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何怡萱把房门反锁,拿出一张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签了,明天就去办手续。你爸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
我盯着她,心里那把火烧了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想什么办法?卖肾?”我把一张纸扔到她面前,“配型结果都出来了,你妈的肾跟你配不上。”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你怎么知道?”
“你妈把你的配型单和我爸的放在一起了。”我说完,看到她眼底的惊恐一点点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那副冷冰冰的面具。
她这辈子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可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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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查出肺癌晚期那天,天很阴。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张诊断书上的字,手一直在抖。晚期。转移。建议尽快手术。
手术费用,二十万。
我们家的存折上,连零头都不够。我妈韩娟在病房里哭了一下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哥宋斌蹲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家里的情况我很清楚。
我爸一辈子在厂里当工人,退了休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我妈没工作,我哥干装修,挣的还不够他自己花。
我那点积蓄,全贴进去了。
二十万,把房子卖了都凑不齐。
我爸躺在病床上,笑着跟我说:“不治了,留着钱给你娶媳妇。”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宋斌突然跑到我房间里来,神秘兮兮地问我:“弟,你想不想救爸?”
我看着他。
“何家你记得吧?”他说,“何建国那个案子你知道的,判了十年。他女儿何怡萱,以前跟你一个学校的。”
我当然记得。
何怡萱,我高中全校的校花。家里有钱,人长得漂亮,眼睛长在头顶上。当年追她的男生能从学校排到街口。她连正眼都没看过我这种穷小子。
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
高三那年,学校期末考试的试卷被人偷了。监控拍到有人半夜翻墙进了教务处。第二天,何怡萱当着全校的面,指认是我干的。
她说看到我那天晚上在教学楼外面鬼鬼祟祟的。
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她是我们学校的女神,从来不说谎。
而我呢?一个穷得连校服都买不起的乡巴佬。
班主任找我谈话,教导主任找我谈话,最后校长说要取消我的保送资格。我急了,去找校长解释。校长甩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举报人,何怡萱。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的感觉。
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你回过头去看,发现捅你的人还在对你笑。
后来我就没有保送了,高考也没考好,勉强上了个大专。我爸气得住了半个月医院。我妈逢人就叹气,说我这辈子让人毁了。
我恨她。
这十年,我没一天不想起来这件事。
宋斌看我不说话,接着说:“何建国虽然进去了,但他老婆手里还有钱。他们现在急着给女儿找个婆家,说只要谁愿意娶他女儿,彩礼他们不要,还给二十万。”
“谁传的消息?”
“李铁柱。”宋斌压低声音,“何建国欠他一屁股债,他想要这笔彩礼钱。反正何怡萱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谁娶谁亏。”
“为什么嫁不出去?”
“她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谁敢要?再说了,她爸坐牢,她自己名声也臭了。我听人说她这些年混得很差,身体也不好。”
宋斌说着,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弟,要不你娶她?既能拿到二十万救爸,又能恶心她,一举两得。”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十年前那场全校大会。校长站在台上,何怡萱站在台下,她看着我,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说不上来是恨还是什么。
那一夜,我决定答应。
02
婚礼办得很冷清。
何家这边就来了几个亲戚,我妈这边也来的不多。
酒席摆了四五桌,大家客客气气吃完就散了。
何怡萱全程黑着脸,敬酒时杯都不碰,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我倒是无所谓。
反正我这婚结的也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救我爸的命。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都走了。我喝了点酒,昏昏沉沉地回了新房。
推开门,何怡萱已经把房门反锁了。
我愣了一下,站在门外喊:“开门。”
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她才把门打开。我走进去,看见床上放着一份文件。她咬着牙,把那文件拍到我面前:“签了,明天就去离。”
我一愣。
“你听不懂人话?”她声音很冷,“你爸的病我出钱,离婚协议书在这,你签了就行。”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上面把财产分割、责任划分写得一清二楚。她的婚前财产归她,我的婚前财产归我,没有夫妻共同财产。
我笑了一下。
拿着那份协议,看着她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签?”
