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毛彦文自传《往事》(商务印书馆,2012年);百度百科"毛彦文"词条;百度百科"往事(毛彦文自传)"词条;豆瓣《往事》书评及章节目录;搜狐历史相关报道(2025年12月)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892年,浙江江山县城,毛家大院张灯结彩,鞭炮声从正午一直响到傍晚。
朱环佩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着脸,外头的热闹声一浪盖过一浪,轿子颤颤悠悠地往前走,她的手捏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她20岁,是浙江江山长台乡朱家最受宠的幼女,乡里人见了她,都叫一声"江山美人"。
朱家把她嫁进毛家,是门体面的亲事。
毛家在江山县城经营布庄和酱园,家底殷实,丈夫毛华东曾考取秀才,又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在县里说话算数。
婚后头几年,日子顺当。
1892年,朱环佩为毛华东生下了儿子毛乾,毛家大院里的热闹比进门那天还要盛。
1898年12月13日,大女儿毛彦文出生,小名月仙,儿女双全,看着圆满。
可1899年秋,毛乾突然夭折,年仅五岁。
朱环佩整个人垮了,而那时她腹中已再度有孕,预产就在当年年末。
毛华东守在院子里,冲着她甩下一句:"若这胎还是女儿,我便纳妾。"
年末,孩子落地,又是个女儿。
接生婆把消息传出去,毛华东的脚步声便已远去,院门"咣"的一声带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就在朱环佩心灰意冷、几乎撑不住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带上,落了锁。走进来的,是婆婆。
婆婆在她床边坐下,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说道——"哭什么,我有一计。"
然而,婆婆这一计落地之后,改变的不只是朱环佩此后的处境,更托起了女儿毛彦文此后整整一生的走向。
![]()
【1】1892年的毛家大院,与朱环佩走进来的那一天
朱环佩踏进毛家大院那一天,整个院子都是热的。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炒菜的油烟顺着院墙往上蹿,帮厨的女人们进进出出,端着盘子说说笑笑。
院子中间摆了三张大桌,毛家的亲戚和邻里乡亲围坐了一圈,喝茶、嗑瓜子、说闲话,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朱环佩在喜娘的搀扶下迈过门槛,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见地面上的青砖,一块接着一块,一路延伸进去。
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人是好的。"
这四个字,是朱环佩进门那天从婆婆嘴里听到的唯一评语。
婆婆是个沉静的旧式女人,话不多,但在毛家大院里说话有分量。
毛华东的父亲在世时,家中一切大事,婆婆都是拿主意的那一个。
毛华东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长衫,站在堂屋里迎她,神情带着几分矜持,也带着几分真实的高兴。
他是秀才出身,在那个年代算是有见识的男人,并不像有些粗蛮的丈夫那样让人没法靠近。
朱环佩揭了盖头,两个人头一次正经对上眼,毛华东点了点头,说:"进来吧。"
朱环佩就这样,住进了这个院子。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平稳。
朱环佩持家有道,把内院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柴米油盐、针线采买,样样理得清楚。
婆婆见了,偶尔会说一句:"还算懂事。"
这算是对朱环佩最高的褒奖。
毛华东忙着打理布庄和酱园的生意,早出晚归,逢着生意谈得好了,回来时神情轻松,偶尔在饭桌上多说几句话,那几年,是朱环佩在毛家过得最平稳的日子。
这种平稳,在1892年末被打破了。
不是因为坏事,而是因为朱环佩生下了儿子毛乾。
毛乾出生那天,毛华东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等接生婆把"是个哥儿"三个字说出来,他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去找婆婆,说:"娘,是儿子。"
婆婆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是朱环佩进门以来,从婆婆眼里看到的最舒展的一个表情。
那之后,朱环佩在毛家的日子,宽松了不少。
婆婆去买菜,偶尔会给朱环佩带一块糕点回来,放在她屋里,不说话,放下就走。毛华东逢人介绍:"这是我儿子毛乾。"
拍着那个小男孩的肩膀,神情里满是自得。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亲戚们,见了朱环佩,话也多了,语气也和气了,偶尔还会说一句:"毛太太真是好福气。"
那几年,朱环佩心里是踏实的。
1898年12月13日,大女儿毛彦文出生,小名月仙。
毛家院子里的反应,远不如毛乾出生那天热闹。
婆婆只说了一句:"又是个女儿。"
语气平淡,不好也不坏。毛华东那天不在家,傍晚回来听说是个女儿,点了点头,就去书房了。
朱环佩把毛彦文抱在怀里,看着这个刚出生的女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受。
儿子毛乾已经在,家里又多了个女儿,按说该是高兴的事。
但朱环佩那点说不清楚的感受,像是一根细线,悬在半空里,既没有断,也没有落下来。
那根线,在1899年秋天,被扯断了。
1899年秋,毛乾突然患病。
毛华东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来,开了方子,熬了药,毛乾喝了几天,还是一天比一天沉。
朱环佩守在毛乾床边,一连几日没睡着,眼睛熬得通红。
她拉着毛乾的手,低声跟他说话,给他擦脸,帮他翻身,做一切她能做的事。
婆婆那几天也守在一旁,沉默着,不说话,只是间或去厨房看一眼药罐子里的火候。
毛华东那几天又请了几个郎中来,人都说这病凶险,方子一张换一张,却始终没有起色。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毛乾走了,只有五岁。
