻了翻,夹在书里的一张书签掉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没敢再看,把书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可今晚,我决定把那本书拿出来。
因为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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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那天的年夜饭,我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六点。
十六道菜,蒸的煮的炸的炖的,一样不落。婆婆爱吃的红烧肉,小姑子爱吃的糖醋鱼,丈夫爱吃的东坡肘子,我全做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婆婆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
小姑子夹了一筷子鱼,吧唧吧唧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
“嫂子,这鱼咸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少放盐吗?”
我说我记着呢,没放多少。
“那怎么还咸?你是不是又没尝?”
我张了张嘴,想说尝过了。可她根本没看我,转头跟我丈夫宋文说:“哥,你也真是好养活,嫂子这手艺都能忍这么多年。”
宋文笑了笑,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搭腔:“她就这水平,将就吃吧。”
亲戚们也跟着笑。
堂嫂看了一眼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端着最后一个汤盆从厨房走出来,手不知道怎么抖了一下,汤洒了点出来。
宋文抬头看我一眼:“擦擦。”
我放下汤盆,抽了张纸擦桌子。
擦着擦着,眼眶有点热。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小姑子全程嘴没停过,一会儿说我做的红烧肉太腻,一会儿说我炖的鸡汤没放盐。
婆婆在旁边跟着帮腔,说我这不好那不对。
宋文从头到尾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吃他的,喝他的,跟亲戚们聊生意上的事。
晚上九点,所有人都走了。
我收拾碗筷,洗碗刷锅,擦灶台拖地。宋文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婆婆早早回房睡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蹲到十点半。
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的鱼鳞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不想动。
客厅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
我盯着电视机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的抽屉前。
拉开抽屉,那本书躺在最里面。
我把它拿了出来。
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印着几个字,已经有些掉色。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了横线。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时,我停下了。
书签上写着一句话。
“讨好换不来爱,只会换来习惯性的索取。”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一句话:“你的价值不是你多能干,而是你多有底线。”
不知道怎么的,泪就下来了。
我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02
凌晨五点,我醒了。
这是二十年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烧热水,收拾屋子。婆婆七点起床,要吃热乎乎的粥和刚出锅的包子。
我睁开眼睛,准备坐起来。
可身体没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的光慢慢亮起来,天快亮了。隔壁传来婆婆咳嗽的声音,她醒了,在等我给她倒水。
我该起来了。
可我就是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凭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晚上小姑子说的话,一会儿是婆婆嫌弃的眼神,一会儿是宋文低头吃饭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放。
躺了大概十几分钟,听见婆婆喊了一声:“丽娟!”
声音很大,带着不耐烦。
我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可我又躺回去了。
手脚冰凉,手心全是汗。
你懂那种感觉吗?明明只是躺着不起床,却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五点半了。
六点了。
六点十五分,我终于起来了。
走进厨房,我愣了几秒。
水壶是凉的,灶台是干净的,没有粥,没有包子。
我倒了杯水,端给婆婆。
她接过杯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睡不着,醒得晚了些。
婆婆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看得懂。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有脸睡懒觉?”
“……以后注意点。”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
站在灶台前,我发了一会儿呆。平时这个时候,粥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了。
今天什么都没做。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准备随便煎一煎。
打鸡蛋的时候,手有点抖。
蛋壳掉进碗里了,我又捞出来。
婆婆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就吃这个?”
“嗯,简单点。”
“大过年的吃这个?”
我没说话,继续煎蛋。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油烟呛得我眼睛疼。
吃完早饭,我出门买菜。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停了一下。
平时我都是直奔菜摊,挑最便宜的菜买。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拐了个弯,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
“来一碗豆花。”我说。
老板是个胖大姐,笑着说:“好久没见你来吃了。”
我说是啊,好久没来了。
坐在塑料凳子上,豆花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椒。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很烫,烫得我舌头都麻了。
可我没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
吃了一小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一碗豆花,三块钱。
我嫁进宋家二十年,这是第一次给自己买早餐。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是婆婆打来的:“买个菜买这么久?你上哪儿去了?”
我说我在吃早饭。
“吃早饭?家里不是有饭吗?”
“我想吃点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豆花,突然没胃口了。
那本老书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我每天晚上都会翻几页。
翻得多了,书页都卷了边。
有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画了好几道线:“讨好换不来爱,只会换来习惯性的索取。”
每看一遍,心就揪一下。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了很久,好像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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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五,小姑子宋小燕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了水果,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嫂子,过年好呀!”
我坐在沙发上择菜,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得灿烂,但我看得出她眼里有话。
果然,她坐了一会儿就说:“嫂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小宝要转学,学校那边要五万块择校费。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
我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五万块。
我有。
那是我娘家给我的压箱钱,一直没动过。当年我妈给我的时候说了:“这钱你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别告诉任何人,连你丈夫都别说。”
我听了她的话,谁都没告诉。
“我没钱。”我说。
宋小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嫂子,你怎么会没钱呢?我妈说你娘家不是给了你一笔钱嘛。”
“那是我妈给我的养老钱。”
“哎呀,你就先借我用用嘛,回头还你。我哥又不是不挣钱,你留着那钱干嘛?”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
“我女儿今年要上大学了。”我说,“那钱是给她攒的学费。”
宋小燕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进婆婆的房间,门没关。我听得很清楚:“妈,你看看嫂子!家里的钱她一个人攥着,我有难她都不帮!”
