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一过,二叔家的客厅就只剩我们俩了。
他喝了快一斤白酒,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
我以为他要上厕所,结果他没往厕所走,而是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窗帘拉上,又拉了拉。
“大侄子,你过来。”
他压低嗓子,朝我招手,声音沙哑又沉闷。
我走过去,他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把我按到沙发上。
“今晚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说过。你记住了。”
我点了点头。他又看了我身后一眼,确定没人,才凑到我耳边。
“你们单位后院那块地,要动了。”
我愣住了。
他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荒草丛生,几间破仓库歪歪扭扭地立着,平时根本没人去。
“你赶紧把户口迁到你爹的老宅上。公告出来之前,把事办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靠死工资,你这辈子翻不了身。这招,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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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是去借钱的。
儿子下学期的补课费还差三千,周秋月说让我去二叔家先借借。
我心里不情愿,可没办法。工资卡在她手里,月底了,卡里就剩两百块钱。
到了二叔家,二婶给我开的门。她正在厨房洗碗,桌上放着几个空盘子。
“你二叔在屋里呢,喝着呢。”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二叔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
“来了?坐。”
我坐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二叔,我想借点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多少?”
“三千。”
“干什么用?”
“儿子的补习班要交钱了。”
他嗯了一声,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五千。多的,你留着应急。”
我当时那个感觉,说不清楚。一个大老爷们儿,四十多了,还得来跟亲戚借钱。
“二叔,我……”
“别说了。”他摆摆手,“坐下,陪我喝两杯。”
我坐下来,他给我也倒了杯酒。白酒倒进杯子里,那股味道直冲鼻子。
“你媳妇儿,还跟你闹呢?”
“还行。”
“还行就是肯定闹了。”二叔笑了笑,花生米嚼得咔嚓响,“你一个月那点工资,想不闹都难。”
我没接话。
他说的都对。周秋月在家里没少唠叨,一会儿说别人家男人能干,一会儿说她嫁给我真是瞎了眼。我也不敢还嘴,她说的都是事实。
一个月六千块,房贷四千多,剩下的够干什么?
上个月她看中了一件羽绒服,六百多块钱。在商场试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强子,你听二叔一句。”他放下筷子,盯着我,“这年头,靠死工资,养不了家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嗓子,心里更辣。
“你看我。”他比划了一下,“我这几年,拆了两次,手里三套房。你们单位那些同事,工龄比你长的,工资比你高的,能比我强?”
“没法比。”
“就是没法比。”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子上,“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们这些人,不敢想,也不敢动。”他吐了口烟,“你以为我是靠拆迁发的财?错。我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提前做了准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突然变了,不像刚才那么随意,而是多了点什么。
“强子,二叔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烟,把窗户关上了。又把窗帘拉了拉,才重新坐下。
“你们单位后院那片地,要动了。”
“动?什么意思?”
“旧改。”他压低声音,“那边规划上已经批了,只是公告还没出来。等公告出来,那边的地价至少翻三倍。”
我愣了一下。
那片地我太熟悉了。单位后院到围墙,中间大概有五六亩。几间破仓库,塌了又没人修,里面堆的都是些不要的杂物。
“怎么可能?那边那么偏。”
“偏?”二叔笑了,“你知不知道,旁边那个开发区的路,已经修到你们单位门口了。再过两年,那边的地铁就要通了。”
“地铁?”
“对。”他掐灭了烟,“我有个朋友在规划局,他跟我说的。你们单位那块地,在红线范围内。真要动了,你们单位肯定要搬迁。到时候,那片地上的房子,都可以申报补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
“你爹不是给你留了个老宅吗?就在那附近。”
“那个早就塌了。”
“塌了也是你爹的宅基地。只要户口还在上面,就得算你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去把户口迁过去。等公告出来,你至少能多一套房子。”
“这……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他拍了拍桌子,“那是你爹留给你的,又不是去偷去抢。你怕什么?”
我脑子里嗡嗡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肯定不信。可说这话的,是我二叔。他这个人,虽然说话难听,但从不在正事上坑我。
“二叔,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他急了,“这种事,等你想好,黄花菜都凉了。你还记得你爸当年怎么说的?”
