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刘海粟美术馆官方生平资料、《刘海粟自述》、人民日报相关报道、维基百科·夏伊乔词条、各主要媒体史料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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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10月28日，南京城里，一场婚礼悄然举行。
新郎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长刘海粟，37岁，名满天下。
新娘是他的女学生成家和，19岁，容颜出众。
前一天，成家和把刘海粟带到南京，拜望了父母，长辈点了头，婚礼便在第二天如期举行。
没有上海十里洋场的喧嚣排场，没有文艺圈的觥筹交错，这场婚礼办得出人意料地低调。
但刘海粟心里是踏实的——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鲜少有人注意到，就在这一年，那个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女人张韵士，已经悄悄退出了他的生命。
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好，没有眼泪，没有争吵，带着两个儿子，从此走进了另一段寻常的日子。
成家和嫁进门的时候，刘海粟是真心喜悦的。
他后来回忆，说她"较之一般的女孩子，不仅容颜和体型，风度、神韵皆美"。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
然而，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场婚礼举办后不到十年，当刘海粟从日军的押送下辗转回到上海，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看到的，将会是一纸离婚协议，和一个空荡荡的家……
【一】从常州出发的少年
1896年3月16日，刘海粟生于江苏省常州府武进县，在家中排行第九，乳名"九哥"。
武进是个文风昌盛的地方，刘家在当地开着钱庄，属于殷实人家。
这样的家境，足以让孩子们衣食无忧，读书习字，循着一条安稳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但刘海粟偏偏不安分。
他10岁进绳正书院读书，课业之外，总有一半心思搁在纸上。
见着什么，就想拿笔画下来，日出日落的光线变化，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让他停下脚步看上半天。
绳正书院的老师谭廉与刘家素有往来，也与周湘相识。
1909年，经谭廉引荐，13岁的刘海粟进入周湘主持的布景画传习所，第一次接受了系统的西洋画训练，学习透视、光影与素描基础。
这段学习经历，给了他一扇门。
半年后，他觉得传习所的教学方式太过刻板，便离开回了常州，在家中青云坊自办图画专修馆，拉着亲戚家的几位女孩子一起临画写生。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家里摆开了教画的架势，放在今天听来，几乎像是玩笑，但刘海粟是认真的。
1911年，他16岁，家里替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丹阳大户、祖上曾做过知府的林佳。
这是一桩父母包办的婚姻，刘海粟打心里不认这门亲，拜了天地之后拒绝同房，蜜月期间找机会出走上海去找表妹杨守玉，最终与林佳离婚。
父亲为了留住他，答应资助他在上海办学，条件是不去东洋。
就这样，刘海粟留在了上海。
1912年11月23日，刘海粟与乌始光、张聿光等人在上海乍浦路8号创办了上海图画美术院，这是中国第一所正规美术专科学校。
张聿光年长，被推为校长，刘海粟担任副校长，当时他才17岁。
学校首批学生仅有12人，其中有日后成为大家的朱屺瞻、王济远等人，但彼时谁也不知道这间小小的学校，将会走向何方。
办学头几年，经费极度匮乏，每月能不能足额发薪，始终是一道难题。
