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骑着摩托车往医院赶,在村口碰见傅银宝骑个三轮车慢慢悠悠地过来。他笑着打招呼:“建军啊,你妈咋样了?”我没停,摆摆手就过去了。
到了医院,母亲正靠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把保温桶放下,她忽然转过脸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把那个傅银宝给我叫来。”
我一愣。
母亲又说了一遍,语气硬邦邦的,不像交代后事,倒像是要找人算账。我想问两句,她已经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父亲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择菜叶子,手抖了一下,低头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头堵得慌。能让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这么惦记的人,这事肯定不小。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要的不是交代遗言。
是三十年前那笔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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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是在院子里摔的那一跤。
那天我正上课,媳妇打来电话,说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踩到台阶上滑了一下,腰磕在门槛上,当时就起不来了。
120拉到医院,拍完片子,医生说心肺功能衰竭,加上摔这一下,情况不乐观。
我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安排住进病房了。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我进来,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我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腿有点使不上劲。
但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说的话,让我心里发凉。
“病人基础病比较多,心肺功能都不太好,这回摔得重,引起了一些并发症。我们全力治疗,但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站在走廊上发呆,手里捏着那沓检查单,手心全是汗。
父亲从家里赶过来,背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母亲的换洗衣服和一个搪瓷缸子。
他坐电梯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就是走到病床边坐下,把母亲的手握住了。
母亲抽回手,白了他一眼:“哭啥哭,还没死呢。”
父亲没吭声,低着头在那择菜叶子。
母亲这人一辈子要强,嘴上从来不饶人。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又窝囊,一家三口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
喂猪、种地、给人做衣服,什么活都干过。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妈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活得堂堂正正。”
可这种要强的人,心里头到底压了多少事,没人知道。
到了晚上,病房里只剩下我跟母亲两个人。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天花板映得黄蒙蒙的。
母亲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拉我的手。
睁开眼,看见母亲正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建军……你去……去把傅银宝给我叫来。”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烧糊涂了:“妈,你说是谁?”
“傅银宝。咱村那个,住路口的。”母亲的眼睛很亮,一点不像病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傅银宝是村里的老邻居,开小卖部的,平时跟我们家没什么来往,母亲跟他更是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现在她要见他,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妈,你找他干啥?”我问了一句。
母亲没回答我,只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叫来就行,妈有话跟他说。”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脸颊,心里头酸酸的。我想,母亲这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想见见老熟人,交代交代后事吧。
农村老人的习惯,临走前总要把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握了握母亲的手:“好,我明天去叫他。”
母亲没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02
第二天一早,父亲从家里来医院,带了一保温桶的小米粥。母亲喝了小半碗,就又躺下了,脸色比昨天还差。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出去问情况。医生说目前的状况还算稳定,但复发性心力衰竭随时可能出问题,建议我尽快通知其他亲属过来见一面。
我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回到病房,父亲正坐在床尾择一把青菜,母亲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动着,阳光一晃一晃地照进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妈,你说的那个人,我今天去叫他。”
母亲转过头看我,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
父亲手里的菜掉了一根,他蹲下去捡,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我看了看父亲,觉得他今天不对劲:“爸,你咋了?”
“没、没啥。”父亲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建军,你真去叫他?”
“我妈要见,我能不去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就开口了:“你去干啥?有你啥事?”
父亲转过身,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母亲的语气忽然软了一些:“你别去了。建军一个人去就行。你在医院陪着我就行。”
父亲又低下头,慢慢走回来坐下,继续择他的菜。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我想问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可他一直低着头,不肯跟我对眼神。
母亲又开口了:“建军,你去吧。就说我……就说我快不行了,想见见他。”
“妈,这话我咋说得出口?”我皱了皱眉。
“就这么说。”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去了就站他门口,把这话说给他听。”
我心里头别扭得很,但看着母亲那张瘦削的脸,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病房,我骑上摩托车往村里赶。
六月的中午,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骑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傅银宝正坐在他家小卖部门口的阴凉处,摇着蒲扇,跟几个老头打牌。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傅银宝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建军回来了?你妈咋样了?”
我没接话,直接说:“傅叔,我妈想见你一面。”
“见我?”傅银宝愣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停住了,“你妈见我干啥?”
“我也不知道。”我说,“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说——说她想见见你。”
傅银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行,那我下午去看看。”
“现在就去吧。”我说,“我妈情况不太好。”
傅银宝看了我一眼,把蒲扇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走吧。”
他上了我的摩托车后座,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风吹着他的花白头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儿和汗味儿。
到了医院楼下,傅银宝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拎着跟我上了楼。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床边,看见傅银宝进来,他猛地站了起来,手上的青菜叶子掉了一地。
傅银宝笑着走进去:“哎呀,嫂子,你这可吓死我了。我听说你摔了,赶紧来看看。”
母亲从床上撑着坐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对我说:“建军,你跟你爸先出去,我跟傅银宝说几句话。”
我看了看父亲,父亲低着头,抱着那堆菜叶子,慢慢走出去了。
我跟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上,我听见里头母亲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隐隐约约听见母亲说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又是傅银宝的笑声。
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里面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猛地推开门。
看见母亲撑着坐了起来,满脸通红,指着傅银宝的鼻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傅银宝,你欠我的那1800块,什么时候还?”
傅银宝脸上的笑僵住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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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愣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来。
什么1800块?母亲什么时候借过钱给傅银宝?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傅银宝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很快就恢复了。他摆摆手,笑着说:“嫂子,你说啥呢?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啥时候欠你钱了?”
“我没糊涂。”母亲的声音很稳,“你欠我的那1800块,你记不记得?要不要我把借条拿来给你看看?”
傅银宝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嫂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母亲盯着他,“你不要以为过了三十年,我就不记得了。我曹春芳这个人,存得住事。”
傅银宝不笑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转身要走:“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你真是糊涂了。”
“你别走。”母亲的声音拔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