“我爸说什么了?”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喝酒,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就毁在一个‘等’字上。等一等,错过了机会;等一等,房子没了;等一等,命都没了。”
我心里一酸。
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给我剩下。
“行,我回去办。”
“这才像样。”二叔又倒了杯酒,举起来,“来,陪二叔走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入喉,火辣辣的烧。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生活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真的有个什么东西,在远处等着我。
02
从二叔家出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烧烤摊的烟味飘过来,肚子里咕咕叫。
一晚上就吃了半碟花生米。
回到家,周秋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电视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片笑声。
“借到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五千?”
“嗯。二叔说多的让咱应急。”
她拿起来看了看,脸上的神色松了些。把钱收好,她又叹了口气。
“你二叔这个人,还真行。”
“他日子过得好。”
“那你怎么不过成他那样?”她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那些人傻乐。
心里堵得慌。
我回到卧室,周秋月已经躺下了。我脱下外套,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转着二叔的话。
“靠死工资,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翻了个身,周秋月背对着我。我轻声问了一句:“秋月,你说我要是辞职做点生意,行不行?”
半天没动静。
然后她翻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试试。”
“拿什么试?拿你那份工资?还是拿借来的钱?”
我没话说了。
她又翻过身去,不再理我。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
过了半天,我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
单位的门卫老李头,六十多岁了,戴着个破草帽,坐在门口看报纸。
“老李,早上好。”
“强子啊,今天咋来这么早?”
“睡不着。”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往里走,路过那一排废弃的仓库。铁门上锈迹斑斑,锁链都生锈了。脚下荒草丛生,草叶子打在小腿上,痒痒的。
我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围墙外那片城中村,确实有动静。有几栋房子,上面写着“拆”字,红色油漆喷的,歪歪扭扭。
墙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上面印着“勘测”两个字。
我心里一动。
走到办公室,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填表格的时候,填错了三次。陈哥在旁边看着,问我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他也没多问。这个陈哥,跟我同事十几年,话不多,但人实在。
中午下班,我骑车在单位后院转了一圈。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片城中村。低矮的瓦房,窄窄的巷子。墙上有红油漆写的电话号码,是收破烂的。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笑了笑。
“小伙子,你找谁?”
“不找谁,随便看看。”
“看啥?这边都要拆了。”
“要拆了?”
“可不嘛。”她指了指对面的墙,“前几天有人来量了,说这边都要拆。阿姨我还不知道搬哪儿去呢。”
我心里突突跳。
二叔说的,是真的。
骑上车,我又去了规划局一趟。
以前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一进门,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个跟周秋月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正在看手机。
“你好,我想查查那块地的规划。”
“哪块地?”
我说了单位后院的位置。她抬眼看了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你是干什么的?”
“我就是附近上班的。”
“这块地的事,还没公开呢。你有介绍信吗?”
“那不行。”
她从柜台里抽出一张表,推到我跟前:“你回去先让你们单位开个介绍信,再过来。”
我拿了那张表,心里更不踏实了。
出了规划局,我在门口抽了根烟。
二叔说的没错,这事是真的。
可这事,真的能办成吗?
回家路上,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我今天去了趟规划局。”
“你去那儿干什么?”二叔的声音有点着急,“谁让你去的?”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你别瞎折腾,让人知道了不好。你就按我说的做,先把户口迁了,等公告出来再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回家,周秋月在厨房做饭。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秋月,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我户口迁到我爹的老宅上。”
她停下了炒菜的手,转过头看着我:“迁那儿干什么?那个破房子都塌了。”
“那边可能要拆迁。”
“拆迁?”她放下锅铲,“你听谁说的?”
“二叔说的。”
“你那个二叔,他就不能消停消停?整天想着钻空子,也不怕出事?”
“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他是哪种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当年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我从没见她这么大火气。
“秋月,我就是试试。成不成另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试?拿什么试?拿你爹的老宅?”