刘海粟四处奔走，想尽办法撑着这个摊子。
他向蔡元培求教，广纳名师任教，陆续邀请黄宾虹、张大千、潘天寿、吕凤子等画界名家执教
又请傅雷、梁宗岱、俞剑华等学者担任理论课教师。
偶尔还会请蔡元培、康有为、梁启超、胡适、徐志摩等社会名流到校演讲。
学校的课程日渐充实，名声也一点点传了出去。
1917年，刘海粟作出了一个让保守文化圈几乎炸锅的决定——在学校正式开设人体模特写生课程。
保守势力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批评文章，地方官员联名上书，称此举"有伤风化"。
江苏省长齐耀珊下令通缉刘海粟，军阀孙传芳扬言要以"妨害风化"的罪名治他。
整件事在社会层面闹得沸沸扬扬，外头的风声紧了又紧，前后延续将近十年，直至1926年才真正平息。
这十年里，刘海粟没有停课，没有低头，没有发表任何一句认错的话。
他公开撰文，一篇接一篇地还击，从西方美术教育的历史讲起，阐明人体写生对于艺术训练的基础意义，指出中国美术教育要走向现代化，这一步绕不过去。
无论骂声多响，课照常上，一节没少。
这场持续十年的对峙，让他的名字彻底刻进了中国现代美术史。
1918年11月，刘海粟创办《美术》杂志，这是国内最早的专业美术刊物之一。
同年，他开始了第一次赴欧游历的筹备。
法国、德国、比利时、意大利，他一一走过，流连于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在德拉克罗瓦、塞尚、梵高的原作前驻足良久，细细琢磨笔触与光影的处理，思索如何把西方现代绘画的技法，与中国传统笔墨的意境融合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融合的过程，花了他许多年，也伴随了他整个艺术生涯。
【二】张韵士：那些被忽略的年月
刘海粟与张韵士相识，是在他创办学校之后不久的早年。
张韵士，祖籍宁波，是上海美专的人体模特，后来成为刘海粟的妻子。
1919年，刘海粟完成油画《披狐皮的女孩》，画中那个稚气未脱的青春女子，便是张韵士。
从这幅作品可以看出，笔触里有年轻的温度，也有对画中人明显的深情。
两人结婚的确切时间，史料中无精确记载，但婚后的生活轨迹是清晰的。
学校草创阶段，经费不稳，刘海粟整日扑在办学和创作上，与各路人士周旋，应对人体模特风波带来的压力，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家里的事，日常的料理，孩子的照看，全都落在张韵士一个人身上。
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刘虎、次子刘豹。
那些年，她随刘海粟出入文艺圈的场合，参加各种展览开幕，见各路来访的文人学者，在人群里始终是安静的那一个。
她不是那种爱抢风头的人，刘海粟说话，她在旁边听；刘海粟忙着，她在旁边等。
这种长年的陪伴，是一种很安静的存在方式，安静到容易被忽视。
1929年3月15日，在蔡元培的帮助下，刘海粟带着张韵士和长子刘虎，乘坐司克芬斯号抵达法国马赛，开始了他盼望已久的旅欧生涯。
在巴黎，一家人住下来，刘海粟画画，考察，四处交流；张韵士跟在一旁，料理起居，照顾孩子，打理着所有需要打理的琐事，始终默默无声。
欧洲的日子，刘海粟过得充实而兴奋。
他见了许多人，看了许多作品，拓宽了眼界，也打开了创作上的新思路。
张韵士看着丈夫在异国他乡如鱼得水，大约也感受到了那条渐渐拉开的距离——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是两个人走着走着，走进了不同的天地。
1931年，两人回到上海，带回了大批油画作品。
同年秋季，"刘海粟欧游作品"先后在上海、南京、无锡展出，各界人士给予高度评价，刘海粟的声望在这一阶段达到了新的高度。
就在展览的热闹里，张韵士察觉到了丈夫的心思已经飘向别处。
她发现的那个人，叫成家和。
张韵士看清楚了这件事，没有大闹，没有哭诉。
她告诉刘海粟："要是这个姑娘情愿为你牺牲她的事业，我会成全你们的。"
这句话，说得很重，也很决绝。
成全，意味着她已经不打算留在这段婚姻里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刘海粟表示承担张韵士和两个儿子的生活费，并将原来的住房留给张韵士，他自己搬去美专居住。