她愣住了。
“当年的事,你忘了,我可没忘。”
她脸色变了变,手指攥着衣角:“当年是我对不起你。现在钱我出,婚你离,咱们两清。”
“两清?”我把协议书拍在桌上,“你知道我因为你,失去了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
“保送资格没了,高考考砸了,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你现在想用二十万就两清?”
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
“你不想离?”她问。
“对,我不离。”
“为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让你这辈子都跟我绑在一起。你不是当年最爱高高在上吗?现在你何家的千金大小姐,嫁给我这个被你毁掉的人,滋味怎么样?”
她的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你会后悔的。”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了。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我心里竟然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只觉得空落落的,像做了一件很没意思的事。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找水喝。路过她卧室门口,我无意间瞥见她的床头柜上压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化验单。
上面写着“尿毒症诊断”几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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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何怡萱已经出门了。
我看她在桌上留了个纸条:“我去医院,你爸的手术费我已经打到你妈卡上了。”
我拿起纸条,又看了看那张压在柜子上的化验单。
尿毒症。
中期。
配型结果还没出来。
我脑子有点乱。她不是何家千金吗?怎么可能得这种病?而且她不是想赶我走吗?为什么又愿意出钱救我爸?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她妈郭秀珍一直在旁边抹眼泪,说什么“怡萱这孩子命苦”。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一想,不对劲。
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妈,问她钱收到了没有。
我妈在那头高兴得不行:“收到了收到了,二十万一分不少!儿子,没想到你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妈,何怡萱她……”
“她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按照宋斌说的,何家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她哪来的二十万?难道是李铁柱出的?但李铁柱不是何建国的债主吗?他会那么好心?
我决定去查。
先是去了何怡萱家几年前住的那个小区。
邻居说,她们家早搬走了。
我又去了何怡萱的公司,她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
超市老板说,她这一周都没来上班,说是身体不舒服。
我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
下午,我去了医院。刚好碰到何怡萱从内科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她脸色很白,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瘦。
看到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妈说你打了钱,我来看看爸。”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我叫住她:“何怡萱。”
她站住,没回头。
“你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尿毒症的事,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知道了更好。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急着让你离了吧?”
“你怕拖累我?”
她没说话。
“那为什么还要出钱救我爸?”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欠你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十年了,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背影好像没有当年那么挺拔了。她瘦了,身体佝偻着,像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
恨归恨,但我不想要她死。
04
我爸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天。
何怡萱没来。
我妈急得团团转,我哥宋斌也来了,但一直在打电话,神神秘秘的。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应该能活个几年。我妈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媳妇真是个好媳妇。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我没说话。
我爸醒过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怡萱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爸什么时候开始叫怡萱了?他以前只知道何怡萱这个人,从来没见过面啊。
后来我才知道,何怡萱在我爸手术前那天晚上,偷偷去病房看过他。
我妈说,她坐了一个小时,什么话都没说。临走的时候,在我爸枕头底下塞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钱。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一个害了我一辈子的人,又为了救我爸,把自己最后的积蓄掏出来。她图什么?赎罪?良心不安?还是……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她在医院说的那句话:欠你的。
她是真的觉得欠我的。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当年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那几天,我一直在回忆十年前的细节。
那次偷试卷事件之后,何怡萱就转学了。有人说她去了外地,有人说她嫁人了。总之,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然后就是十年后,她突然回来了,带着一身病和一堆债务。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去了一趟何怡萱公司,问了一下她的同事。
同事说她三年前从省城搬回来的,之前在哪里工作、做什么,没人知道。
她回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经常请假,公司也没少照顾她。
我又去了一趟她家楼下。她和她母亲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房里,两室一厅,很破旧。那天刚好碰上她妈郭秀珍下楼扔垃圾。
郭秀珍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昆琦,你怎么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阿姨,我想问问怡萱的事。”
郭秀珍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跟我上来吧。”
她家确实很小,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挂着何建国的照片,穿着囚服的那种。
郭秀珍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搓着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昆琦,阿姨知道委屈你了。当年的事,是怡萱对不起你。可她也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郭秀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扭头看了看何怡萱的房间,好像在确认她不在家。
最后一拍腿,说:“你把那件事忘了吧,对你好。”
我愣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怎么都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去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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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建国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
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刀刻上去的一样。
他看见我,好像并不意外。
“你来了。”
“何叔,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何建国没说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女儿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她还差几个月就满三十了,一直没结婚。她为了救我爸,把最后的积蓄都掏出来了。你跟我说实话,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何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床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那批货,是我走私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怡萱是为了保你。”
“保我?”
