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我提着年货走进大姑家院子。
灶台边空荡荡的,大姑没像往年那样迎出来。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堂屋门虚掩着,我推开,看见大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本旧相册。
她抬眼看见我,慌慌张张把相册塞进枕头底下。
“来了。”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吃饭时她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动几筷子。
下午三点,我起身告辞。大姑送我到门口,忽然拉住我袖子。
“明年别来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大姑已经转过身,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落锁的声音在风里响了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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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在大姑家院门外,半天迈不动腿。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山上的干冷。我抬头看那扇木门,油漆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往年拜年,大姑起码要送到村口。
她话多,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在喊:“你爸在家干啥呢?你妈腿还疼不疼了?”
可今年,她像个哑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丈夫赵浩轩发来微信问啥时候回,我说再等等。
我把年货放在院墙根,重新推开院门。
院子比往年乱。鸡窝边上堆着两捆柴火,水缸盖上落了一层灰。大姑爱干净,往年来她家,院子扫得连根草都找不着,水缸盖擦得锃亮。
堂屋门还锁着。
我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姑,我忘了个东西。”
屋里没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这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大姑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大姑露出半张脸:“落啥了?”
“围巾。”我说,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太假。
大姑没说话,转身进屋,过了会儿拿出一条黑围巾,递给我。
那是我的,我进门时挂在她屋里衣架上。
“拿着回吧,天不早了。”大姑说完又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门:“大姑,你咋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门没关死。
“没咋。”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今天不对劲。”我说,“往年你都要留我吃晚饭的。”
大姑站在门后,一只手撑着门框。
她穿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沾着油渍。她的背佝偻得厉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人老了,精神头不行。”她说,“你回吧,别耽误了车。”
“那我清明节再来看你。”
大姑没接话。
我站着等了会儿,她还是没说好。
“行不行,大姑?”
“再说吧。”她把门合上了。
我从大姑家出来,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村口走。路两边堆着年货的包装盒,地上散着鞭炮碎屑。
经过村口小卖部时,老板娘李婶正坐在门口磕瓜子。
“琪琪,又来看你大姑了?”她笑着招呼。
“嗯,李婶过年好。”
“好好好。”她磕了个瓜子,忽然压低声音,“你大姑最近咋样?”
我刚要回答,她又说:“前阵子她跟你爸在村口吵了一架,吵得可凶了,你爸脸都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婶嘴快:“你大姑指着你爸骂,说啥‘你毁了我一辈子’啥的。你爸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让你大姑骂。”
她吐了片瓜子壳:“咱们村好些人见了。你大姑那嗓门,隔两栋房子都听得见。”
“啥时候的事?”我问。
“年前,腊月二十七。”李婶想了想,“下午三四点吧,你大姑还哭了呢,村里多少年没见她流过眼泪了。”
大姑骂我爸,毁了她一辈子。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掏出手机给爸打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爸接了。
“爸,你腊月二十七来大姑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咋知道的?”
“村里人说的。”我的声音有点急,“你俩吵啥了?”
“没啥大事。”爸的声音含糊,“大人的事,你别管。”
“大姑今天让我明年别来了。”
爸那边忽然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明年就别去了。”
02
我坐在回县城的班车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姑说别来了,我爸说那就别去了。
这不对。往年拜年是两家最看重的事。大姑一个人住在村里,我爸每次都说,你大姑就剩咱们这些亲人了,过年一定要去看看她。
今年怎么了?
班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我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的事。
大姑其实是外嫁到这边的。她嫁给我姑父那年才二十岁,嫁过来没几年姑父就病死了。
姑父走的时候,大姑才二十七,肚子里还怀着老三。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的才六岁。
我妈跟我讲过,那几年大姑吃尽了苦。白天去地里干活,把娃锁在家里。晚上回来给孩子做饭洗衣,经常忙到半夜。
后来两个堂哥长大了,一个去了省城打工,一个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表姐嫁给邻村了,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是两个堂哥一年到头也不回家一趟。大姑一个人守着老屋,养几只鸡,种两垄菜。
每年我去拜年,大姑最高兴。
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蒸腊肉,炸丸子,把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走的时候,她总要送到村口,拉着我的手说,下次早点来。
今年怎么变了?
我回到家时,赵浩轩正在厨房做饭。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大姑说的话和村里听来的事都说了。
他皱了皱眉:“可能大姑跟你爸有啥过节,跟你不相干的。”
“可她让我别去了。”
“老人家嘛,一时气话。”
我把包扔沙发上:“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想咋办?”