张韵士带着刘虎、刘豹，从此退出了刘海粟的生活，退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激烈的痕迹。
从陪他渡过最难的岁月，到悄然离开，她没有用任何言辞为自己的付出争取一个说法。
【三】成家和：校花进了校长的门
成家和，本名成丰慧，南京人，生于1914年，进入上海美专就读时，担任学生会主席。
她在美专里颇为引人注目。
容貌出众，被同学私下称为"校花"，性格活泼，善于交际，办事果断，处理学生事务有条有理，学习成绩也好，是那种走进哪里都容易让人记住的女孩子。
她与后来成为著名影星的赵丹是校友，两人同在美专求学。
这所学校在当时已是全国闻名的艺术院校，能入读其中的学生，本身就已筛去了许多的平庸。
刘海粟第一次在她所在的班上讲课，便注意到了她。
他后来坦承，讲课时会不自觉地往她那里看，在画室临摹时，也总会走近多给几句指导。
成家和没有装作浑然不知。
她经过一番思想斗争，鼓起勇气，拿着自己为刘海粟画的速写像，敲开了校长室的门。
进门先鞠了一躬，说："校长，我给您画了张速写像，请多批评。"
随后双手将画奉上。
这幅速写画得颇有想法，刘海粟看了，说："画得不错，我留作纪念。"
成家和随即以请求的口吻说："校长，我想请您给我画张像，可以吗？"
刘海粟答应了，约她星期日下午到他家画室来。
成家和却改了地方——她提出去附近的半淞园。
刘海粟没有多想，就这样应下来。
这一处改动，让两人第一次真正在私下的场合相处，谈的不只是画，还有许多别的。
往后的进展，并不需要太多铺垫。
刘海粟后来对张韵士坦白了这件事，也是那一刻，张韵士做出了退出的决定。
1931年，刘海粟与张韵士正式分开；1933年9月，刘海粟带成家和去苏州游览了一天，两人把这次出行当作订婚仪式；同年10月27日，成家和带着刘海粟抵达南京，拜望父母；10月28日，两人在南京举行了婚礼。
婚后，两人一同开始了第二次欧洲之行。
这一次赴欧，性质与以往不同——刘海粟负责中德两国政府联合举办的"中国现代美术展览会"，肩上有正式的使命。
展览于1934年1月20日在普鲁士美术院开幕，德国教育部长、外交部长、各国驻德使节及各界人士三千余人出席，盛况空前。
展览随后在欧洲多国巡回，英国、捷克相继接待，刘海粟借此在各地广泛演讲，推介中国传统绘画的精髓。
1935年2月，应英国政府邀请，展览又前往伦敦新勃灵顿画院，再度引起英国各界高度关注。
刘海粟在英国演讲中国传统绘画与近代美术趋势，并在《泰晤士报》发表社论。
原定只在德国进行的展览，因影响不断扩大，教育部几次催促回国并停拨经费，刘海粟坚持通过与各方协商分担经费、自己卖画补贴的方式，让展览继续下去，捷克之后才最终结束巡展。
1935年6月25日，刘海粟与成家和带着女儿英伦，乘德国霍斯托号海轮抵达上海。
各界人士在华安大厦举行欢迎宴会，蔡元培致辞，对这次赴德展览给予高度评价。
这段旅欧的岁月，是两人关系最为融洽、记忆最为鲜活的一段时光。
回国后，刘海粟40岁，成家和又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家里有了儿女，事业在继续，美专照常运转，一切看起来都在平稳向前。
只是，没有人知道，一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战争，正在临近。
【四】1939年，他带着画去了南洋，留下了她一个人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战全面开始。
淞沪会战随即打响。
刘海粟第一时间以油画《四行仓库》表达对固守四行仓库八百壮士的崇敬，此后又创作国画《虎踞图》，以艺术家的方式回应战时的悲怆现实。
彼时上海沦陷，租界成为孤岛，生活物资日渐匮乏，整座城市笼罩在战火的阴影里。
战局持续恶化。
1939年12月，刘海粟接受印度尼西亚华侨总会的邀请，带着大批画作启程赴南洋，在雅加达、万隆、三宝陇、泗水、玛浪等地举办中国现代名画义赈巡展，同时发表演讲，呼吁海外华人华侨捐款支援国内抗战。
他在演讲中疾呼："气节乃中国人之传精神！唯有气节，始能临大节而不可夺……有伟大之人格，然后有伟大之艺术。"
当地华侨受到感染，纷纷解囊，所有款项悉数汇往贵阳万国红十字会，没有一分钱流向他处。
从雅加达到万隆、三宝陇、泗水、玛浪，这一路的义展，刘海粟每到一地都要布展、讲演、与华侨社区的各界人士周旋，事务繁琐，体力消耗极大。
