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患难之交——抗美援朝霍英东历史解密》李敏生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7月版;《霍英东全传》冷夏著;《粤港纵横红私商》新浪历史资料;《时局的生意:霍英东自述》;维基百科霍英东词条;凤凰周刊《霍英东的抗美援朝战争岁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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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冬,澳门,港口边某处货仓外。
正午的阳光把码头地面烤得发白,海腥味和铁锈气混在一起,随着海风拍打在人脸上。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站在货仓边上,盯着眼前这堆钢管,手慢慢握紧了。
那批钢管,是他的货。
前一天刚从香港出发,还没运到南光公司,就在万山群岛附近水域被"天老二"的机动船追上,对方先用机枪扫射了船舱,迫使他下令停船,然后一伙人跳帮,把满满一船钢管全部搬走。
昨夜他惊魂未定地靠上澳门码头,心里一直憋着那口气——货被劫了,跑去澳门警署报案,路上就看见了这幕。
那伙人居然把他的钢管摆在码头边大声叫卖,旁若无人。
年轻人走过去,开口理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彪形大汉从侧面绕了过来,冰凉的枪管顶上了他的后脑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杀气:再嚷嚷,毙了你。
码头边上的人全部静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伙人的来历——国民党残部流散之后盘踞于此,持有日本鱼雷艇和美式武器,澳葡警察遇上他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愿意招惹。
枪口顶着,这个年轻人开了口。
就一句话。
而当那句话落地,那个持枪的彪形大汉愣在原地足足三秒,原本顶着的枪管,开始缓缓往下移,最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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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米长的舢板,一个蜑家孩子的起点
1923年5月10日,霍英东出生在香港海边一条两米多长的舢板上。
蜑家,是世代生活在东南沿海的水上人,靠渔业和驳运谋生,在旧香港的社会等级里属于底层——不许上岸置业,不许和岸上人通婚,孩子读书只能进专为疍户开设的义学。
霍家就是这样的人家。
祖父霍达潮靠风帆在港澳之间跑货运,父亲霍耀容继承这门营生,一家七口挤在一条窄船上,入夜时人挨着人才睡得下,霍英东六岁之前没穿过鞋。
1930年8月,一场台风把所有东西打碎了。
风浪突然打来,霍英东的大哥和二哥在台风中双双消失,那年他七岁。
父亲霍耀容本就患有癌症,受此打击之后病情急转直下,几个月后撒手人寰,临终时才四十出头。
母亲刘氏带着霍英东、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被迫弃船登岸,辗转搬进了香港湾仔石水渠街一处民房。
湾仔那一带的贫民窟,二十个平方挤着五十多个人,这就是霍英东此后成长的地方。
母亲刘氏不识字,但她有一个念头从来没动摇过:孩子必须读书,读书才有出路。
她一个人撑着丈夫留下的驳运生意,赚微薄的佣金,省下来供儿子念书。
霍英东六岁进帆船同业义学,后来转入敦梅小学,十三岁那年考进了皇仁书院。
皇仁书院是香港最老牌的官立中学,孙中山早年也在这里读过书。
当年招生,真正靠考试进去的寒门孩子屈指可数,录取名单上,霍英东的名字排第一位。
书院学费贵,他为了省下一两分钱的电车费,每天急步走半小时上学,放学再走半小时回家,回到家还要帮母亲记账、送发票。
他后来回忆,那段岁月让他常常"头昏眼花,甚至神经衰弱",但同时也练出了一种本事——无论外面多乱,他都能把脑子静下来,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1941年,日本兵打进香港,皇仁书院被日军征用,霍英东差一年高中没读完,辍了学。
战争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他做过煤工,扛过码头,去日本人扩建启德机场的工地做苦力,每天七毫半工钱,强制扣掉伙食费和轮渡费之后,连坐电车的钱都剩不下。
他在化验室工作了几天,一次用硫酸制氢气,操作出错,把整个化验室炸了,被赶走。
在机场洗车时,发现一辆没拔钥匙的汽车,手欠打着发动机开了两步,撞上另一辆,被日本监工毒打一顿轰出去。
打工这条路,几乎堵死了。