婆婆的声音:“她怎么能这样?”
“就是嘛!我哥娶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把菜。
手指攥得发白。
宋小燕走后,婆婆出来看我一眼,眼神冷冷的。
“小燕是你妹妹,她开口借钱,你都不给?”
“妈,那钱是给我女儿上大学用的。”
“女儿上大学还早呢,小燕现在等着用钱,你就不能先借给她?”
我没说话。
婆婆冷哼了一声,回房间去了。
下午,宋文回来,婆婆把他叫进房间。
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他出来找我,脸色不好看。
“你惹她干嘛?”
我说她来借钱,我没给。
“那你就给她嘛。”
“那是咱们女儿上大学的钱。”
“女儿上大学还有一年呢,到时候再想办法。”
“到时候我拿什么给她?”
“我不是还在挣钱嘛。”
我看着他。
二十年了,他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宋小燕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好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盘水果发呆。
那是宋小燕带来的水果。
苹果是蔫的,橘子皮都皱了。
连送礼都挑最便宜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着那本老书。
书里有一句话:“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你欠她的。”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好像一下子就懂了。
04
正月十二,我在厨房发现了一只老鼠。
不是活的,是死了的,躺在老鼠夹上,血已经凝固了。
我盯着那只老鼠看了很久。
它趴在铁夹子中间,爪子还伸着,像是临死前挣扎过。眼睛睁着,身上还有余温。
不知道怎么的,我想起了自己。
夹子上放着一块肉,是诱饵。
老鼠闻到了香味,去咬那块肉。
然后“咔嚓”一声。
它死了。
我呢?这么多年,我是不是也一直被什么东西夹住?
那东西叫“懂事”,叫“孝顺”,叫“任劳任怨”。
只要我碰了,就被死死夹住。
我蹲在地上,把手伸进老鼠夹的空隙里。
铁片很凉,碰到我指甲的时候,我猛地一缩。
心咚咚地跳。
我想,我不能再被夹住了。
那天上午,我第一次在婆婆叫我倒水的时候说了“不”。
“妈,你自己倒吧,我在看书。”
婆婆愣了几秒:“你看什么书?”
“一本女儿给我的书。”
“能当饭吃?”
我没接话,继续翻书。
婆婆自己倒了水,走路的声音比平时重,摔摔打打的。
我坐在房间里,手指在书页上摩挲。
心在跳。
跳得很快,但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故意少做了一个菜。平时都是四菜一汤,今天只做了三个菜。
婆婆看了一眼:“怎么少了一个?”
“吃不完浪费。”
“过年呢,能浪费多少?”
我没接话,埋头吃饭。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晚上宋文回来,婆婆跟他告状了。
他问我:“你最近怎么回事?跟变了个人一样。”
“变了吗?”
“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是婆婆说什么我做什么,小姑子说什么我都不敢顶嘴,丈夫说什么我都点头说好。
以前的那个我,活得像个影子。
连自己都快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
那本老书,我每天都会翻几页。
翻得多了,书页都开始掉页了。
我用胶带粘了又粘。
封底上印着一句话:“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需要勇气,更需要承受痛苦的准备。”
我想,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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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元宵节那天,家族大聚餐。
在我家。
我从早上忙到中午,蒸了满满一锅元宵,又剁了一盆排骨。堂嫂也来了,帮着择菜。堂嫂是个实在人,跟谁都处得来。
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聊天:“丽娟,这些年你在婆家辛苦了。”
我说还好。
“还好什么呀,我都看在眼里。”堂嫂压低声音,“你那个小姑子,可不好伺候。”
我笑了笑,没说话。
堂嫂的话让我心里有点酸,但我不想想这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挺好的。
吃到一半,宋小燕突然说话了。
她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我跟你们说,我嫂子可享福了。”
大家看她。
“嫁到我家,啥都不愁,就是伺候伺候老人,带带孩子,多轻松呀。”
亲戚们跟着笑。
堂嫂看不下去了,说了句:“丽娟这些年也不容易。”
“她有啥不容易的?”宋小燕说,“享福享惯了呗,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比我轻松多了。”
我坐在位置上,手放在桌子下面。
指甲掐进掌心里。
堂嫂还想说什么,被我婆婆打断了:“小孩子家家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大家又开始吃菜。
可我碗里的元宵,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知道这句话,是宋小燕故意说的。
她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在她家过得好,是我该感恩。她要用这句话,把我所有的委屈和付出,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她享福”。
晚上人都走了。
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力气很大,盘子碰得哐哐响。
宋文走进来:“你发什么脾气?”
“我没发脾气。”
“那你摔盘子干什么?”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他:“你觉得你妹妹今天说的话,对吗?”
“她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我声音突然大起来:“我伺候你妈二十年!我伺候你们宋家二十年!你妹妹说我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你听见了没有?你什么都没说!”
宋文愣住了。
我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我坐那个位置,你在旁边,你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丽娟……”
“你知道我二十年来每天几点起床?你知道我腰疼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我要忍你妈多少气、忍你妹妹多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