南洋的气候与上海截然不同，热带的湿热压在身上，他顾不上，只管一站接一站地走下去。
义展结束后，又被新加坡邀请继续举办展览并发表演说，《星州日报》为此开辟了画展特刊，刊发他的演说全文。
这一时期，他与同样流亡南洋的郁达夫有过交集，一个作画，一个作诗，两人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国难当头的愁绪与愤怒。
刘海粟自己，留在了南洋，没有回家。
成家和，留在了上海。
两个孩子在身边，上海已是孤岛，日军封锁之下，物资匮乏，生活艰难，连出行都要小心翼翼。
而在南洋的丈夫，不仅无暇写信问候，连一文钱的家用，也始终没有寄回来过。
义展筹来的善款全数汇走，属于家的那一份，从来不在刘海粟的安排之内。
成家和就这样，在上海守着这个家。
一年，又一年。
等来的，始终是沉默。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新加坡局势骤然紧张。
日军进逼，新加坡沦陷在即，刘海粟乘船出逃，流落印度尼西亚，滞留当地，与上海的联系就此中断。
他在印尼这段日子，创作了大量以南洋风物为题材的画作，《椰林落日》《泗水别墅》《万隆瀑布》《万隆火山》《峇厘舞女》等，均是这一时期完成的作品。
上海那边，成家和等来的，依然是沉默。
那个守在孤岛里的年轻女人，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战乱与物资匮乏的重压之下，过着刘海粟完全不知情的生活。
他在南洋辗转，她在上海煎熬；他在义展的台上慷慨激昂，她在上海的弄堂里为一日三餐发愁。
两人之间，不仅有一片海，还有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痕，裂缝里积着的，是年复一年的冷落与孤寂。
就在这些年里，成家和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她离开了，带着孩子，走进了另一段生活。
1943年5月，刘海粟被日军特务用飞机押送，辗转回到了上海。
他推开家门，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成家和不在，孩子们留着，但妻子早已走了，桌上放着一纸离婚协议。
这一幕，是他离开上海将近四年之后，看到的第一个家的画面。
当他终于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而他在南洋那段岁月里，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正悄悄在他脑海里浮现……
刘海粟同意了。
他后来用自己的话记录了那个时刻："我倒冷静下来，我说：既已如此，好合好散。"
离婚的条件，他全部接受。
临了，他还亲笔写下祝词，祝愿成家和再婚后"永久享受幸福美满之生活"。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怨恨，也没有挽留。
成家和后来嫁给了德国留学生萧乃震，住进安定坊1号。
1947年，两人生下了女儿萧亮，这个孩子后来有了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萧芳芳。
1948年，两岁的萧芳芳随父母移居香港，次年父亲病逝，萧芳芳六岁便涉足影坛，此后以《女人四十》荣获柏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成为一代影坛传奇。
而此刻，孤坐在那间空荡荡家里的刘海粟，还不知道，他在南洋义展期间遇见的那个女学生，正在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决定。
当他拍出那封电报，将近况告知南洋故人，收到消息的那个人，没有迟疑太久——她订好了船票，收拾了行李，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只身从南洋出发，向上海而来。
而当她推开刘海粟的门，说出那句话之后，刘海粟手里拿着那纸离婚协议，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没数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