她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
我没再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想办就办吧。”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正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你自己看着办。”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期盼。
那一晚,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
我爹的老宅,那个破破烂烂的房子,还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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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假,回了一趟老家。
老宅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从单位骑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长。
村子变化很大。以前都是矮房子,现在好些人家盖了楼房。路面也硬化了,水泥路一直铺到村口。
我找到老宅,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大门上的锁早锈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房子塌了一半,裸露的墙皮上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透过破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我走进堂屋,地上满是从屋顶掉下来的灰。
墙上挂着我爹的一张黑白照片,相框上落满了灰。
我伸出手,轻轻擦了擦。
“爸,我回来了。”
嗓子有点发紧。
照片里的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笑得憨厚。
“我要把你留下的房子,办点事。二叔说,能多分一套房。你别怪我。”
我把照片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大爷。他推着自行车,大概是路过。
“强子?真是你啊。”
“王大爷。”
“好久不见你了。”他走到门口,往里瞅了瞅,“你这房子,可不行了。”
“是,该修了。”
“修啥,都要拆了。”
“拆?”
“你不知道啊?”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两步,“那边,开发区,都修到村口了。咱们村啊,年底前都得平了。”
我心跳得更快了。
“真的?”
“那还有假。”王大爷嘿嘿一笑,“我去年就在镇里听过风声了。不过你这话可别传出去。”
“我知道,王大爷。”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房子,要是能赶上拆迁,能换不少。你爹留下的东西,你得好生盘算盘算。”
送走了王大爷,我一个在院子里站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掏出手机,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我回老宅了。”
“看到了?”
“看到了。村里人说,这边年底前都要拆。”
“他们说的没错。”二叔的声音很平静,“你赶紧去办户口。这事越早越好。”
“可是周秋月她……”
“她怎么了?”
“她不太同意。”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二叔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媳妇儿她不懂这个。你真办成了,她就知道了。”
“那行。我今天就去。”
“好。记住,别声张。谁也别告诉。”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老宅里又站了一会儿。
墙皮剥落,地上积着灰。屋檐下的燕子窝,空荡荡的。
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我从包里翻出爹的户口本,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还有这个地址。
那时候,房子还是新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
我心里一酸,把户口本合上,放进包里。
回到家,我跟周秋月说了一声,就去派出所。
办户口迁入,手续倒是不复杂。填了表,交了材料,户籍警说七个工作日就能办下来。
从派出所出来,我长出了一口气。
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可我心里却透亮多了。
周秋月下班回来,我问她:“你还生气?”
“我懒得跟你生气。”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也就这样了。”
“秋月,要是真成了……”
“要是真成了再说。”她打断我,“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期待,有不安,还有点茫然。
二叔说了,这事能成。
可万一成不了呢?
我甩了甩头,不想了。
管他呢,先干了再说。
七天以后,新户口本拿到了。
我第一时间给二叔打了电话。
“二叔,办好了。”
“好。”他的声音里有点高兴,“接下来就是等了。公告一出来,你就去登记。”
“登记什么?”
“你爹的房子。只要是宅基地,就能申报。申报了,就能分房。”
我心里又紧张起来:“二叔,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能出什么岔子?你爹的户口还在上面,公平合法。你怕什么?”
“我知道了。”
“强子,记住。这段时间,低调行事,别在单位提这事。”
“好。”
挂了电话,我把户口本仔细收好。
新的户口本,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是老宅。
那一页纸,轻飘飘的,可我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它就像一把钥匙,不知道能打开哪扇门。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
可总觉得不对劲。每次路过那些废弃的仓库,心里就多了一层感觉。
好像在等一个未知的东西。
我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地盼。
盼着听到那个消息。
04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上班下班,日子照旧。可在单位里,总觉得周遭气氛不太对劲。
先是门卫老李头有一天突然不来了。说是儿子接他去市里住了。
新来的门卫姓赵,五十多岁,矮矮胖胖的。他来的第一天,就在后院转了一圈,回来跟陈哥聊了好一会儿。
陈哥后来跟我说:“老赵说他来的时候,看见后院有人拿尺子在量。”
我心一紧。
“量什么?”
“谁知道呢。”陈哥耸耸肩,“估计要修什么东西吧。”
我没接话。但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又过了几天,单位大门口贴了一张通知。
“各位同事,接上级通知,下周二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不得请假。”
落款是单位办公室。
我心里一动。平时开大会,半年才开一次。这次怎么突然要开?