那一天,毛华东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背对着所有人。
朱环佩抱着毛乾冷掉的身体,哭了很久,哭到后来连声音都没有了,只剩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响。
毛乾下葬之后没几天,毛华东走进内院,在朱环佩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若这胎还是女儿,我便纳妾。"
朱环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腹中那一胎。她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毛华东没有等她开口,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那个冬天,对朱环佩来说,是漫长的。
她一个人熬着,一天一天地熬,肚子越来越大,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把那胎孩子是男是女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想,想到天亮,也想不出任何答案。
邻居家的婶娘来串门,说了些宽慰的话,说什么"说不定这次是个带把的",说什么"失了一个儿,老天自会再给一个",说得云里雾里,朱环佩只是点头,一句话都应付不出来。
等那些人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堆还没做完的针线活,却一针也没动,只是盯着窗外院子里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盯了很久。
![]()
【2】1899年年末,婆婆锁上房门,说出了那一计
1899年年末,在一个冬日的傍晚,朱环佩生下了她的第三个孩子。
依旧是个女儿。
接生婆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院子里沉寂了一阵,然后是毛华东的脚步声,快而重,穿过院子,穿过过道,一直走到院门口,"咣"的一声,院门带上了。
朱环佩躺在产床上,听见那声门响,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毛华东在之前就说过那句话,这一刻他走了,走去哪里,不用猜。
这个新生的女儿,后来取名毛宗文。
朱环佩产后身体极度虚弱,连奶水都没有,没有人来问一声,也没有人出面去张罗奶娘的事。
毛宗文躺在一旁,哭声细小,朱环佩侧过头看着她,眼眶里又是一层泪,却已经不知道该为什么哭,为这个孩子,还是为自己。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然后带上,锁扣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进来的,是婆婆。
婆婆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了朱环佩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刚出生的女儿,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外头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
婆婆才压低声音说:"哭有什么用,哭得出儿子来吗。"
朱环佩没有回答,眼泪还是在流。
婆婆沉默了片刻,说:"鸣轩那边,我去说。眼下家里布庄的生意不好做,账上的钱本就紧,再多一张嘴,养得起吗。我去跟他算这笔账。"
朱环佩抬起头,看着婆婆,问:"能拦住他?"
婆婆说:"拦得了一时。但我能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你若不想一辈子这么熬着,就得把这几个女儿给我立起来。"
"立起来?"朱环佩声音沙了。
婆婆看着她,停顿了一下,说:"读书。让她们去读书。女儿读出来了,将来一样有用。有用的人,谁也不敢随便轻慢。"
朱环佩盯着婆婆的脸,盯了很久,没有说话。
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说:"先把这孩子的奶娘我来找,你先把身子养着。其余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说完,她走到门边,把锁扣拨开,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有风,把门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朱环佩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里攥着被角。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地动了一动。
婆婆去找毛华东说话,是那天傍晚的事。
朱环佩不在场,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晚毛华东回来了,脸色虽然阴沉,却没有再走出去,也没有再提纳妾的事。
婆婆把账上的事跟他摊开来说清楚了:布庄最近几笔生意账期拖着,酱园那边进货款也还没收回来,家里手头不宽裕,这个时候多纳一房人口,钱从哪里来。
毛华东是读过书、懂算账的人,这笔账他心里清楚,被婆婆当面说出来,无话可辩,只能先按下去。
这一按,给朱环佩争来了一段喘息的时间。
然而毛宗文后来还是被送走了。
产后的朱环佩没有奶水,婆婆虽然张罗了奶娘,但毛宗文体弱,哭闹不停,毛华东回来见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毛宗文被托付给了乡下的杨家,当了童养媳。
朱环佩那天送走毛宗文,回到屋里,坐在窗边,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槐树,冬天里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在灰白的天色里。
婆婆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说:"喝了,还有得熬。"
朱环佩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吭声。
多年后,毛彦文在回忆录《往事》里写到二妹毛宗文,字里行间满是惋惜:"二妹一生命运便这样决定,其实二妹智慧甚高,如予以受教育机会,其成就当远胜于我,不幸被无谓牺牲,其命也夫?"