战后,母亲和亲戚在湾仔鹅颈桥合开了一间"有如杂货铺",买卖各种战时剩余物资,霍英东正式帮忙打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1945年,战争刚结束,他揣着一百块钱,去参加英美军队拍卖二战剩余物资的现场,盯上一批机器,当场出价一万八千港元标下,转手以四万元卖出,净赚二点二万——那年他二十二岁。
之后几年,他带着两百多名工人去南海东沙岛淘海人草,在荒岛上住了半年,虽然因为合伙人背约分文未得,但带回了一艘二十米长的机帆船,绰号"黑猫",还磨炼出一套过硬的航海本事。
回到香港后,他在湾仔附近开了一间规模很小的修船厂,叫玉记船厂,一边修船,一边留心各种商机。
1950年,一个改变他整个命运走向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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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禁运的铁幕、澳门的缺口与南海上的秘密生意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国迅速出手对中国大陆实施物资封锁。
同年12月,美国商务部正式宣布全面禁运,声言"凡是一个士兵可以利用的东西,都不许运往中国"。
次年5月,在美国主导下,联合国"集体措施委员会"通过决议,英、法等十余个西方国家联署加入,这道铁幕从此严严合拢。
香港是那条封锁线上最薄弱的一道缝隙。
彼时香港仍是英国殖民地,港英当局动用警察署、工商署、海关、驻港海军四路力量,日夜展开大规模"缉私"行动。
当时香港报纸上隔三岔五就能看到这类报道:英国海军军舰追击走私船只,鸣枪警告,甚至将船只撞沉。
澳门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葡萄牙对朝鲜战争持观望态度,澳葡当局对"禁运"的执行态度相当暧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成分更多。
澳门本身的传统出口市场因禁运受到重创,急需开辟内地渠道消化积压商品,澳门港务局甚至专门疏浚了外港水道,让更大吨位的货轮能够顺利进出——事实上是变相给这条秘密运输线开了方便之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内地方面也在积极行动。
1950年5月,受时任主持广东省全面工作的叶剑英指示,柯麟、柯正平在澳门公开注册成立了一家名为"南光公司"的贸易机构。
对外是普通商行,实际承担着为内地秘密采购和接收战略物资的职责。
澳门著名爱国商人何贤、马万祺等人参与协助,共同筹措志愿军急需的物资。
与南光公司平行运作的,还有香港这边的华润公司——隶属于中国对外贸易部。
华润于1951年内部秘密成立了一支叫"兴隆行"的专责团队,职员只有四名,任务是在香港组织承运商和人员,把筹集好的物资秘密运到澳门,交南光公司接手,再由南光经拱北转运至广州内地。
这套分段运作、单线联系的体系,保密性极强。
接货是一批人,运输是另一批人,联络情报的又是另一批人,各管一段,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详情——哪怕某一环出了问题,也不会把整条链条一网打尽。
就在这套体系建立起来、急需稳定可靠的承运商时,霍英东的名字被提了出来。
他进入这条线,起初不是什么爱国热情驱动的,就是一个商人的嗅觉。
1950年下半年,还在香港经营玉记船厂的霍英东得知一个消息:澳门有多家公司在大量收购柴油、煤油、汽油以及五金、麻包等物资,出价比香港市场高出一截。
对一个靠跑船为生、手里正好有船的人来说,这就是明摆着的差价生意。
他和几个朋友合伙,用一条风帆船开始往澳门运柴油。
澳门各家收货公司里,南光公司出价最高,他就选择了跟南光合作。
头一笔生意做完,霍英东赚了几百港元,按当时普通香港工人的工资水平,相当于好几个月的收入。
之后他越运越多,信誉越来越好。
南光公司的负责人注意到了他:守信用,出货快,不多嘴,遇事沉得住气。华润公司随后通过中介秘密联系到霍英东,双方签订了长期承运协议。
这套合作模式并不复杂:华润储运部先收取货物押金,将物资交给霍英东,霍英东负责把货安全送达南光公司,凭签收单领回押金,再收取货值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不等的运费酬金。
就这样,一条清晰的补给线逐渐成形——华润在香港负责筹货,霍英东承担运输,南光公司在澳门接货,解放军派专人组织专船经拱北护航至广州。
环环相扣,运转精密。
霍英东自己后来说得很坦白:
"如果说当时我是为了支持抗美援朝、打破封锁禁运,那是骗人的,我没有那么高的认识。但说当时我一点认识、一点想法也没有,也不是事实。"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看,这是差价生意;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是在战争最紧张的节骨眼上,向封锁线里输送了一条血管。
这条线要维持下去,面对的不只是港英当局的缉私艇——还有另一种麻烦,更难对付,也更不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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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山群岛上的"天老二":既无法律约束,也无江湖规矩
