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我跪在泥水里,膝盖硌着碎石子,疼得发麻。
嫂子胡菱一脚踹翻我面前的火盆,纸灰扬了我一脸。
她指着我的鼻子,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魏政,你爹就是让你‘指望’死的!你指望他忍忍能好,指望亲戚借钱给你,指望你那个狐朋狗友拉你一把!结果呢?”我低着头,手攥着父亲那双磨穿了底的解放鞋,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都没感觉。
因为她说得对,我连嘴都不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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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场景。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含着一口气,呼噜呼噜地响,像破风箱。
医生说他胃癌中期,手术费要八万,做了还能活几年。
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存折上只有一万二,还是父亲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我跪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得跟铁似的。我说:“爸,你等着,我去借钱。”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别求。”
我没听他的。
我跑到大哥家,嫂子胡菱开门,看见是我,脸就拉下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也没让我进去,说:“借钱?你哥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家里米都快买不起了。”我说借三万就行,写了欠条,按了指印,她看都不看,说没钱就是没钱。
我站在门口说了快一个小时的好话,她啪地关上门。
我又去找二叔、三姑、四姨,挨家挨户地敲。
有人给个两三百,有人让我吃了闭门羹,有人当面哭穷说比我还难。
我跑了三天,脚底磨出泡,借到手拢共不到两千块。
第四天晚上,我空着手回到医院。
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他使劲攥了攥我的手,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让我别难受。
他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醒来时他已经凉透了。
我蹲在走廊里哭了一场,哭完还得去张罗后事。
棺材是赊的,灵堂搭在巷口,因为家里地方太小。
乡邻们陆陆续续来吊唁,有人往桌上放十块钱,有人空着手鞠个躬就走了。
嫂子来了,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灵棚外面,也不进去。
她看了半天,突然冲进来,一脚踢翻了火盆,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她指着我的鼻子,把上面那些话一字一句地骂出来,声音大得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我跪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
有人拉她,说人死为大,别闹了。
她甩开那只手,又说:“魏政,你不是没本事,你是习惯了指望别人!指望你爹扛着,指望亲戚帮你,指望老天爷开恩!你睁开眼看看,谁帮你了?谁?”
我还是没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跪在那儿想了很久。想我爸这一辈子,想我自己这大半辈子,想我能干点什么,想我还能指望谁。
谁也没有。
出殡那天,我抱着父亲的遗像走在前面,棺材在后面跟着。天又下雨了,雨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我浑身都湿透了,但也没觉得冷。
我就觉得空。
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丧事办完,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父亲的屋子我没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他平时抽的旱烟袋。
我坐在他床边,抽了一根他卷的烟,呛得直咳嗽。
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老了种地,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临了连手术都没做上。
我对不起他。
那几天我没出门,就窝在家里发呆。老婆给我端饭,我吃了两口就放下。她也不劝我,就坐在旁边织毛衣,织着织着偷偷抹眼泪。
后来她跟我说:“要不,你跟曾龙干吧。”
我一愣:“哪个曾龙?”
“你那个发小,上次在街上碰见的,不是说要带你发财?”
我摇了摇头:“别信他的,他那个人不靠谱。”
老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动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我快没钱了。父亲的后事花了不少,剩下的钱撑不了几个月。我得想办法,总得干点什么。
可我能干什么呢?
我坐在父亲的床上,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02
曾龙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箱白酒。看见我,笑嘻嘻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听说叔叔走了?节哀顺变。”
我没接话,让他进了屋。
他打量了一圈我家里的摆设,撇了撇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我说习惯了,他说习惯有什么好的,人得往前看。
坐下之后,他开了那瓶酒,给我倒了一杯:“来,喝一口,解解愁。”
我喝了。
他又说:“兄弟,我认识个大老板,专做建材批发生意的。现在缺个老实人管账,不用你出本钱,干得好还分红。”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急了,拍着胸脯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坑你?你瞧瞧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不说发财,起码比你强吧?”