陈哥走过来,看了看通知:“你说要发奖金了?”
“你做梦吧。”
他笑了笑,走了。
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周二上午,会议室坐满了人。大家交头接耳,不知道今天要说什么。
张总坐在最前面,端着个茶杯,脸色严肃。
人到齐了,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会,主要是跟大家通报一件事。”
会议室安静了。
“根据市政府规划,咱们单位后院的区域,已经纳入旧城区改造范围。”
会议室里炸了窝。
“真的假的?”
“那咱们呢?”
“要搬家了?”
张总拍了拍桌子,让大家安静。
“大家别着急。我们正在跟上级协商,争取整体搬迁。至于后院那块地,按政策,地上建筑的产权人要自行申报补偿。”
“地上建筑?”
“就是那排仓库。”
大家面面相觑。那排仓库,都快塌了,谁还去申报?
可我心里,却像被人狠狠地捶了一下。
二叔说的,是真的!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双手死死地掐着大腿,才能让自己不站起来。
旁边陈哥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有点冷。”
散会后,我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在走廊里,感觉脚下都飘飘的。
我掏出手机,给二叔发了一条消息:公告出来了。
不到一分钟,二叔就回复了:来我家。
下班后,我骑上车就往二叔家赶。
他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进来,笑了一声。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二叔,你说得太对了。”
我心里那个激动,胸膛里有团火在烧。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拿着户口本和宅基地证,去街道办登记。越快越好。”
“好。我明天就去。”
“明天一早去。”他叮嘱我,“别拖。这种事,拖一天都有变故。”
回到家,我把户口本和宅基地证找出来,又翻了翻。
这些东西,以前在我眼里,就是几张废纸。
可现在,它们是金疙瘩。
周秋月下班回来,我憋不住,拉着她说:“秋月,公告出来了。”
“什么公告?”
“旧改。单位后院那块地,真的要动了。”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今天张总亲自开会说的。”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这么高兴干什么?”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就算要拆,跟你有关系吗?”
“有。”我凑近她,压低声音,“我爹的老宅,也在那个区域。”
“那破房子?”
“破房子也是宅基地。按政策,可以分房。”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瞪大了。
“真的。”
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虽然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你二叔说的?”
“嗯。”
“他有没有说能分多少?”
“一套起步。”
她没再说话,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
我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的,好像有点抖。
那一晚,家里格外安静。
电视开着,谁也不看。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强子。”
“嗯?”
“你爹的户口本,你放好了吗?”
“放好了。”
“那就好。”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去街道办,我跟你一起去。”
结婚十几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跟我一起办事。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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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秋月一起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在一个旧楼房里,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
我们拿了号,坐在角落里等着。
“紧张吗?”周秋月问我。
“有点。”
“别紧张。又不是偷东西。”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她也紧张。手里攥着户口本,指节都发白了。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轮到我们了。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戴着眼镜,看着很和善。
“你好,办什么业务?”
“我那里拆迁,我要登记申报。”我把户口本和宅基地证递进去。
她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你爹的房子?”
“对。我爹去世了,我继承的。”
“有继承手续吗?”
“有。这是分家协议。”
我又把一份文件递进去。那是当年我爹和二叔分家时写下的,上面有村委会的章。
女同志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这个地址,确实在旧改范围内。你登记一下,后面会有评估人员上门。”
她给我一张表。
我填了名字、身份证号、联系方式。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女同志看了看,笑了笑:“别紧张。正常手续。”
她接过表,盖上章,递回给我一张回执。
“回去等通知。大概一个月左右。”
“谢谢,谢谢。”
走出街道办,我长出了一口气。
周秋月站在我身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成了?”
“成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回家吧。”
那一天,我感觉整个天都亮堂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没过几天,单位里的人都知道后院那块地的事了。
有人高兴,说拆迁了能给单位争取点赔偿。有人无所谓,反正是公家的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哥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强子,你家是不是在后院那边有房子?”
我心里一惊:“谁说的?”