“那年,你无意中知道了我的事。你在怡萱的书包里发现了一本账本,那是她的借口,让她帮我送东西用的。你看到了我的名字和那些数字。”
何建国看着我:“当时李铁柱要对我动手,他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全部。怡萱怕他害你,才自导自演了偷试卷那出戏。”
“她让我以为是你偷了试卷,让学校开除你,让你恨她。这样你就跟我们家没关系了,李铁柱就不会动你。”
我脑子“轰”的一声。
“她为了让我相信,演得很逼真。还当着全校的面指认你,让你恨她入骨。”
何建国低下头:“这十年,她一直活在愧疚里。她不敢嫁人,拖着一身病,就是为了等有一天能补偿你。”
“那她为什么要嫁给我?”我声音都在发抖。
何建国看着我,说:“我怕你爸死。”
我愣住了。
“你爸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但怡萱的肾源,需要你爸。”
我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你爸和你妈瞒着所有人,签了一份协议。你爸死后把眼角膜捐给秀珍,条件是我女儿必须照顾你一辈子。”
“可你爸不知道,怡萱根本不需要他的眼角膜。她得了尿毒症,需要的是肾源。而你爸的配型和怡萱刚好能对上。”
“所以秀珍在她签的婚前协议里加了一条:婚后三天内离婚无效,必须等你爸手术成功且活过半年才能离。”
“她是想让怡萱活下去。”
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何建国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昆琦,怡萱这辈子,全赔进去了。”
“你放过她吧。”
我走出监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何建国那些话。
她陷害我,是为了保护我。她嫁给我,是为了给自己筹钱换肾。她逼我离婚,是因为她不想拖累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我想起新婚夜她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我当时以为她在吓唬我。
现在我明白了,她是真的要我把她忘了。
06
我回到家,翻遍了何怡萱的柜子,找到一本日记本。
封面已经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翻开第一页,时间是十年前。
“今天,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我在全校面前指认了他。看到他站在台上的眼神,我差点没撑住。我不能解释,不能哭,只能演到底。”
“如果他有一天回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继续翻。
“他走了,去了外地。我躲在墙角看了他很久。他瘦了,头发也长了,看起来很难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爸爸入狱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本账本是他查到的东西不是他该知道的。如果不是我替他背锅,他早就死了。”
“今天是他的婚礼。我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穿着西装,笑得很好看。祝福他。”
她的翻到后面的日记,时间已经是三年前。
“我知道他回镇上了。我偷偷去看他,他胖了,头发剪短了,很精神。他应该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吧?”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藏在老房子的砖缝里。如果有一天,他能看到,那大概就是我这一生最好的结局了。”
信?
我突然想起来,她在新婚夜那天晚上,往我包里塞了一封东西。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废纸,随便夹在了笔记本里。
我连忙翻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当年是我冤枉你。对不起。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但如果有来生,我想好好跟你过。”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原来她一直知道对不起我。
原来她一直在等我原谅她。
我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打不通。
我又打了她妈的电话。郭秀珍在那边哭得说不清话:“怡萱……怡萱住院了,肾衰竭加重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换肾。”
“在哪家医院?”
“县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冲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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