他穿得确实不错,手上戴着个金戒指,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我还是犹豫,因为他的名声不太好。
街坊邻居都说他靠坑蒙拐骗过日子,跟他打交道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他看出来我在犹豫,又加了一句:“这活儿不需要你出钱,就是去帮忙管管账,一个月给你开五千底薪,干好了年底分红。你要是连这都不敢试,那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是最后那句话,把我打动了。
是啊,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想。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行,我去看看。”
他笑了,又给我倒了一杯:“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魏政。”
第二天,我跟着他去了那个公司。
公司在市里一个写字楼里,不大,但看着挺正规。
三个隔间,几台电脑,墙上贴着各种建材的宣传画。
一个叫“陈总”的人接待了我,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挺客气。
陈总说:“小魏啊,小曾给我推荐过你,说你是个实在人。我们这行现在缺的就是实在人,你来管账,我放心。”
我点了点头,问他具体做什么。他说就是每天记记账,对对单子,月底盘个库存。工作内容不复杂,我也能干得下来。
干了半个月,一切正常。陈总每个月按时发工资,偶尔还请吃饭。我也跟着跑了几趟货,去仓库看建材,对账都挺顺利。
老婆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挺靠谱的。
曾龙隔几天就来找我喝酒,每次都笑嘻嘻的:“兄弟,我没骗你吧?跟着哥干,绝对亏不了。”
我说:“是,挺不错的。”
然后他就开始跟我说,陈总打算扩大业务,最近有一批货,能翻三倍,让咱们也跟着投点钱。
我说我没钱,他说不用多,几千块也行,投进去三个月就翻回来。
我犹豫了三天。
最后咬咬牙,把手里仅剩的一万块拿了出来。那是父亲留下来的钱,我本来打算留着应急的。
曾龙接过钱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兄弟,你等着吧,三个月后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我把钱给他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她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越想越慌。
万一赔了呢?
我赶紧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会的,陈总看起来挺靠谱的,曾龙虽然名声不好,但应该不至于坑我一个发小。
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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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十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发现门锁着,屋子里没开灯。我以为陈总还没来,就在门口等着。等了一个小时,没人来。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人来。
我心里开始慌了。
打电话给陈总,关机。打给曾龙,也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蹲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一片空白。
保安大爷走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这家公司的老板呢?
他说早就搬走了,前几天还有人来找呢。
“搬走了?”我声音都变了,“搬哪儿去了?”
大爷摇摇头:“不知道,就一个晚上,东西全搬空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冲进公司,门被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电脑没了,桌子没了,连墙上的画都摘了。
地上只剩几张碎纸片,我捡起来一看,是假的合同复印件,上面连个像样的公章都没有。
我瘫坐在地上,手都在抖。
完了。
全完了。
我那一万块,还有……
我突然想起来,不止一万。
前些天老婆把她的存折也给了我,说存了五万块,让我存起来。
我把那笔钱也给了陈总,因为曾龙说那批货缺资金,让我多投点,能多赚。
五万块。
加上我那一万,一共六万。
六万块,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我老婆省吃俭用攒的钱,全没了。
我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站起来。走出写字楼,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也没地方躲,就那么站着淋雨。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推开家门,老婆看见我浑身上下湿透了,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钱没了。”
“什么钱?”
“存折里的钱,还有我那一万,全没了。”
她愣在那儿,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没哭出声,就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往下流,浑身都在抖。
“魏政,”她说,“你拿我的钱去干什么了?”
我不敢看她:“我投到曾龙那个公司去了……他说能赚,我就投了……公司搬空了,老板跑了……”
“曾龙呢?”
“也跑了。”
她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敢过去扶她,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一夜,谁都没睡。
第二天,高利贷的人找上门了。
原来曾龙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借了高利贷,连本带利一共八万。那些人凶巴巴地站在门口,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砸了我家。
老婆抱着孩子躲在屋里,我在门口跟那些人说好话,人家理都不理我,一脚把我踹倒在地,指着我鼻子说:“三天,拿不出钱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走后,我坐在地上,看着门口被踹变形的铁门,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
四十多岁了,还被人堵在家门口骂,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
我想起我爸临死前说的那两个字:“别求。”
我求了。
求了别人,求了曾龙,求了运气,可我什么都没求到。
反而把最后一点家底全搭了进去。
04
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走的那天,她没跟我说一句话,抱着孩子坐上车就走了。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空落落的。
高利贷的人又来了几次,我躲在家里不敢开门。他们把门口的鞋架子踹倒了,在墙上用油漆写了字。
我不敢报警,因为我确实欠了钱。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凑了一千来块钱,交了房租,剩下几百块吃饭。
我在家里窝了三天,吃了三包方便面,第四天房东来了,说房租到期了,让我交钱。
我把那几块钱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不够,让我三天内搬走。
我说好。
三天后,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
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物件。
我提着两个编织袋,走出那间住了五年的出租屋。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就那么淋着。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儿。
天黑了,我走到了一座立交桥下面,把编织袋铺在地上,躺下来。
头上是车来车往的声音,轰隆隆的,吵得人睡不着。
地上很凉,水泥地隔着编织袋,寒气往上冒,冻得我腿疼。
我躺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我爸。
想老婆。
想那六万块。
想曾龙。
我恨他,恨得牙根子发痒。
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他跟我说有赚钱的路子,我就信了。
他跟我保证不会出事,我就信了。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结果什么也没抓住。
我想到死。
真的。
那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次。我想如果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欠的钱不用还了,丢的脸不用找了,该受的罪也不用受了。
可我又突然想到了父亲。
他临死前,什么都没说,就是抓着我的手,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我忘不了,里面有太多东西了,有牵挂,有舍不得,有不放心。
我爸那么难,都没想过死。冲了那么多年生活,临了在医院躺的那几天,他还跟我说,让我别怕,说人活着总得受点苦。
我如果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他?