“我想再打听打听。”
赵浩轩没吭声。他知道我这个人,心里放不下事。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表姐陈晓雨。
陈晓雨是大姑的大女儿,嫁到邻村,嫁得近,隔三差五就回来看大姑。
电话接通,她那边声音很吵,像在炒菜。
“表姐,过年好。”
“哎,琪琪啊,过年好。”她声音挺热情。
“大姑最近咋样?”
那边炒菜的声音停了。
“挺好的。”她说,“你昨天去看她了?”
“看了。”我停顿了一下,“大姑让我明年别去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她跟你说了?”陈晓雨的声音低了下去。
“表姐,你跟大姑走得近,她到底咋了?她跟我爸吵架的事你知道吧?”
陈晓雨叹了口气。
“我知道。”
“为啥吵?”
她犹豫了一下:“我说了你别怪你爸。”
“你说。”
“你爸去年腊月找你大姑借了五万块钱。”
我愣住。
“借了五万?”
“嗯,说是给小浩买房子用的。你大姑手头本来就紧,她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了。”
小浩是我弟弟,在省城上班,去年谈了个对象要在城里买房。
“借钱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说。
“你爸没说?”陈晓雨叹了一声,“你大姑那点钱,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平时连感冒都舍不得吃药,就指着这点钱养老的。一下子全借出去,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那她跟我爸吵架,是因为借钱的事?”
“不全是。”陈晓雨压低了声音,“她骂你爸,是说当年她差点改嫁,是你爸死活拦住的。”
改嫁?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村里的老人说过的话。
“你大姑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的。那个人对你大姑挺好的,你大姑也想嫁过去。可你爸嫌丢人,死活不让。”
那句话我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村里人闲扯。
现在看来,是真的。
“表姐,那个人是谁?”
陈晓雨沉默了很久。
“姓廖的,邻村的,以前是个木匠。你大姑跟他好过一段时间,两个人准备搭伙过日子。你爸知道了,找上门去跟人家吵了一架,说他勾搭寡妇,不要脸。那廖木匠也是要脸的人,后来就再没来找过你大姑。”
我拿着手机,胸口闷得厉害。
“你大姑那之后好几年都没缓过来。”陈晓雨的声音有点哑,“你想想,那年她才三十来岁,一个人养三个娃,多苦啊。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帮她搭把手,偏偏被你爸给搅黄了。”
“所以我爸借了钱,还不还,大姑就想起以前的事来了?”
“是。”陈晓雨说,“你大姑那天跟他说,你拦了我的婚事,又借了我的棺材本,你是想让我死不瞑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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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五万块,改嫁的事,三十年的委屈。
这些事我以前一点都不知道。
我从小就觉得大姑是个命苦的人。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从没喊过苦。我每次过年去她家,她都笑呵呵的。
现在想想,她哪是真高兴,无非是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我拿起电话打给我爸。
响了五六声他才接,声音有点不耐烦:“又咋了?”
“爸,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跟大姑借了五万块?”
电话那边沉默了。
“爸,你说话呀。”
“是表姐告诉我的。”
他又沉默了。
“小浩买房差钱,我想着先跟你大姑借点。”他终于开口,“回头我再还她。”
“你啥时候还?”
“你这孩子,问这么清楚干啥?”
“大姑的钱是养老的,你不还她,她咋过?”
“我还能不还吗?”我爸的声音高了,“你大姑是我亲姐,我能坑她不成?”
“那你跟她道歉了吗?当年拦她改嫁的事?”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开口:“你大姑跟你说的?”
“我打听的。”
“你还打听啥了?”
“爸,你当年为啥要拦她?”
“我不拦她她能过得好?”我爸声音忽然大起来,“她一个寡妇要改嫁,传出去多难听。村里人咋看她?咱家人脸往哪搁?”
“就因为这?”
“这还不够?”
“她一个人养三个孩子,有个男人帮她不好吗?”
“那个廖木匠有啥好的?穷得叮当响,还是个瘸腿的。”
“人家瘸腿是工伤瘸的。”
“工伤不也是瘸了?”我爸的声音越来越急,“她要是嫁过去,那不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那她现在在坑里待了三十年,你就不管她了?”
电话那边没声了。
“爸,你去跟大姑道个歉吧。”
“我道啥歉?”
“借钱的事,改嫁的事。”
“我没做错,道啥歉?”我爸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气得手抖。
赵浩轩从厨房探出头,看我脸色不好:“咋了?”