这句话,是一个活了101岁的女人,对一个早年被命运辜负的妹妹,最沉重的叹息。
而那个1899年的冬夜,婆婆锁上门说出那四个字,朱环佩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悄悄定下了一件事——无论如何,剩下的几个女儿,要让她们去读书。
![]()
【3】一个又一个女儿,与朱环佩始终没有放手的那件事
1899年之后,朱环佩的日子,没有变得更容易,而是更难了。
毛华东那一关,婆婆帮她挡过了一次。
但日子还得往下过,孩子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生,生下来的还是女儿,毛家院子里那种沉默的压抑,一天比一天重。
三女取名毛辅文,生下来之后,毛华东的二弟毛华芳那边夫妻俩膝下无子女,提出想要抱养。毛华东点了头,毛辅文就跟着二叔一家去了。
毛华芳的妻子起初待毛辅文还算过得去,院子里多了个孩子,总归有些热乎气,逢年过节也给她做一身新衣裳。
可后来毛华芳的妻子自己生了儿子,情形立刻变了,毛辅文在那边的待遇,一落千丈。
毛华芳的妻子对邻里说:"自己的骨肉才是自己的,别人家的孩子养着养着,心就散了。"
这话传回来,朱环佩什么都没说,但那天夜里,她在屋里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毛辅文在那边的日子好不好,她心里有数,却没有法子,能递过去的,只是逢年过节托人带的一包点心,或者一件棉衣。
毛辅文在毛华芳那边待了五年,等到她五岁,朱环佩坐不住了,托人去说,把毛辅文接回了家。
毛华芳的妻子松了口,毛辅文回来那天,朱环佩站在院门口,把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接到跟前,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肉,眼睛有些发呆,见了人不大说话。
朱环佩把她的手握住,往屋里带,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进屋之前,摸了摸她的头。
四女出生后没多久便夭折了,没有养住。
五女取名毛同文,出生之后也被送出去寄养了一段时间。
是大女儿毛彦文后来舍不得这个小妹妹,执意从寄养的那家人手里,把毛同文要了回来。
那一天,毛彦文进了朱环佩的屋,说:"娘,我要把同文接回来。"
朱环佩看了她一眼,说:"你想清楚了?"
毛彦文说:"想清楚了,那家人不把同文当自家孩子看,我不放心。"
朱环佩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
毛同文就这样被接了回来,从此留在了毛家。六女同样没有养住,早早夭折。
朱环佩一共生育了一子六女,儿子毛乾五岁夭折,二女毛宗文当了童养媳,四女和六女早夭,最终留在她身边的,只剩毛彦文、毛辅文、毛同文三个女儿。
每一个孩子的失去,都是一次割肉的痛,每一个留下来的女儿,都是朱环佩用尽全力守住的一点念想。
毛华东最终还是纳了妾,是乡下来的女子,名叫金凤。
金凤进门那天,朱环佩没有闹,也没有哭,只是把自己关在内院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婆婆在院子里走了几趟,最后推开门进来,说了一句:"过了这一道坎,还有下一道。你若垮了,那几个女儿怎么办。"
朱环佩抬起头,没有说话。
婆婆又说:"金凤那边,生了就生了。你自己的女儿,得靠你自己撑。"
金凤后来为毛华东生下了儿子毛长庚,毛华东多年来的念想,终于有了一个他认为圆满的交代。
自那以后,他与朱环佩之间,话越来越少,两个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过各的日子,形同陌路。
朱环佩的心思,开始全部放在了三个留下来的女儿身上。
她要让她们读书。
这一点,从1899年那个冬夜婆婆说出那句话之后,就已经在她心里定下来了,此后再多的风雨,都没有让她改过主意。
毛华东不是一开始就同意的。有一天,毛彦文到了该送去念书的年纪,朱环佩去找毛华东谈这件事。
毛华东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账本,说:"女儿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迟早是要嫁人的,书读得再好,也是进别人家的门,有什么用。"
朱环佩那天站在毛华东面前,没有退,说:"书读出来,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乾儿走了,我不想让这几个孩子,再走老路。"
毛华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起身走了。
朱环佩把这个沉默当作了允许,第二天开始着手给毛彦文联系学堂的事。
婆婆知道了,在院子里碰见她,停下来问了一句:"送彦文去读书的事,你决定了?"
朱环佩说:"决定了。"
婆婆点了点头,走了,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点头,是朱环佩在那些年里,从婆婆那里得到的最重要的支持。
毛彦文就这样,走上了读书的路。
朱环佩在毛华东和生计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把这件事往前推,不闹,不急,但也不停,把三个女儿一个接一个地,推上了那条路。
然而,这条路走到哪里,却要到很多年后,才能看清楚。
就在三个女儿陆续走进学堂的那些年里,毛华东对朱环佩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家里的钱也越来越难周转,有几年布庄的生意做得不好,账上亏了一大截,毛华东焦头烂额,脾气也大了,回到家里少言寡语,有时候几天都不踏进内院一步。
朱环佩一个人打理着内院的事,照料着三个女儿的起居饮食,晚上熬到很晚,对着针线活,把一件一件的事情算清楚,第二天一早又开始新的一天。
那些年,她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有多难。
左邻右舍偶尔来串门,问一句"日子过得怎么样",她只是说:"还好,凑合着过。"
凑合着过,是那些年她给自己定下来的标准。
不垮,撑住,等女儿们长大,等她们读出来。
这件事,一等,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