我在立交桥下躺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没地方玩,经常往山上跑。
那座山上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
那个老和尚平时不怎么说话,就是扫地、劈柴、念经。
我小时候觉得他挺厉害的,因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
我在想,要不要去找他?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编织袋收拾好,往那座山的方向走。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山脚下。
抬头一看,山还是以前那座山,路也还是那条路,只是更破更旧了。
我往上爬。路不好走,碎石多,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我走得满身汗,腿上被草叶子划出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座庙。还是以前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漆都快掉光了,横匾上的字也磨得看不清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一个老和尚正在扫地。穿着灰色僧袍,光着头,皮肤黝黑。他扫地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把落叶扫成一堆。
我刚想说话,一阵风吹过来,把那堆落叶吹散了。
他也不生气,又开始扫。又是一下一下的,把落叶扫成一堆。风又吹散了,他又扫。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师父,风一直吹,你怎么扫也扫不干净啊。”
他头也不抬,回了句:“风会停的。我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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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庙里待了下来。
没地方去,也不想回去。师父没问我叫什么,也没问我为什么来,就指了指院子里的斧头,说:“柴快没了。”
我就开始劈柴。
劈了三天。手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疼。但我没停,因为停下来就不知道干什么。
庙里很安静,除了风声、鸟叫、柴火噼啪的声音,什么也没有。没有讨债的人,没有骂我的人,没有让我心烦的事。
师父话很少。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念完经就开始扫地。扫完地就去菜园里浇水。我在旁边劈柴,他也不跟我说话。
第四天,我终于憋不住了。
我放下斧头,走到他面前:“师父,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吧。”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被人骗了,钱没了,老婆跑了,房子也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来这儿就是……就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他听完,没什么表情,继续浇他的菜:“躲完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等知道了再走。”
我又开始劈柴。
这回不止劈柴,还帮忙挑水、扫院子、做饭。庙里没什么好的,就是馒头、咸菜、白水煮的青菜。可吃着踏实,比外面的山珍海味都踏实。
待了十几天,我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辈子都这样了,四十多岁了,一事无成,还欠一屁股债。
第十三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空气好,星星特别亮。我看了很久,突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我想我爸。
想他受了一辈子苦,临了连手术都没做上。想我自己窝囊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老婆孩子,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哭了半天,终于平静下来,转头看着他:“师父,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我:“来庙里这些天,你都想明白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想明白了……我不该信曾龙,不该指望他带我发财。”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
“你不该什么?”
我沉默了,想了想,说:“我不该指望别人。”
他点了点头:“对,你最不该的就是指望别人。你指望你爹别生病,他生了。你指望亲戚借钱,他们没借。你指望曾龙带你发财,他骗了你。你指望过很多事,指望过很多人,可你从来没指望过你自己。”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也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师父,那我该怎么办?”我问他,“我还能怎么办?”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指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你看那棵树,风一吹就歪,风停了又正过来。它从来没指望过风不吹,它就是自己撑着自己。”
“可我撑不住啊。”我说。
“那是因为你想的太多,干得太少。”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人这一辈子,能靠的东西就两个——心要定,胆要野。定不住心,做不成事。没了胆子,什么都不敢试。这两样东西抓不住,指望谁都没用。”
我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亮。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他说的那两句话——心要定,胆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