“我爸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端了杯水过来:“你也别太急,老一辈的事复杂着呢。”
“可是大姑都七十八了,她还放不下这事。她现在让我明年别去,是连我都不想见了。”
“她可能不是不想见你。”赵浩轩说,“她可能是看见你,就想起你爸,心里难受。”
这句话点醒了我。
大姑不是恨我,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我决定了,再去一趟大姑家。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班车,一个多小时后到了村里。
大姑家的院门还锁着,我敲了几下门,没人应。
我绕到屋后,看见大姑蹲在菜地里拔草。她拔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像是每一棵草都要仔细对付。
“大姑。”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咋又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
她慢慢站起来,捶了捶腰:“有啥好看的。”
“我帮您拔草。”
她没说话,又蹲下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开始拔草。地里的草不多,但长得很密,要一根根拔才好。
太阳照在后背上,热乎乎的。大姑的手上都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拔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子:“进屋喝口水。”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堂屋里还是冷清。火炉没生,灶台是凉的。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底有层水垢。
“大姑,你咋不生火?”
“不冷。”
“我生一个吧。”
“不用。”她说,声音比昨天缓和了一些。
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泥土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姑,我想跟你聊聊。”
她不说话。
“我知道你跟我爸吵架的事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也知道他借钱的事。”
“他知道你来了?”她问。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不说话。
“大姑,我爸做错了,我替他跟你道歉。”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替他道歉?你拿啥替他道歉?”
04
大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开始洗早上没洗的碗。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碗都要洗很久。
“大姑,我知道我替不了我爸。可我不想你因为这事生气,连见我都不愿意。”
她没回头。
“你是我大姑,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就是你了。我妈说,小时候你怕我冷,给我做了好几件棉袄。我考上大学那年,你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别让你爸知道。”
我看见大姑洗碗的手慢了下来。
“那年我结婚,你非要给我添嫁妆,添了床被子,说天冷的时候盖。”
大姑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辈子不容易,吃了很多苦。我也知道我爸做的不对,他拦了你的事,还借了你的钱不还。”
“你爸也是为你好。”我愣了一下。
大姑转过身,垂着眼睛:“当年你爸也不是坏心。”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他就是死要面子,怕人家说闲话。”她擦了擦手,“可面子值几个钱呢?我苦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帮过我多少。”
“大姑,我爸已经认识到错了,我让他跟你道歉。”
“不用了。”她说,“道不道歉的,都这把年纪了,改了也不能重来。”
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我现在就想清清静静的,一个人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你让我来吗?”
她不说话了。
“以后过年我还来看你,行吗?”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还来干啥?我一个老婆子,没啥好看了。”
“我想看看你。”
她没回答,站起来:“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跟你一起吃。”
她忙活起来,烧开水,下面条。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剥蒜,切葱花。
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大姑把碗里的荷包蛋挑到我碗里。
“大姑,你吃就行了。”
“你年轻,多吃点。”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酸。
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洗了。她又开始忙别的事,喂鸡,扫院子。
我跟在她后面帮忙。
太阳快落山时,她忽然说:“你爸借的那五万块钱,我不指着他还了。”
“为啥?”
“还不了了也得还。”
“他要是不还呢?”
她看了我一眼:“我信他。”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大姑,你还信我爸?”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你去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
我愣了一下:“我?”
“你爸小时候劈柴劈得不好,老劈歪。你去试试。”
我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对着木柴一下一下劈。
劈了几下,胳膊就酸了。
大姑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跟你爸一个样,劲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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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我隔一周就去看大姑一趟。
每次去都带点东西,吃的用的,不多,但够她用一阵。大姑还是话不多,但不再赶我了。
有时候我去帮她洗衣服,有时候跟她一起拔草。她不爱说话,我就陪她坐着。
三月初的周末,我又去了。
到的时候大姑不在家。我站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她背着一背篓菜叶子回来了。
“大姑,你这是干啥?”
“喂猪。”
“你养猪了?”
“养了一头。”
我惊讶,她那个小院子还能养猪?她领着我绕到屋后,果然搭了个小棚子,里头养了一头小花猪。
“啥时候养的?”
“过完年。”她把菜叶子倒进槽里,小猪哼哼着拱过来。
“养大干啥?”
“过年宰了吃。”
我心想她一个人哪吃得了,没敢说。
帮她喂完猪,进屋歇着。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还主动问我:“你老公对你咋样?”
“挺好的。”
“他对你好就行。”她点点头,“你妈身体还行?”
“还行,就是腿疼。”
“上了年纪就这样。”她顿了顿,“你爸呢?”
“也挺好的。”
她应了一声,没再问了。
坐了会儿,她要做饭。我帮着她摘菜,切腊肉。她蒸了米饭,炒了个腊肉炒菜,还煮了个蛋花汤。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琪琪,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村里的老人有句话,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她垂下眼睛,“我这辈子没干啥好事,也没做啥坏事。就是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一些事,憋了三十年。”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