“老赵说的。他说你去街道办登记了。”
这个老赵,嘴怎么这么快。
“这个……是我爹留下的老宅。”
“哦,那挺好。”陈哥笑了笑,“能分一套房吧?”
“还不知道呢。”
“你这运气不错啊。”
我笑笑,没再接话。可心里不踏实了。
这事儿,怎么传出去的?
没过几天,张总叫我去他办公室。
我一进门,他就把门关上了。
“强子,坐。”
我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听说,你家在后院那边有宅基地?”
“是的,我爹留下的。”
“哦。”他点了点头,“那挺好的。赶上这波拆迁,能分些钱吧?”
“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毕竟是单位的人,有些事,分寸得把握好。”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张总,您说。”
“我是怕你被人利用了。”他把茶杯放下,“后院那块的拆迁,有些人在打主意。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张总,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让我出去了。
走出来的时候,我后背都湿了。
张总这些话,听着是在关心我,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我拿出手机,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张总今天找我了。”
“哦?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小心点,别被人利用。”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怕你沾得太多。他现在这位置,要是有人查他,他就完了。”
“那怎么办?”
“没事。你按部就班办好自己的事。他不敢动你。”
“可他说的……”
“他说的你一个字都别信。”二叔打断了我,“他不是为你好。他是为了他自己。”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后院的仓库那儿看了看。
已经有人开始拆了。挖掘机轰鸣着,铁臂砸下来,砖头瓦片乱飞。
碎渣子溅到路上,噼里啪啦的。
我看着那片废墟,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上班,老赵突然来找我。
“强子,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开黑色轿车的,看着挺有派头。”
我心里一紧。黑色轿车?
我走到大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丰田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
“刘强?”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是开发区的张主任。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爹那套房子的事。”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看,“你那套房子,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爹当年分家的协议,有很多地方手续不全。严格来说,宅基地上的房子已经塌了,没有申报资格。”
我心里一沉,脸都白了。
06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申报资格?”
“对。”张主任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不过你也别急。这事,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只要你跟我们签个协议,把这块地的权益转让出来,我们这边可以帮你办。”
“转让?”
“就是你把这块地的权利,卖给我们。我们出钱。”他伸出一个手指,“这个数。”
“二十万。”
我脑子嗡嗡的。
二十万?一套房子,怎么也得值个百八十万。就给我二十万?
“这个……我得跟我家里人商量。”
“行。不过别拖太久。”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考虑好了,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手有点抖。
他开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回到办公室,陈哥凑过来:“谁啊?”
“开发区的。”
“找你干什么?”
“说我家那房子手续不全,不让我申报。”
“啥?”陈哥瞪大了眼,“那不是坑你吗?”
“我也不知道。”
我心里乱成一片。下班后,我直接去找二叔。
二叔正在家里吃饭,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张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
二叔放下筷子,脸沉了下来。
“张主任?那家伙是不是开黑色丰田?”
“对。”
二叔冷笑了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开发区的主任,也敢来耍横。”
“二叔,他说地权有问题……”
“有个屁问题!”二叔一拍桌子,“你爹那块地是正经的宅基地。塌是塌了,可从法律上讲,土地权还在你手里。他拿这个来吓你,就是想低价收你的地。”
“那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二叔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这种事,你只要硬气一点,他们反倒害怕。他们怕你去找记者,怕你去找上级。”
“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二叔站住,看着我,“强子,你今年四十多了。你再这么怕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二叔,他眼睛瞪得吓人。
“听二叔的。明天你照常去街道办。他们要拦你,你就说你要上访。他们就不敢动了。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把这事跟周秋月说了。
周秋月听完,脸色也变了。
“二叔说让我硬气点。”
“硬气?”她看了看我,“你硬得起来吗?”