"天老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绰号,也是当时在万山群岛一带横行海上的一股武装势力的统称。
解放战争结束后,有一批国民党海军散兵游勇建制被打散,带着撤退时顺手拿走的舰艇和武器装备,退到了万山群岛一带。
那片岛礁群,正好扼住广州出海航道的必经水路,也是香港到澳门之间货船最常走的那段水域。
没有归属,没有补给,这帮人只能靠打劫为生。
手里捏着日本鱼雷艇,持有国民党海军留下的机关炮,连钢板都能打穿,战斗力远比普通的海盗强悍。
港英当局和澳葡警察对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招惹麻烦,划不来。
"天老二"的行事方式简单直接:用机动船追上目标货船,对方若不停就先扫几枪,等船一停,人跳帮,货全搬走,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干净利落。
被劫的商人报案没用,理论更没用,大多数人认栽了事。
这条线上跑货的人都知道"天老二"的存在,霍英东也知道。
他为了躲避港英缉私艇,惯常选择在白天大摇大摆地走,算的是英国海军不会相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运禁运物资——这一招有时管用,但在"天老二"眼里,白天行船反而更容易被发现。
1950年冬天的那次,霍英东按惯常路线向澳门运送一批钢管。
刚驶入公海,一艘机动船从侧面高速冲来,直接向船舱开枪扫射,迫使霍英东不得不下令停船。
一伙人跳上木船,把满满一船钢管全部搬走,然后机动船一转,走了。
整个过程没有废话,没有谈判,就是抢。
货没了。
船员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霍英东回到澳门靠岸,惊魂还没全定,脑子却已经开始转——这批钢管是南光公司急需的物资,丢了就是丢了,钱是小事,但货送不到才是大事。
他原本打算先去澳门警署报案,留下记录,哪怕知道结果不会有什么用。
然而路上,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澳门码头边一处货仓外,一伙人正大剌剌地叫卖着一批钢管。
那个规格,那个数量,那个摆放的方式——他一眼认出来了,就是昨天被劫走的那一船货。
这伙人把劫来的东西当着全澳门码头的面公开出售,连遮掩都懒得做,可见在他们眼里,这片地界没有任何力量能奈何他们。
霍英东走了过去,开口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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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枪抵后脑勺,三秒钟里发生的事
话刚开口,身边的空气就变了。
那伙人没有立刻回应,周围的人慢慢退开了半步,有人已经把手悄悄伸向腰间。
霍英东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意思很直接——这批货是他的,昨天在公海上被劫走的,他要讨个说法。
说到这里,一个彪形大汉从他侧面绕了过来,没有废话,直接把手枪顶上了他的后脑勺。
枪管是冰的。
码头边上的所有人全部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动。
一些人退得更远了一些,连目光都不敢直接看过来。
这种局面,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天老二"的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大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极低:"再嚷嚷,毙了你。"
这不是警告,是通牒。
换一个普通商人,这个时候能做的选择无非两种:认栽,低头,走人;或者当场腿软,什么都说不出来。
货没了就没了,命还在。
任何人都能想清楚,在这种局面下,硬碰硬根本没有出路。
但霍英东没有认栽,也没有腿软。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大汉,枪口顶着后脑勺,呼吸沉下来,把眼前的局面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依然没有抬高声音,清楚,平稳,一句话。
那个持枪的大汉,愣住了。
枪没有立刻收,但也没有扣下去。
就那样僵在原地,三秒钟,和霍英东的三秒钟一样长,也一样沉。
而当那个大汉的手开始缓缓往下移、把枪收回腰间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用那句话,做成了一件所有人以为不可能做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