这话扎得我心口疼。
可她说得对。我一辈子都不会硬。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橙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二叔的话响在耳边。
“你再这么怕下去,这辈子就完了。”
我攥了攥拳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街道办。
还是上次那个窗口,还是上次那个女同志。
“你好,我来问一下我家那个登记的进度。”
她查了查电脑,皱了皱眉:“刘强是吧?你家那个地址,好像有问题。”
“系统里显示,这块地涉及产权纠纷。暂时没办法推进。”
“产权纠纷?怎么可能?”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去找一下负责这个片区的李科长问问。”
我拿了地址,去找李科长。
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李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文件。
“李科长,你好。我是刘强,来问我家宅基地的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哦,你是刘强啊。你家那块地,确实有点问题。”
“有人举报了,说你爹的宅基地有争议,涉及到和邻居的边界纠纷。”
“边界纠纷?我家的地跟谁有纠纷?”
“村东头王家的。”
我懵了。我家的地和王家,从没听说有什么纠纷。
“李科长,这不可能。我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王家有过纠纷。”
“你爹没有,不代表没有。”李科长拿下一份文件,翻开来,“你看,这是王家提交的申诉材料。说你家当年占了他家两尺的地基。”
“两尺?怎么可能!”
“我也不好判断。这事,你得去找王家协商。他们不撤诉,你这申报就办不动。”
我站在那儿,气得发抖。
什么边界纠纷?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出了街道办,骑上车,直接去了王家。
王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愣了一下。
“强子?你咋来了?”
“王大叔,我跟您问个事。”
“啥事?”
“我家那老宅,跟您家有什么边界纠纷吗?”
王大叔放下斧头,脸色变了:“这话从哪说起?”
“街道办说的,说您家举报我家占了您的地基。”
“我什么时候举报过?我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那……”
王大叔皱起眉头,想了想:“前几天,有个开车的来我们村。说是开发区的,问我们家房子边上的地是谁家的。我就随口说了句。然后他就让我签了个什么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以为就是走走流程。”
我心里一沉。
就是那个张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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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王大叔家出来,我气得发抖。
他们为了把我卡住,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我拿出手机,给二叔打电话。
“二叔,那个张主任让王大叔他们家去举报我,说我家占了他们的地基。”
“我猜就是这样。”二叔的声音很冷,“这事你别怕,我有办法。”
“你别管了。”
“二叔……”
“这事我来处理。你只管等着。但你要记住,翻过这一关,后面就顺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工地在冒烟。
挖掘机的轰鸣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傍晚,我骑车回家。路过单位门口的时候,看见张总的车停在路边。
他的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里面冲我笑了笑。
“强子,今天去街道办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还行。”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跟我说。”
他说完,车窗摇上,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转角处。
心口跳得厉害。
就是他。他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就是警告我。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周秋月下班回来,看着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
“你这脸色,没事才怪。”
我没说话。她在我旁边坐下。
“强子,要不咱们算了。那房子,本来也不是咱们的。”
“不行。”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
我自己也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爹留下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让人拿走。”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二叔说他会处理。让我等着。”
“你就这么信他?”
“他是我亲二叔。”
周秋月没再说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我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揪得慌。
我知道,她不信。
可她也没办法。我们一家子,都指望着这个。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去街道办。
每次都说还在调查,还在核实。
李科长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最后一次,他直接说:“这事可能办不成了。”
“凭什么?”
“手续不全。”
“哪不全?”
“都全。但就是有人举报。系统卡着过不去。”
他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第四天,二叔给我打电话了。
“强子,今晚来我家一趟。”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赶到二叔家。他正在收拾东西,桌子上放着几个档案袋。
“二叔,什么情况?”
“坐下。”
我坐下。他把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看见里面是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关于XX开发区张某某违法违规操作的举报材料。
“这是……”
“我让人查的。”二叔点了根烟,“张主任这些年,没少干缺德事。他把这些材料往上一递,他就完了。”
“那你……”
“我明天就去递材料。”二叔看着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我没听懂。
“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你要想翻身,得靠你自己。”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强子,干大事的人,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明白吗?”
“明白。”
二叔拍了拍档案袋:“明天,我把这东西一交,你的申报就能办了。”
我回到家里,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二叔给我打电话:“办完了。你现在去街道办。”
我去了。
李科长看到我,表情明显不一样了。
“刘强同志,你来了。”
“我来拿我家的申报结果。”
“行。你等一下。”
他进里屋,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经过核查,你家的宅基地符合申报条件。这是确认通知。”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